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卢慧没勉强她,在停车场跟她道别:“那就等你从京华回来,我们再约一顿饭吧?”

——中午吃饭时甘槐念跟她提起下周要去京华市参加网络作者大会的事。

以往也有类似的活动邀请,甘槐念都婉拒了。

她不擅长交际应酬,比起结识同行,她更喜欢宅在家里码字码得天昏地暗。

但去年她完结的小说被平台推送去参加比赛,拿了个不算小的正经奖项,她得上台领奖,推辞不了,就答应了。

甘槐念点点头,嗓子有点哑:“行啊,等我回来我们再约。”

卢慧捏一捏她的脸蛋,叮嘱道:“不许再想那臭鸡蛋了啊,如果难受了,需要找人聊天就随时喊我。”

甘槐念提提嘴角,应了声:“好啊,过几天见。”

甘槐念开车回家。

晚高峰的路上已经开始拥堵,甘槐念走走停停,思绪有点儿放空。

又一个红灯,甘槐念停稳车,点开手机。

卢慧给她发来了中午吃饭和下午密室的照片,甘槐念划拉了两张,突然眼前一闪,一张照片里竟出现了被线缝住眼睛和嘴巴的那张脸!

“啊!”甘槐念吓得叫了声,但再定睛一看,那不过是张食物照片。

白切鸡、干炒牛河、冰镇芥兰……怎么看都组合不成那张脸啊。

“真是的……怎么又想起来了呢?明明刚才都快要忘记了。”甘槐念摁了摁太阳穴,自言自语道。

车内中控屏里亮着导航地图和音乐播放器,音乐声低了些,导航播报:“前方红灯剩余三十秒……滋——”

甘槐念本能循着异响看过去。

天已经全黑了,排队车辆亮起灯,车厢内昏沉沉的,屏幕似乎比平时要暗一些。

随着一声“滋啦”,屏幕上竟一晃而过一道……人影?!

后脑勺一炸,甘槐念猛回头。

后排座空空如也,哪有人影?

心跳像猛踩一脚油门轰地加快,甘槐念揉了揉眼,再确认了一次,后排座依然什么都没有。

这时,旁边的车队微微动了动,她深呼吸一个来回,回身轻踩油门。

怎么她又变得疑神疑鬼的?

没事的没事的,她已经很长时间没遇过那些事了不是吗?

江海市的房价不受大环境影响,一直居高不下,甘槐念其实已经有能力在这个城市买房子了,但目前她还是选择租房。

刚毕业那会儿,她和卢慧一起合租,后来卢慧跟男友同居,搬了出去,甘槐念也另外租了一间适合她独居的公寓。

公寓面积不大,但对甘槐念来说足够了,而且更有安全感。

另外,自从搬进这公寓后,她的事业运不停往上涨,写网文的多少信些玄学,所以一直没搬。

她甚至想过,如果房东未来有意要卖,她就跟他买。

这样,也算有个家了。

甘槐念回家后先整理了一下包。

手机、驱蚊水、吃饭的小票、密室的复盘记录……

还有那条手机绳。

甘槐念把包装袋拆了,虽说是赠品,但几个金字绣得挺精致的,不显廉价。

她盯着挂牌看了会儿,把手机绳挂到手机壳上了。

甘槐念洗了个澡,人精神了些,也感觉到饿意。

她进厨房烧了锅水,打算煮个泡面简单吃两口。

面条撩散后,她加进粉包,正搅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好香啊。”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凭空出现,像黄蜂带毒的尾针,往甘槐念脑门上猛扎了一下。

她几乎要忘了呼吸,回过头,看到了那个女生。

那个中午她在餐厅撞到的、lolita打扮的女生。

“她”还是穿着那条有好多蝴蝶结和蕾丝的蓬松裙子,白袜粉鞋,头上还戴了个蝴蝶结头箍,用现在流行的网络用语形容,就是整个人像块松松软软的小蛋糕。

当然,是不看脸的情况下。

那张脸比中午还要诡异恐怖,惨白的皮肤下攀着青色血管,眼皮和嘴巴依然缝着线,但有黑红色的液体往外渗,甘槐念眼睁睁看着那黑乎乎的血,滴到那条华丽的裙子上。

从“小蛋糕”被扯紧的嘴巴处,有声音传出来:“小姐姐,你好香啊……我好饿,你能让我咬一口吗?”

甘槐念不知“小蛋糕”是如何潜入她家的,但她也发现,对于对方的出现,她心中好似……早有预料。

就像是,楼上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了下来。

只是这情况比甘槐念想象过的难上千倍百倍,“小蛋糕”堵在厨房门口,那是唯一的逃脱出口。

甘槐念被困在“密室”里了。

“小蛋糕”试图往里走,但裙子里头似乎有个裙撑,过于蓬松,把“她”卡在门框上。

“哎呀……我是不是今天吃太多了?”

“小蛋糕”说着低下头,径直把裙摆掀了起来。

裙摆下并没有裙撑,让“她”卡住的,是身上一大坨肉!

不是十月怀胎那种光滑的肚子,肉一层叠着一层,撑不住重量的便往下坠,随着动作摇摇晃晃。

肚皮也是惨白色的,很薄一层,底下有蚯蚓似的东西爬来爬去,还试图往外钻。

一钻,肚皮便被撑起一块,好似海胆刺。

甘槐念被恶心得捂嘴干呕:“唔!”

她看过鬼怪,写过妖魔,但现在是实打实出现在面前的怪物,身体的自然反应忍不了,脑子还没宕机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小蛋糕”脚下的影子。

“最近总是好饿好饿,怎么吃都吃不饱啊……这是为什么呢?是要换一条新裙子了吗……”

那东西桀桀笑起来,捧着肚子不停往门里塞,“其实我觉得你这条裙子就挺不错的,待会儿我会尽量小心一点,不弄破你、啊——!!”

甘槐念把那锅滚烫冒泡的泡面,一口气全泼到怪物身上!

经过多年锻炼,甘槐念对鬼怪的阈值提高了不少,可她知道自己真遇事时还是有点儿怂的。

但她也清楚,如果她傻傻呆在原地什么都不做,那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她想,先别管“怂怂的甘槐念”了,如果是她笔下写的女主们遇上这种情况……“她们”会怎么做?!

既然有影子,那它就是有实体存在的,这点和她小时候遇到的那些鬼怪完全不同。

那也代表,她能物理攻击对方……?

厨房不大,料理台上的东西就那么些,瓶瓶罐罐,锅子刀具……

甘槐念果断选择了那锅热水,可以远程攻击,且攻击范围大。

“啊——怎么会这么痛……明明就是、就是条裙子!!”

面条热汤全浇在那怪物脸上身上,它尖叫着捂着脸踉跄后退,没再挡着门。

甘槐念没时间搞明白它说的“裙子”到底是什么意思,赶紧跑出厨房,冲向大门。

她打算先逃出去,再打电话报警——虽然她也不晓得报警有没有用。

警察会抓鬼怪吗?!

可甘槐念很快发现,门上的密码锁无论她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门打不开!!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甘槐念膝盖又吓软了:“这这这、这怎么回事?怎么打不开?!”

“当然打不开……从我进来之后,这里就已经是我的空间了……桀桀……”

怪物的声音已经跟进水的音响没什么两样,混浊诡异,“你居然敢弄脏了我的裙子……你知道它多贵吗?虽然我只需要陪爸爸吃几顿饭,就能买得起好多条裙子……但你弄脏了,我要怎么出闲置给那些蠢货啊——?!”

它最后的怒吼竟好似具象化了,形成狂风般的声波袭来!

穿耳的声波让人头痛欲裂,甘槐念抵挡不住,抱头捂住耳朵,却仍被声浪狠推至撞上门。

声波消停时,甘槐念发现手臂和腿都被刮了几道血痕,血珠滋滋往外冒。

甘槐念愣住了,她就一凡人肉胎,什么异能都没有,要怎么跟这种不知名生物对抗?

这家伙吼一声就能往她身上割这么多道口子,这根本……不公平啊。

“好痛,怎么还是那么痛……”怪物十指挠着脖子和脸颊,越来越狂躁,“算了,反正待会儿有‘新裙子’了,这条弄破了也没关系……”

它说着,已经扯开了眼皮和嘴巴处的缝线。

眼睛睁开了,嘴角也裂开,一张鹅蛋脸上像被挖了三个洞,黑压压的。

甘槐念只看一眼,头痛得更厉害了。

怪不得它要缝起来,因为那不是单纯的黑洞,而是一堆类似蚯蚓的虫状物,密密麻麻叠在一起,不停蠕动。

那家伙往前走一步,就有一条黑虫从它左眼眶里跑了出来,往下慢慢爬到它的嘴旁,一溜烟钻了进去!

这画面谁受得住?甘槐念扶着鞋柜干呕了几下,嘴巴很快尝到酸水。

她手没停,在鞋柜上胡乱摸,很快,摸到了一把美工刀。

她平时用来拆快递的。

“桀桀……虽然这条裙子的布料一般,一撕就烂掉,但她是我这段时间缝过的最漂亮的一条裙子了,好可惜啊。”

怪物的脖子变得细又长,脑袋摇摇晃晃的,十指指甲不停地长长变尖,好似一根根黑色缝衣针。

它一步步逼近“新裙子”:“放心啊,我的技术很好的,会把你缝得漂漂亮亮的,就算你身边最亲密的男人和你睡在一张床上,都看不出来你有什么不对劲!”

话音刚落,它一爪挥了过去!

“啊!”甘槐念想都没想,拿推到最长的美工刀去挡,只听“锵”一声,刀片竟被劈断了。

那长长尖甲还在她脖上抹了一道口子,伤口有多深甘槐念不清楚,只感觉不停有液体从里面往外涌。

怪物还笑得癫狂:“新裙子,要先洗一下才干净呀。”

甘槐念痛得站都站不稳,瘫坐在地,她试图用衣服堵住伤口,不一会儿布料全湿透了。

她张张嘴,道:“……为、为什么……”

怪物弯下腰,逐渐拉长的脖子像水槽下方的水管:“没听清,你说什么呢?”

剧痛让甘槐念有点儿神志不清,甚至都不觉得眼前的怪物恐怖了,她说话时有血沫子喷出,溅到怪物脸上:“为、为什么……是我……”

……这句话好熟悉,她像是问过了好多好多次……

“我有好些时日没有遇到像你这么香的人类了。”

怪物面皮底下的虫子闻到味儿,争先恐后爬出来,不一会儿舔完脸皮上的鲜血,便一溜烟跑回眼睛里。

“太甜了,你的‘髓’实在太甜了!”怪物兴奋得直发抖,“宝宝,你就是块香香甜甜的小蛋糕啊!”

这形容词只让甘槐念感到毛骨悚然,嘶嘶喘气:“……髓?”

“灵髓啊。”怪物歪了歪脑袋,反问,“你中午不是能看到我没化妆的样子吗?”

甘槐念没回答。

“我这条‘裙子’那么漂亮,走在路上好多人看着我。唯独你……”怪物又桀桀笑。

它本来就饥饿,现在尝到了甜头,贪欲压不住了,皮囊里头的黑色“蚯蚓”不受控的从它眼角嘴边往外爬。

而更多的,是从它那蛋糕一样的裙子底下,顺着两条腿往下爬,像蜡烛融化的蜡。

它们逐渐汇聚成更粗更长的一根触手,缠上甘槐念的腿。

脚背、脚踝,接着是小腿,被爬过的地方又湿又冷,甘槐念呼吸越来越急,身子全僵住了。

怪物还挺好心的,不忘解答她死前最后的问题:“唯独你啊,看见我的时候恐惧值冲到了临界点。你们人类的‘恐惧’对我们来说虽然不是正餐,但也能做小点心了。哦,就像你们人类一样,除了一日三餐,下午要喝杯奶茶,晚上要吃口烤串,对吧?”

它的脖子还在继续伸长,那美丽的皮囊早已抻破,黑色异物顶着那张惨白的脸,蛇一样游到甘槐念面前,说话时,恶臭的腥气便从那几个洞里扑出来:“我们和你们一样,饿了就要吃啊——桀桀桀——”

……它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条理了,不久前好像还混着宿主的思想……

都生死关头了,她居然还能分析这些细节,甘槐念都忍不住佩服自己。

她压抑住呕吐的念头,握紧美工刀。

刀子虽然折了刀刃,但还剩一小截,她趁怪物狂妄大笑时,挤出全力把刀扎进了它的黑脖子里!

“啊——!为什么你能——?!”

怪物再次尖叫,连连后退,本来已经爬到甘槐念膝盖的触手也飞快缩了回去。

甘槐念抓住机会,艰难爬起身往自己房间跑。

“加油,甘槐念,你要加油……”她喘着气给自己打气。

她给自己打过很多次气了。

小时候见到鬼时,她给自己打气,说没关系的装作看不到就行了。

被驱鬼天师喷黑狗血时,她给自己打气,说没关系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被妈妈掐着脸喂灰水时,她给自己打气,说没关系的妈妈是为了她好。

……

对,甘槐念是很怂,但甘槐念还不想死啊!

也不想变成只剩一张皮囊、还要被怪物亵玩!

她也不知道跑回房间能不能让情况有所逆转,反正……要先远离,先逃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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