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甘槐念没有察觉,她找机会观察周围的白面纱人,还有离她最近的那辆笼车。

里头跪坐着一个男人,戴猪头套,几近赤裸,穿白色纸尿裤。他身材偏瘦,皮肤看上去像泡了许久的海水,白得死气沉沉。

和发出声响的甘霖不同,甘槐念跟着队伍走了这么段时间,也没见这男人动过一下,连哼唧一声都无。

时间回到三小时前。

动弹不得的她趴在十方身上,不远处是被舒聿“挂”在空中的巨大怪鱼,十方可以悬空,但不擅长飞行,所以他俩一直守在原地。

就在甘槐念都快习惯怪鱼和它身上的人头藤壶发出的鬼吼鬼叫时,舒聿回来了,带着断了双臂的梁金水。

梁金水昏了过去,整个人好似断了线的大型木偶,脑袋和双腿都无力耷拉着,双手则不知被扯下来丢到何方,断口处血迹斑斑。甘槐念CULT电影是看过不少,可亲眼瞧见这样血淋淋的场面,当然还是会被骇得闭上眼。

只见舒聿掐了个诀,一片扁平的黑色平台便出现在脚下,悬于半空。他把梁金水丢下去,十方也驮着甘槐念落到黑台上。

舒聿开了道门接通“神荼”,已经接到通知的爱德华早早在门那边准备,他给舒聿拿来一件干净的T恤,还有一套给十方的衣服。

甘槐念手脚不能动,也无法翻身,只听舒聿让爱德华再回去一趟,多拿件衬衫或外套过来。

爱德华问他是不是冷了,舒聿没好气道,是给梁金水的,搭着没那么难看。

随后爱德华来给甘槐念治疗手上的伤口。

说起来也奇怪,她手上的伤口本应伤到骨头神经了,但从破开梁金水的渔网逃出来,到这会儿也不过是十来二十分钟而已,她手心只剩下皮肉上的伤。

白天她还看着爱德华给舒聿疗伤,结果晚上就轮到自己,那光柔和温暖,看久了甘槐念有点儿昏昏欲睡。

爱德华还说,也不知道是缘分还是巧合,怎么跟老大早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沙漠来了,可乐来了,甘槐念一度还以为这里是医院病房,他们是来看病的,就差鲜花水果了。

连跟她没说上几句话的露露也来了,瞅了她一眼后,和众人一起去回收那条冢鲸。

爱德华说,这鱼和普通恶魇情况不一样,由于一直受人操控,被符咒压制了思想,导致没办法进化,但能力早超越高阶恶魇。正常的回收器不一定能成功回收,保险起见,还是集体回收比较稳妥。

闻言,甘槐念迷迷糊糊寻思着,这次的冢鲸能抵她多少欠款?

想法才刚成型,脑子里又闯进来舒聿的声音:“这鱼又不是以你为目标,也不是你回收的,当然不会算进你的业绩里。”

甘槐念一下子清醒了,到底有没有什么工会能去投诉这黑心奸商?!

虽然……他说的没错,被鱼咬的不是她,在鱼肚子上开几个洞的不是她,网住鱼的不是她,连回收她都没凑上一脚。唉,合着忙活大半天,她一个子儿都得不到。

她很想在脑子里把舒聿抽成一颗陀螺,但又怕被他偷听到,憋了半天只能孬种地回了句:“你别再偷听我的想法了!”

舒聿语气淡淡,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甘槐念偷偷翻白眼,想,应该是“若要鬼不知,除非己莫念”。

冢鲸被回收完时,甘槐念的伤口也好得七七八八,而且手脚能动了。

看来一次比一次恢复得快。

梁金水还在昏迷,双腿被沙漠的金线捆了起来,上身搭了件外套,断肢处看上去没那么可怖,甘槐念偷偷松了口气。

罗可乐跟海水不对付,没办法久留,舒聿开门让他们都回去,留十方和爱德华当后勤就行。

甘槐念问那梁金水要怎么处置?没人开船,是要飞过去吗?

舒聿从梁金水的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又小又黑的木片,跟沙漠讨了点儿金子,包裹住木片,又摸了条红绳系上,一条假佛牌项链便做好了。

他把佛牌挂在自己脖子上,双手合十,笑得得意洋洋却阴森森。

这佛牌就像是门禁卡,舒聿再次定位龙坡岛开门,这回成功了。

过了门是个码头,和崇南的游艇会一样,停了不少私家游艇。

舒聿让爱德华继续给甘槐念疗伤,十方负责看紧梁金水,他上岛转一圈看看情况。

过了不知多久,甘槐念体力恢复,舒聿也回来了。

他还不是空手回,一肩各扛一个中年女人,两人都被他敲晕了,穿白衣白裤,面上戴白色面纱。

舒聿读取了两人的记忆,得知现在岛上正在进行的仪式。

每年这个时候是“龙婆诞”,岛民们会给龙婆送上礼物:一个个“干净”的雄性。

舒聿兴致勃勃,说甘槐念的弟弟应该就在里头,让她赶紧换上白衣白裤和面纱,跟他一起去看热闹。

……

一盏盏火把下方绑着红线,挂着铜钱,乍一看,像供桌上的红烛,烧得落泪。

此时如果有什么旅游博主大V来拍个纪录片,不看诡异的供品,光看这进贡的阵仗,说不定能让这龙坡岛一炮而红。

祭祀会被称为“历史悠久的本土民俗风情”,分分钟还能申请非遗。

队伍中的人普遍身高不高,念经的声音嗡嗡的,听久了能分辨出来大多是女性。像舒聿这种快一米九的身高,就算排在队尾也有点儿显眼,甘槐念提了提意见,再转头,竟不用仰高脑袋看舒聿了。

他缩矮了二十公分,连声音都变“幼”了,成了个少年人。

队伍往山里走,渐渐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高大密集,树冠遮天蔽月,气温也降了下来。

龙坡岛的岛民确实有钱,上山的路都修得宽大平坦,有坡度但不陡,走起来挺轻松。

终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一个位于山腰的巨大洞穴。

队伍前方有序进了山洞,甘槐念仰高头,望着这几层楼高的洞口,心里犯嘀咕:这龙婆到底是神是鬼?是披着神相的鬼?还是坠了鬼道的神?

舒聿听见,心里问她:“你觉得呢?”

甘槐念想了想,把问题抛回给他:“那是前者难对付,还是后者难对付?”

舒聿默了片刻,回:“烂船也有三斤钉,邪神说到底还是神。”

说完,他们也进了洞。

这洞倒没有甘槐念想象中那么大,高是挺高,但没那么深,火把将洞内映得亮堂,洞壁上凿出不少佛龛,供着一块块佛牌。

队伍并没有停下,还在继续往前。

原来这洞的另一边还有一道口子,约莫五人宽、三人高,能让笼车和队伍顺利进入。

甘槐念头皮有点儿发麻了,总觉得刚刚那个洞口是“嘴巴”,现在他们经过喉咙,往谁的肚子里走。

“你第二次来‘神荼’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舒聿这会儿还有心情跟她讲笑,“我们现在就是自己送上门的‘外卖’。”

甘槐念憋不住了,终于把问题问出口:“请问,恶鬼对上邪神,赢面大吗?”

舒聿懒洋洋地说道:“这不好说啊……万一我输了,你就享福啦,后面可以不用再还债。”

一句“不会的”都来到喉咙口了,甘槐念硬生生忍住。

他们跟随队伍走进了一个内洞。

这洞比刚才那个的面积要大上五六倍,正中央坐着一尊八臂女神像,火光莹莹,照得那白玉佛身完美无瑕。

笼车在神像前停下,排成一列,负责举火把的人围在最外侧,负责供品的人把三牲水果摆满神前石桌,甘槐念暗地里点了点,一共八辆笼车。

笼里的男人都戴头套,看不见面容,高矮胖瘦都有,有的已经跪不住,像烂泥一样倚着笼子一动不动。

甘槐念辨认了许久都认不出哪个是甘霖,还是舒聿告诉她:“左起第四个就是你弟弟。”

甘槐念问:“你怎么知道的?”

舒聿道:“只有他在颤抖。你弟弟没被控制,现在是清醒的。”

供品摆完,一位像是祭司的女人举着根系满红线铜钱的金杖,重重敲地,念了句:“仪式开始!众人回避!”

最外围拿火把的面纱人,一个个转过身子面向石壁,甘槐念没辙,也只好照着做。

但舒聿像是后脑勺也有眼睛,这次轮到他把看到的画面“投”给甘槐念:其他面纱人也一行行转身,双手合十开始念咒,只有八个白衣女子,跪在笼车前,面向神像。

祭司叽里咕噜地念着甘槐念听不懂的经文咒语,法杖乱舞,铜钱声铛铛作响。

甘槐念听得头疼,只能分辨出一些简单的单词,像是“龙婆”“吃饭”“保佑”“昌盛”之类的。

跪在笼车前的八个女人慢慢的从跪拜,变成五体投地。祭司在讲完最激动的一段后,也“咚”一声跪下,其他人纷纷照做。

甘槐念也学着做,待她跪下了,发现舒聿居然还站着。

她疑惑抬头,只听脑子里舒聿的声音很是倔强:“跪是不可能跪的,它的年纪都不知道有没有我大,凭什么要我跪它?”

甘槐念已经能感觉到有人在留意古怪的舒聿了,情急之下,赶紧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指,心里大声喊:“快点!你不是很会演戏的吗?做戏要做全套啊!”

她脑子里爆发一声巨大的、嫌弃的“啧”,舒聿不情不愿,到底还是跪下了。

洞里的人都停了念叨,静得连根针跌落地都能听见,甘槐念紧张起来,这时,她听到舒聿沉下来的声音:“要来了。”

他还补充提醒:“无论待会儿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发出声音,不许轻举妄动。”

甘槐念借着舒聿的“眼”,看见那巨大女神像原本慈眉善目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痕,逐渐张大,一条黑色的、好似树根一样的“舌头”从里面慢慢钻了出来,伴着咕叽咕叽的声音。

“舌头”有婴儿手腕那么粗,越伸越长,先来到了左起第一辆笼车,像试菜似的,沿着“供品”的身体一圈圈舔过。

再拍了拍猪头套,那人便乖乖低下头,露出肩颈。

甘槐念的胸口被乱蹦的心脏踹得难受,她觉得自己应该跳起来阻止的。

她能感受到明晃晃的恶意,从张开血盆大口的神像那儿不断传来。

但邪物的动作比她快得多,“舌尖”不知何时变成了尖的,跟蚊子的口器一样,倏地从那人脖子后侧刺了进去。

“扑哧”一声,像吸管扎进牛奶盒里,轻轻松松。

紧接着,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无论是要攻击还是回收,都需要先把“恶”从“壳”里拉出来,露出真身。

舒聿并不清楚龙婆的真身藏匿在岛上何处,他们的计划是跟着龙婆诞的队伍参与仪式,尽量接近真相。

现在这条吸管一样、把人类当饮料吸的异形,就是所谓神明的真身吗?

甘槐念很愤怒。

坠了鬼道的神,比披着神相的鬼,更让她愤怒。

你可是神明啊,你应该守护众生,为什么反而吃起肉、吸着髓?!

她腹背烧着火,此时,舒聿的声音像一桶冰水兜头淋下,他说:“冷静点儿,这人类还没死透,他是被吸了灵髓。”

甘槐念问:“你的意思是,这些所谓‘供品’跟我一样都有灵髓吗?”

“对,灵力不一定高,但估计纯度必须要达到龙婆自己的标准吧。”

舒聿没看那“舌头”是如何吸食,他的目光落在龙婆像身上那黑洞,“你可记得,我读取刚才那两个女人的记忆,她们给龙婆准备的是‘干净’的雄性。”

“对,我以为指的是什么处子之身之类的。”甘槐念说。

——常见的无限流副本或恐怖电影,一写到落后山村的献祭,祭品多为童男童女,要“干净”,神明才会接纳。

“这边没那么简单。”

舒聿难得多说了几句,“很多人有灵髓,但灵髓不一定干净,像是我们今天遇到的梁金水,他的灵髓早就被世俗欲望染黑了,估计把他剥光了送到龙婆面前,龙婆都不吃。我想,龙婆对祭品的标准,是要不烟不酒、不贪婪、不重欲、不作恶,要善良,要上进……嗐,简单来说,如果遇到阿婆过马路、他都会过去扶的这种老好人,应该就特别合龙婆的口味。”

他看向不停发抖的甘霖,夸了句:“看来你弟弟就是这种嘛。”

就这么会儿工夫,那“舌头”已从男人背部抽了出来。

男人像滩烂泥,软软倒了下去,但确实如舒聿所说,他的身体还一起一伏,有呼吸,没有死。

“舌头”又变了形状,回到软管形状,有团东西从神像的开口往外输送。

第一辆笼车前方正五体投地的女人此时直起身,高仰起头,大声念:“谢龙婆恩赐,龙婆万寿无疆!”

“舌头”似是很满意她的态度,没刚刚扎人脊梁骨那么凶狠,温柔地掀开女人面上一半面纱,只露出她嘴巴。

女人有所感,张开了嘴。

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比刚才的还要恶心。

“舌头”前端开了个口,口中滑出来一块血红色的肉块,像市场猪肉摊上挂在铁钩上等着人买的鲜猪肝,光滑,潮湿。

肉块悬吊到女人张开的嘴巴上,缓缓地,落进她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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