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霖他姐?别说了,你说好歹是亲戚一场,除了小霖不见的那两天她来过一两个电话,后面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不管不问的——”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这是甘宏胜的声音。

“不说就不说……”

甘霖胸口莫名一阵一阵的疼。

但为什么疼呢?他无法回想,一想脑袋就疼。

他拉开那个被父母撬开锁的抽屉,最底下有个黑色的电子手表,是甘槐念好些年前送他的。

这表他高中和大一的时候也在用,后来没电了,又正好有了块新手表,是块钢表……欸?

甘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他有一块钢表吗?不对呀,他一直不怎么喜欢那种太过成熟商务风格的手表,从未买过。

是谁送他的吗?

他想不起来。

太阳穴一下一下跳,甘霖摁了摁鼻梁,把没电的手表放到桌上,打算这些天出去时顺便把电池给换了。

抽屉里头还有一些杂物,甘霖拨了拨,正想关上,突然一顿,拿起角落里一条……手机链?

这手机链款式有点儿老气,像是什么景区庙宇门口在卖的纪念品。

上面有块长方形的刺绣挂牌,红底金边,上头用金线绣了“出入平安”。

*

甘槐念不是不想给甘宏胜打电话,而是她回到江海后发了高烧。

甘霖被清除了一部分的记忆,这事她知道,关于女友黄滢,关于龙坡岛,关于龙婆……这些记忆都被去掉了。

甘槐念无法阻止,因为按舒聿的话来说,甘霖他知道得太多了。

瞧瞧,这句话多像黑帮片里的godfather会说的话。

如果甘霖的灵髓足够强大,那舒聿还能把他也转成“合同工”——要是没有他们几个去救他,他早就没命了,甘霖做牛做马答谢救命之恩也是应该的——可惜舒聿尝了一口他的血,说太弱了,不值得。

不能纳为“合同工”,那就只能像其他目击者一样除去记忆,不然就要变成死人喽,只有死人才能保密。

甘槐念问,那如果甘霖未来又找回这段记忆,难道又要去除吗?

舒聿耸耸肩,说那就是他的命了。

人各有命,就像甘槐念重开阴阳眼一样。

……

甘槐念回到家当晚就开始发烧,她落在崇南的行李和证件等还是十方去帮她拿回来的。

刚察觉发烧时,她心想这下完蛋了,上次她拔完牙发烧,就重开阴阳眼,这次是想怎样?难道要再她额头上再开一只天眼?

和上次发烧差不多,白天人还算精神,到了傍晚,那温度就蹭蹭往上涨。

卢慧有说要来公寓照顾她,甘槐念找借口拒绝了,事因她担心不小心会让卢慧看到她腰腹的诡异红痕。

卢慧说,那就等她病好之后来制定个健身计划,必须给她好好练一练了,要不然动不动就发烧,真是体弱多病的低能量都市丽人啊。

体弱多病的甘槐念又过起了蜗牛一样的宅女生活。

可能因为生病,也可能因为尚未遇上生死危机,她尝试在家里使唤言灵,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基本呆在床上,困了就睡,醒了就吃,吃完饭继续睡。

倒是没做过什么噩梦,她本来还以为梦里会出现什么人头藤壶、红眼猪头、老鼠怪婴等等,但什么都没有。

她最常梦到的,是她睡在一大片草地上,天高气爽,风吹草低暖洋洋。

可睡久了又觉得阳光有点儿扎眼,而且怎么一个梦里只有躺在草原睡觉、没有其他古灵精怪的事呢?

于是她在梦里开始走起来,一直走,一直走,这片草原大得惊人,得亏是在梦里,她不觉得累。

好不容易,地形终于有了变化。

她看到一座小山坡,坡上有棵大树。

树冠茂密如伞,底下影子黑似墨,梦里的甘槐念没想太多,噗通睡下,躺在阴影里,阖眼睡去。

*

同一时间,一百公里外,江海市郊的金海寺迎来一批“客人”。

今夜404派出五支分队,护送“250810龙坡岛事件”的无头神像到金海寺,608小队也在此列。

——一些高阶或更强大的恶魇被回收后,会送至全国不同的寺庙道观进行净化,“250810龙坡岛事件”的无头神像被分配于此。

寺内多位师父带领404前往地下,为了这尊神像,他们特地提前准备了一间新的净化室,以免与其他尚未处理干净的恶魇交叉感染。

密室里无窗,中央摆一个圆形木桩,众人合作将神像小心翼翼地移上去,全程有专员护阵,有和尚念经。

完成后,江天道对老主持点了点头:“那就拜托各位了。”

老主持单手施礼:“应该的,我们寺也是好久没来这么一尊‘佛’了,定会上下一心,尽力送走它。”

江天道鞠躬:“辛苦了。”

密室木门厚重,需要两位小僧推动,上完结界锁后,住持留人看守。

其他人开始往外走,已经走出一段的江天道倏地回头,望向地道深处已经紧闭的大门。

马恒也停了下来,问:“怎么了?”

江天道沉默片刻,摇摇头,继续前行:“没什么,走吧。”

刚才是幻觉?

他听到有谁在深渊中幽幽声问,敢问汝等,有何愿乎?

【第三卷 绝处逢生 fin.】

护送神像的分队今夜无需执勤,一行人回到到京华总部已是凌晨两点,江天道以个人专员身份去值班,马恒本想留下,江天道拒绝,让他俩下班,该干嘛干嘛。

宋庚自然是上号玩游戏,马恒则坐传送电梯至市郊的武清医院。

武清是私家医院,只提供给404专员及家属,妻子马瑶上次抢救成功后在重症住了一段时间,昨天移回普通病房了。

深夜的武清灯火通明,全国各地在任务中受伤的404专员都通过电梯传送过来,所以这会儿的医院比白天还要多人。

多是初级专员或实习专员,小年轻们刚毕业,作战经验不足,受伤在所难免,骨折,刀伤,或断了手指,或腰破了个洞。

有个年轻专员的情况比较严重,他半边身子遭邪气侵袭,衣服破破烂烂,露出遍布青黑血管的皮肤,底下还像有虫子在爬来爬去。

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有一半也变了形,保留着人类模样的左脸在哭,而肿成两倍大的右脸则在桀桀笑着。

纵使马恒早习惯这样的场景,还是有些惋惜,这么容易被感染的专员,就算能净化康复,也不大可能再上前线了。

他正想往住院部去,忽然有人大喊:“变异了!”

年轻专员情况有变,他不停抽搐,痛苦惨叫,受感染的右臂骤然鼓胀变形,没一会儿从肩膀到手已有大半身子那么大,无差别朝旁边的医护专员挥去。

“快!快!会结界能压制的专员赶紧上!”

“别让他划到了!也会受感染的!”

马恒三两步跨上前,抛出佛珠沉声念诀,佛珠将那青年人锢住,加上其他专员配合,青年人慢慢冷静下来,变异也得到抑制。

送青年人过来的另外两位专员对马恒道谢,他们身上也狼狈,抹了把脸说,这孩子才过了实习期,没料到今晚遇上恶魇埋伏偷袭,这孩子替他俩挡下一击,才变成这样子。

马恒说不出什么安慰话,收回佛珠,让他们尽快送青年人去治疗。

马瑶住在高层的单人病房里,守夜的陪护见他来,有些意外:“马先生,今晚不用上班啊?”

“嗯,阿姨你去休息吧,我在这儿陪她就行。”

“好嘞,那你有什么事随时喊我。”

陪护走后,马恒卷起衬衫衣袖,到洗手间洗了手和脸,再打湿一条毛巾。

马瑶上着呼吸机,静静躺在病床上,马恒坐到床边,替她擦了擦脸和手。

妻子已经瘦得全然没了以前的模样,像树叶那么轻,马恒都不敢开窗,怕风一吹她就要飘走了。

单人病房里有一张单人床,是给陪护和家属陪床时用的,马恒没睡那儿,他打开自己的军体床摆在病床边,躺下后轻轻牵住妻子几乎只剩骨头和皮的手腕,阖上眼。

许是久违没出任务,他睡得沉,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他跟妻子道了声早,同样去打了毛巾来给她擦手擦脸,自己才去洗漱。

陪护来了,马瑶娘家也来了人,让马恒赶紧回家休整。

一出走廊,斜对面病房也有人走了出来。

中年男人身上西装笔挺,皮鞋发亮,喷了发胶的头发一丝不苟,和他们专员的黑领带不同,他打了条银灰色的领带。

马恒一愣,浅浅颌首:“关局。”

关岢走过来:“巧了,我正想过来看看马瑶的情况怎么样。”

“有心了,还是老样子。”马恒望向对面病房,“您来看伍队的小女儿啊?”

“对。”关岢点头,压低声音,“听说小伍情绪不大好,我来劝劝她。”

斜对面的病房里,目前住的是伍高义的小女儿伍宜,她前年刚毕业,被分配至云山分局,在前段时间的一次行动中受了重伤,双腿膝盖以下全截了。

404成立的时候伍家已经在了,属元老级家族,擅长咒术攻击的伍氏也是404的中坚力量之一。伍高义尚在前线时,他带领的小队是云山数一数一的强队,退休后他被返聘至总部这边的技术研发部,负责辅助类道具武器的研究开发,像是新型的回收器、能短时间提升专员能力的符咒等等。

不过马恒见到他时还是唤他“伍队”。

伍高义老来得女,原本他不打算让小女儿干这一行,因为前面已有两个儿子继承了他的衣钵,女儿的话,他只希望她能平安轻松地长大就好。可伍宜受家人影响,从小对降魔伏妖有极大的兴趣,天赋也高,家里人拗不过,还是同意她走上这条路。

前些日子,云山恶魇频出,而且一来就是中高阶以上的恶魇,专员死伤屡屡发生,常需找总部或外包支援。

有次支援到得晚了些,云山专员寡不敌众,作为小队长的伍宜拼尽全力保住了其他队员,可自己没了一双腿。

……

听关局这么一说,马恒也想去慰问一下伍宜,可还没迈腿,就听见病房里头传出乒铃乓啷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伍宜撕心裂肺的哭喊。

关岢叹了口气:“接下来就要看她能不能熬过去了。”

净化净化,净的不只是身体上的邪气,更多的是入侵心里的那些。

关岢进病房跟马家人慰问了几句,和马恒一起离开。

在电梯里,关岢想起什么,问:“什么时候喊那个有言灵的姑娘来总部谈一谈吧?”

*

甘槐念终于退烧了。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整个人畅通无比,就像一根没有珍珠堵住的吸管,头不痛,腰不酸,腿不麻。

她感觉自己肯定在发烧的过程中被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三脉的,就像一部老港片,男主角被打了个半死后才破茧成蝶,她肯定也是这样的。

她约卢慧去吃了顿小馄饨后,主动说要去买彩票。

她要来测试一下她的能力了!

卢慧刮完自己的五张刮刮乐,回本二十块钱,一回头,甘槐念还没开始刮,只见她双手夹着几张刮刮乐,嘴里念念有词。

卢慧乐了:“你这是干嘛?又看了什么玄学帖子是吗?”

甘槐念念完最后一句“请给我刮中大奖”,对卢慧举起拳头,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你看着吧,中了大奖我就请你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

卢慧哈哈笑:“好啊,我精神上支持你。”

甘槐念聚精会神地刮,嘴里还在念着什么,都不知自己这模样在彩票店老板眼中,就是一个走火入魔的“病态赌徒”。

可甘槐念刮完,连个二十块钱都没有。

她肯定失望啊,难道她的能力只能保住她的小命,而不能让她刮中大奖吗?

大奖没有,那让她回个本也行嘛!

接下来两天,甘槐念尝试了曾经成功过的“开径”和“破空”,任她喊到喉咙沙哑,墙上连条缝儿都没有。

她还研究武器,记录下来一堆武器的文字设定,例如:能射出激光的手套、能将恶魇轻松全垒打的棒球棍、能在攻击的同时束缚住恶魇的长鞭、能操控时间倒退的项链、能完全防御物理和魔法攻击的防护罩……

可是要啥啥没有。

到最后甘槐念没招了,在屋子里大喊:“要不然你给我一根哈利波特魔杖吧!我去乐园玩的时候还能用上!”

这时,有光粒在她手心迅速聚拢,甘槐念一喜,难道这次成功了?

很快一根魔杖在手里出现,她定睛一看,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魔杖确实是魔杖,但却是巴啦啦小魔仙的魔杖!

这“言灵”是不是对她有意见、故意恶作剧啊?!

气急败坏的甘槐念把魔杖往地上丢,结果还没碰到地上,魔杖已经消失了。

就是这么的短暂!就是如此昙花一现!

甘槐念瘫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行吧行吧,现在不灵就不灵,麻烦你在我生死关头的时候灵就行了……话说回来,要是我接下来的还债之路平安顺畅,也不需要舞刀弄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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