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们两人之前已经见过对方家长了,甘槐念问:“是要顺路去哪里玩吗?”

沈承德说:“不,我要去提亲啦。”

甘槐念吃惊:“提、提提、提亲?!”

卢慧回头:“对啊,我之前有跟你说过,我们明年打算领证的呀。”

“不行……不行!”甘槐念几乎是喊出声!

沈承德被吓得一哆嗦,多踩了一脚油门:“吓死我了!”

卢慧也疑惑:“宝,你怎么了?”

甘槐念很着急,可她也说不明白自己在着急什么。

万一只是被周围的谁污染、不是沈承德或卢慧自身被恶魇盯上呢?那她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

“我、我忘了那天看哪个算命先生,说明年不知是什、什么火年,太燥了,我们属牛的不太、不太适合结婚。”

甘槐念硬是憋出这么一句,也不全是谎话,她之前真查过。

“如果明年不合适,那就今年过年前把证领了呗,正好我们不打算设宴摆酒,就家人朋友吃几顿好的就行。”沈承德大笑,戏谑道,“甘同志,你什么时候信起这些了?封建迷信不可取哈。”

甘槐念心头坠着石头,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

卢慧也有些反常地安静下来。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甘槐念公寓楼下,这次卢慧只降下车窗跟甘槐念道别。

望着车远去,甘槐念惆怅万分。

她上楼,刚进门,卢慧来了条信息:「宝,怪我没提前跟你说这事,不过我们也是这两天才决定的,确实比较突然。下周我们约个饭,我们好好聊聊?」

甘槐念喉咙和心里都堵得慌,末了回了句:「好,我随时都可以,你忙完有空了就告诉我。」

*

九月一日,学生们都开学了,少年足球俱乐部的课重新编排,基本都安排在周五晚上和周末,沈承德的平日闲了下来。正好,办公室坐班的教练就他一人,他可以摸鱼干自己的事。

那网站拉新,他在一个付费群组里找人注册,短短一个礼拜,已经有六十几个人头,距离升级还有不到四十个。

沈承德也不管那些是真实号还是僵尸号,反正人头数累积上去了就行。

尽管花了他不少钱——毕竟算是“特殊网站”,接单的人都狮子大开口,就看准了他不好意思讨价还价。

正琢磨着剩下那些人头是继续花钱还是找熟人注册,两位警察找上门,他这才知道,朱宏一个礼拜前失踪了。

失踪了?朱宏?啊?一个礼拜前不是……不是他们的同学聚会吗?

怪不得这些天群里偶尔有人艾特朱宏,他都没回!

沈承德心跳得像跑高速的车,问那俩警察朱宏是怎么失踪的,警察说案件还在侦查中,无可奉告。

他们问沈承德最后一次和朱宏见面的事,沈承德自然是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就闭嘴。

朱宏失踪,跟“XOXO”网站没关系的吧?

好在警察没质疑他的口供,多问了两个简单问题就走了。

沈承德松一口气,寻思也对,估计他们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警察一走,他立刻往同学群里发信息:「有瓜有瓜!有大瓜!」

两位“警察”走出俱乐部,上了路边一辆轿车,等候多时的马恒问:“手机复刻好了?”

“好了好了。”宋庚摘下警帽,按技术部给的步骤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就切进了沈承德的手机实时页面,“我说404真要请外援,就该请多几个黑客,现在可是科技时代,有技术人员帮忙事半功倍啊。”

江天道跟他要来手机。

刚才他和宋庚跟沈承德说话的过程中,技术部人员已经黑进了他的手机,虽然无法控制,但能实时监控已经足够。

沈承德在一个同学群里分享朱宏失踪的事,有人回:「刚不会是他上那网站被请去喝茶了吧?」

「OMG,不会吧,那我们是不是也得小心一点?」

「不至于吧……就是看个直播而已……」

「是不是被什么小仙女举报了?」

「我真不觉得是直播的问题,境外网站他们管不着哈。」

「我听说朱宏之前为了进这小学当老师花了不少钱疏通关系,是不是欠人钱了?」

「欸前段时间不也有一些大学生失踪?」

「大哥我们都三十二了还大学生啊?」

「电诈集团又不看你年龄……」

「对哦他们要查就去查电诈嘛,查直播干嘛?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口味的直播间,又刷了那么多钱,谁给整没了我跟谁急。」

沈承德赶紧提醒:「之后要是有谁也被帽子找去问朱宏的事,记得别说漏嘴,我刚可是什么都没说。」

「先生大义!」

「敬礼!」

车已经驶进马路,宋庚扒拉着椅背,从后头看江天道手中的手机:“他们说的是什么网站?直播的?”

马恒打方向盘:“直播的话你不是熟得很?”

“那也得看是什么直播啊,我就看游戏实况直播,还有虚拟主播。”宋庚强调,“很健康的!绿色直播!”

“那他们是什么色直播?”马恒难得面上带笑。

“人心黄黄啊。”宋庚摇头,“朱宏的手机还没修复好,我看,里头肯定也有猫腻。”

正说着,沈承德就给出了“答案”,他切换到浏览器,进了一个网站。

宋庚拿自己的手机复制粘贴网址,奇怪的是,打不开。

“欸,奇怪,地址没错啊,怎么他能打开,我却打不开?”宋庚疑惑。

“把地址发去给技术部研究。”江天道说。

宋庚把地址发过去后继续窥屏,过了会儿,他瞪圆了眼大骂:“我去,这家伙恶不恶心啊?!”

江天道有所猜想,但也皱了眉。

开车的马恒没能看手机,问:“怎么了?”

宋庚怒目切齿:“这混球进了个小男孩的直播间!还要人喊他‘爹地’!恶!”

*

“爹地!爹地!你快过来呀!”

在玻璃房里打理花草的男人叹了口气,放下铲子,往地下室走。

楼梯一阶阶往下,声音越来越嘈杂,地下室有两层,走到底,高低不一的杂音就像打内脏肉汤的那台料理机在运作,声响尖锐刺耳。

男人笑着推开双开门,杂音一瞬间全沉了下来,鸦雀无声。

室内昏暗幽深,只墙上壁灯淌着血一样的光,味道混浊腥臭,是今早的早餐开始腐败的味道。

男人问:“刚刚是小杰在唤我?”

在黑暗中传出一把小男孩的声音:“是的爹地!”

但很快又有一个女孩儿抢着说话:“爸爸爸爸,我也喊你了!”

黑暗里像藏下了一整个班级,孩子们的声音接连不断:“还有我!”“我也喊了!”“爹爹!”

男人拍了拍手:“安静。”

屋内再次鸦默雀静。

男人熟门熟路地走向右手边的储物柜,道:“小杰,你先说。”

小杰嘻嘻笑:“我这边有一个‘小金猪’要满了,是不是今晚能轮到我出去玩了?”

“可以啊,满了我会安排你出去的。”男人从柜内取了一包香和蜡烛,走向小孩们,“还有谁的‘小金猪’快满的啊?”

“我!我还差十五个!”一个女孩说。

“不错哦琪琪,快的话明天也能满了。”男人温声鼓励,说话间已点燃两根蜡烛。

虽有了烛火,但驱不散黑暗,只各自映亮了长桌一角。

桌上摆着一个个圆盘,其中一盘生肉已经发黑,白蛆缓慢爬行。

另一个男孩声音犹豫:“我现在才六……六十三个,可能得下周、还是下下周才能装满。”

“彬仔,怎么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开心?”男人拆了香的包装,拍齐香头,凑至红烛那儿点燃,“这还没到月中,离月底大把时间,不用着急啊。”

烛火摇晃个不停,像是害怕着黑暗里的什么东西。

彬仔喃喃:“最近我房间里的观众一下少了好几个……有的时候播了好久都没人来,来了的又都不给我投币。”

琪琪唯恐天下不乱,插一嘴:“你的观众都跑去小杰那里啦,也不止你的,子俊啦南南啦,他们都说人少了。”

小杰一下奓毛了,原本干净活泼的声音,一刹那变得沙哑暴躁:“你个死贱种!你什么意思?!”

琪琪丝毫没有恼怒,愉悦反击:“哦,骂我这个可没用,我们在座的可都是死贱种,也包括你哦。”

“你!!”

“好了,小杰,我说过的,你们可以吵架, 但不可以说粗口。”

男人只是声音沉了下来,小孩们就不敢再吱声。

小杰不甘心,却也没办法:“对不起爹地……”

男人转过脸:“琪琪你呢?”

琪琪嘟囔:“……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对不起。”

“嗯,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好吵吵闹闹的。”男人慢慢转着香,已经烧燃的香头亮了一瞬后,又暗了下去,“彬仔你也不要胡思乱想,今晚我给你推点流量,让你上首页好不好?”

彬仔立马精神起来:“好!好!”

其他孩子七嘴八舌又闹起来,“我也要”“我也要”地喊着。

男人也不再管纪律,将手里的一大把香,倒着插进了桌子正中央的香炉里。

“吃下午茶咯。”他眯眼笑着,一副慈父的模样。

“今天是哪副骨头做的香?”

“不知道不知道!先到先得咯gogogo!”

“哎呀别挤我!”

点燃的香头埋进灰烬里,本来应该烧不起来,但那一把香在一摇一晃的烛光中,以惊人的速度变短。

像是香炉里有谁一口一口吞噬着香。

而随着香的变短,男人面前一整面的墙开始亮起光,那是一个个人偶,有的是木雕的,有的是陶做的,还有的是铁皮,材质不同,高低大小也不一,但摆放整齐,最低一行与长桌平齐,最高一行已经抵住天花板。

男人趁这时候收拾腐坏的供品,忽然,他问:“露露呢?露露怎么不来吃东西?”

琪琪说:“露露还在睡觉呢。”

男人终于敛了笑意:“早上她起来过吗?”

“好像……没有?”

“没有,她早饭也没吃,我喊她了,她说不饿,又继续睡了。”彬仔补充。

男人又叹了口气,伸手摸下一个双人木雕,装进园艺围裙的前兜里。

血色此起彼伏,很快,一把香被吃完后,光慢慢黯了下去,吃饱的孩子也安静下来了,只剩偶尔几声窸窸窣窣。

男人拿出手机,用语音唤出家居智能:“播放莫扎特的D小调安魂曲,从进堂咏开始。”

系统AI女声回:“好的,丁先生。”

神圣肃穆的音乐像雪一样在黑暗中轻飘飘落下,这下连说悄悄话的声音都没有了。

“你们这群小鬼赶紧睡觉吧,晚上才有精神玩。”

说完这句,他离开地下室,拉上门。

往上走了一层,他听见墙壁另一端几近崩溃的哭声:“别放了……别放这恶心的音乐了……谁来救救我……”

男人笑出声,端着盘子继续往上走。

他先去厨房,把烂肉和虫子倒进厨余粉碎机里,洗干净的盘子放洗碗架上沥干。

再回玻璃房。

午后阳光正好,玻璃房拉了顶帘,光从窗外进来,男人把木雕放在一株龟背竹的花盆旁,暖阳透过龟背竹上的洞静静地笼住了木雕。

再好的木头,经历上几百年都会老旧,木雕上面两个手牵手的小娃娃早看不清容貌,男人以前重新雕过一块,但里头的娃娃怎么都不乐意出来,宁愿呆在这破破旧旧的老木头里。

他蹲下身,温柔地对木雕说:“露露,你不能晒太久,就睡一会儿,等我种完新的植物就把你送回去。”

木雕里头传出一声轻轻的“嗯”。

安魂曲幽幽唱着,男人继续整理刚填了一半土的龟背竹。

这棵龟背长得壮,原来的盆被挤裂了,他铲起泥土倒进花盆中,盖住被龟背竹的根茎紧紧缠绕的苍白头颅。

植物根须凶悍野蛮地覆盖住头颅的半张脸,从嘴巴鼻孔耳朵来回钻,两颗眼球都被顶掉了,但男人对此视为平常,哼着音乐,一边填土,一边整理龟背竹的叶子。

这屋里养得最多的就是龟背竹,一盆接一盆,其实男人都有点儿养烦了。

可当看到地上或墙上一片片叶子的影子,他又觉得这景象一时半会还看不腻。

龟背竹有大有小有高有矮,叶片也是,形状尺寸都不同,可叶面上的孔基本都是三个,上头两个,下面一个。

被阳光投在地上,那就是一张张惨叫的鬼脸,宛如人间炼狱图。

男人心满意足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回过头问木雕:“露露,你看,这是不是很美?”

太阳往西,地上影子越来越长,鬼脸逐渐变形。

丁乾收拾完花盆工具,洗了手,带着双人木雕回地下室。

有的孩子已经醒了,开始玩起游戏,黑暗深处有皮球一下一下落地的声音和嬉笑声。

丁乾没打扰他们,放下木雕后回到一楼。

时间刚好,在一串清脆的提示音后,智能管家提醒他:“丁先生,今天傍晚18点有客人到访,目前是16点05分,您看是否需要提前用餐或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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