第29章

他吃得实在太多了,下午拜了神,供品都在晚餐时上了桌,比起第一晚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没有第一晚的烤猪头,但半头烤猪也是七八人的分量,甘霖很快吃饱,可手却停不下来,仿佛身体不受控制,一直伸筷夹肉,黄滢黄母夹到他碗中的菜他也大口大口咽下。

身体和头脑的矛盾让他十分痛苦,吃着吃着,竟不知不觉有眼泪溢出眼眶。

吃完他也没再跟黄滢去散步消食,借口下午出了汗,想先去洗个澡。

回了房间后,他直冲浴室,抱着马桶扣喉。

“呕……呕!”甘霖吐得七荤八素,涕泪直流,好多没被咀嚼软烂的、还成块的肉块菜丝,扑通扑通跌进马桶里,溅起的污水打到他脸上,更令他恶心,吐得更猛。

忽然,甘霖感觉到脖子有明显的异物感,从底下一点点被推上来,最后卡在喉咙出不来了。

他以为是太大块的肉,像是今晚的脆皮烤猪,到最后他几乎是一口吞一块。

尝试了几次强行呕吐都没法把东西吐出来,情急之下,他塞了手指进嘴巴里,在一阵阵干呕中勉强抠住那团东西往外夹。

终于把那东西弄出来,甘霖呼吸顺畅了许多,他大口喘气,刚想把那块肉丢进马桶,倏地顿住。

看形状,这确实是一块烧猪肉,但是……上面竟覆着若干条黑色的、粗长的头发……

寒意几乎像蝗虫过境,从头顶啃到脚底,甘霖颤着手捻起发丝,不敢相信。

不可能、不可能啊,就算黄家阿姨做饭时掉了头发进锅里,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数量吧?

而且他吃的时候,也不可能注意不到吧?

这、这这实在太诡异了!

甘霖顾不上四肢发软,踉跄起身冲到镜子前,用力张开嘴巴,伸长舌头,探指摸索,还真在舌根处又找到了一根头发。

他慌忙捻住头发一端往外扯,发丝黏在喉肉上的异物感,刺激得他又忍不住扒着洗脸盆呕酸水。

好不容易消停,甘霖开了水龙头,掬一捧冷水洗了洗脸和嘴巴。

一抬头,镜子里的自己,居然……变成了昨夜噩梦里的那个猪头人?!

青灰色布满皱褶的脑袋,就这么安在他的脖子上,巨大得突兀,和他的身体完全不成正比;两颗猪眼睛布满血丝,外凸得好似下一秒就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丑陋的猪鼻一翕一张,因惊恐张开的嘴巴里,却是人齿。

“啊!!”

甘霖吓得大叫后退,也不知道踩到什么,脚一滑摔倒在瓷砖地上。

他抬手摸自己的脸,鼻子、眼睛、嘴巴、耳朵……不对啊,还是他自己的脑袋啊。

“甘霖?你怎么了?”

甘霖一惊一乍,突然响起的声音也能把他吓得心跳漏了一拍:“谁?谁?!”

“我,是我,你怎么了……我天!”黄滢快步走进浴室,扯下一条毛巾打湿,“你是哪里不舒服?怎么吐成这样?”

她跪到甘霖身旁,想给他擦擦嘴边的秽物和满头冷汗,甘霖忙往后退,阻止她:“别别、别,你别看我,我现在好丑、好丑……我刚看到自己变成一头猪!”

“你在说什么呢?从昨晚就奇奇怪怪的,是不是病了啊?”

黄滢不顾他的反对,强势把毛巾贴上他的脸,轻轻擦拭起来,“你身体不舒服要说的嘛,要知道了,我就让阿姨今晚煮点清淡的粥水,不会这么大鱼大肉了。”

“对不起……对不起……”甘霖脑子又开始生锈,一个劲儿地向黄滢道歉,“我把这里弄得那么脏……对不起,我想让你和你妈妈看到我优秀的、好的一面,但好像还是搞砸了……”

黄滢温柔一笑:“怎么会搞砸?我妈妈对你很满意啊。”

“真、真的吗?”甘霖在这段恋爱关系里时常感到自卑,精神脆弱时自卑感更是无限放大,“我长得不帅,嘴笨,家里条件也没法跟你家比……我有时候真的很怕,怕哪天你发现我一无是处,不再需要我做你的男朋友……”

他脑子里全是雾,话都是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哪曾想,黄滢忽然倾身,吻了他嘴角一下。

甘霖愣住了。

黄滢张臂揽住他,扫背轻哄:“甘霖,你才不是一无是处,这一点我对你很有信心。你肯定是这些天压力太大,又或者水土不服,千万别想太多,快去洗个热水澡,我去问问妈妈有哪些药适合你吃。好啦好啦,你乖乖的,很快就结束啦……”

黄滢的声音飘渺朦胧,宛如从九重天外来,甘霖疲惫不堪,困意汹涌袭来,只能顺着黄滢的话喃喃:“嗯……对……我会乖……”

至于黄滢最后说的“很快就结束”,他想的是,按计划他们明天就要离岛,结束这趟“见家长”之旅。

他简单淋了个身子,走出浴室,黄滢已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药瓶和一杯水。

甘霖走过去,呆呆问:“这是什么药?”

“肠胃药,也可以止呕吐。”黄滢递上前,“吃一颗就够。”

那药瓶上是写着什么“肠胃康”,甘霖只拿了药瓶:“一颗的话我就直接吃吧,不用水了,现在肚子里还是胀胀的。”

黄滢没反对:“行啊,那你就吃药吧。”

药丸不大,甘霖丢进口中,很快咽下。

他问黄滢:“今晚你还在这里睡吗?”

黄滢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今晚就算了,我妈刚刚还提醒我要注意分寸来着。”

甘霖虚弱地笑了笑,牵起她的手,温存了几句,在黄滢的要求下,上床躺下。

黄滢出去时还给他关了灯,待门阖紧有一会儿,甘霖才坐起身,把藏在舌下的药丸赶紧吐了出来。

*

甘槐念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在来城东旧码头的路上,先找了家药店买了晕船药服下。

看似平静的海面,实则浪一点儿都不小,梁金水的快艇速度挺快,一上一下颠簸不停,如果没吃晕船药,她这会儿估计得扒着护杆吐到胆汁都要出来了。

反观那三人……不,两鬼一人,在震荡中仍如履平地:十方站在船头追踪气息,双腿钉子似的扎在甲板上,巍然不动;舒聿盘腿坐在驾驶室的屋顶上,束脑后的长发随风飘起;梁金水更是一派轻松,搬了两张红塑料凳出来,一张坐,一张架腿,玩起了手机消消乐。

——这艘快艇是由梁金水的灵髓供能,船长不需要一直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人船合一,梁金水勾勾手指,船就往哪儿开,拍拍船身,船便提速狂奔。

这技能梁金水耍得轻松,看起来像是他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独门密招。

甘槐念有预感,梁金水的能力应该不止操控船只这么简单。

反正这里头她的能力是最弱的,可她不可能一直等着别人来帮她救她,她得先自保。

早上开了那么一次门实属意外,白天在机场洗手间里,她等到没人了,偷偷测试自己是不是真有“开门”的能力。

当然,连条缝儿都无。

还有,她直觉自己的能力并不是像舒聿那样可以随意地开“任意门”。

白天事情发生得太快,有很多细节她并没有抓住,现在她有心理准备了,下一次出现异样时,她一定要仔细记住前前后后的所有一切细节。

按梁金水的情况来推断,他能以灵髓供能开船,那么上次在陵园里遇到的那“长刀男”,腰间别的那把别人都看不到的长刀,应该也是生于灵髓吧?

那么她的灵髓能提供给她什么武器?甘槐念希望尽快摸索出规律。

船已经行驶了近半小时,茫茫大海,除了月亮,没有任何参照物。

甘槐念看一眼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刷个朋友圈转半天还更新失败。地图也是,一直提醒,卫星信号弱。

甘槐念扶着栏杆,摇摇晃晃走到船头,问十方:“还、还有甘霖的味道吗?”

十方摇摇头,蹙起的眉心从刚才开始就没舒展过:“完全没有了。”

他垂眸,低声道:“其实,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忽然来了一波大浪,整艘船蹦起来,浪花四溅,甘槐念随着惯性被抛起,脚都离了地,心脏也蹿到嗓子眼。

她不是没做过最坏打算。

她自己经历过濒死一刻,也知晓恶魇的杀戮能力有多可怕,早早就想象过甘霖葬身于恶魇手中的bad ending,只是之前十方还能闻到他的气息,甘槐念心里便抱着希望。

浪过去,被腥咸海水打湿了半个身子的甘槐念抱着护栏喘气,说:“我知道,但死、死也要死得明白啊,我不希望甘霖成为永远找不到的失踪人口之一。”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要是坏事做尽,那死不足惜,但要是甘霖只是因为和她一样自带灵髓,就被当成食材……凭什么啊?

“我说,你们是不是要去龙坡岛找什么人啊?”

梁金水收起手机,大声问,“刚才关局没说,我也不敢问,如果你们是想要找人,可以跟我说说看,我龙坡岛上有认识的岛民呢。”

甘槐念没有回答。

这场合,她这个“小孩”做不了主,梁金水是通过舒聿的“关系”找到的人,那应该由舒聿代表发言。

正想着,头上传来舒聿的声音:“没找人,我们可是404的外包人员,要上岛,肯定是察觉有恶魇嘛。话说回来,这龙坡岛不归你们崇南404管吗?”

“归啊,”梁金水站起身,叉腰叹气,“但我们崇南分部专员实在太少了,而且水鬼会随着海水跑,我们哪管得来这么一大片海?”

“我指的不是普通水鬼,龙坡岛上没出现过恶魇?”

“你别说,真没有,龙坡岛上住的人少,几代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了,而且啊,这个岛是有神明庇护的,邪祟不得近身。”

梁金水说这话的时候,双手合十拜了拜。

甘槐念心跳不知不觉变快,触发关键词“神明”了。

“哦?邪祟不得近身?”舒聿笑了一声,“那我们岂不是上不去岛?”

“对啊,所以我问你们是想要找什么人、办什么事,我可以代劳嘛。”梁金水呲着金牙,热情张罗,“然后你还说岛上有恶魇?我觉得不可能吧,要有的话,我们404肯定能侦查到的呀。”

舒聿终于站起来,和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双手插兜,无视船的摇晃:“你们是侦查不到,还是侦查到了也没有作为?不上报,不回收?”

“哎呀舒老板,你可别胡乱冤枉人。”梁金水依然嬉皮笑脸。

但离他近的甘槐念,瞧见他手臂小腿和脖子上都浮起了明显的青筋,树根似的。

而短短几句对话间,海面的情况肉眼可见的变得更恶劣了,浪似乎是从海底涌上来的,一堵接一堵,力量大得骇人,快艇的速度也加快了,炮弹一样往前冲。

甘槐念站都站不稳,坐在甲板上死死抱住护栏,溅落的海水打在她身上脸上,像机关枪乱枪扫射。

旁边的十方早察觉到危险,变回了兽人模样,但体型比原来大了不少,衬衣被绷紧的肌肉撑爆,弓背屈膝,尖刃般的利爪在甲板上抓出一道道爪痕。

他尖牙森然,目露凶光,但还不忘叮嘱甘槐念:“你尽量抱稳!”

骇浪呼啸,甘槐念只能大吼:“你们不用管我,我我我我会游泳!!”

——大二那年,她被卢慧拉去报了个游泳课,从旱鸭子进化成了泳池小泥鳅,虽然不知道在这样的惊涛骇浪中能起多大的作用,总归比完全不识水性那会儿好吧!

原来真正的大战是没有前摇,没有缓冲,说开始就开始。

而且和甘槐念所设想的……完全不同!

并不是十方扑过去咬住梁金水的喉咙,也不是舒聿拿着棒棒糖抵住梁金水的太阳穴,而是梁金水来了个急刹船!!

谁都抵不住这样的惯性,十方和舒聿都站不稳了,更别提甘槐念,整个人被甩到半空中,高高飞起。

只有梁金水不受影响,他不知怎么做到,这会儿踏在一座高耸的浪头上,迅速抛出一张大网,正正好捞住了甘槐念。

“这、这是什么……”甘槐念晕头转向,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这是……渔网?十方、十方?舒老板?你们还好吗?!”

她竭尽全力的吼叫声无法传到十方和舒聿那边,因为此时,海面如岩浆沸腾,浪声如万鼓齐鸣,甘槐念眼睁睁看着海面下蹿出一条体型庞大的鱼。

不是鲸鱼,却有蓝鲸一样的体型,身上挂满密密麻麻的藤壶;不是鲨鱼,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却有鲨鱼一样的尖齿,一颗牙齿都有两个人高。

浊浪滔天,天昏水暗,巨鱼往下落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吼,而它身上的藤壶,竟此起彼伏地尖叫悲鸣。

原来那些藤壶……是一个个人头!

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龄,只有黑魆魆的三个腔洞在脸上痛苦挣扎。

其他的甘槐念看不清了,巨鱼落下,一口把那艘快艇,还有船上的十方和舒聿吞入肚。

吞完船的大鱼重新潜进海底,海面的动静渐渐缓了下来,风没那么大了,月亮也重新冒出头,月光如花,葬在海面上。

甘槐念止不住战栗,上下牙齿不停打架,身体忽冷忽热。

梁金水似是有控制海水的能力,困住她的渔网此时被一根从海面升起的水柱吊在半空中,她试图扯破网,但明显这网也不是寻常物,一扯网线就像橡皮泥一样拉长,却不断,一松手,便回弹,任她又抓又踢都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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