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其中一个“房间”里,正扭腰跳舞的金发少女,画面一闪,成了一个玩着洋娃娃的小女孩。

娃娃身上只穿了件比基尼,衣不蔽体,在小女孩手中被摆出一个个成人化的动作。

有个房间里的小女孩没用洋娃娃当道具,趴桌子上画着一张又一张的蜡笔画,画面中全是低俗露骨,可小女孩面上堆笑,丝毫不觉得自己画的有什么问题。

另一个“房间”里,则是一个小男孩往狗笼抽鞭子。

狗笼里也躺了个穿着暴露的洋娃娃,旁边还摆着许多成年人“玩”都没“玩”过的工具:项圈、皮拍、鸭嘴钳、胶皮、木马……只是从尺寸和材质看起来,全都是适配给娃娃用的塑料玩具。

而这些,看来都是提供给看客“付费点播”的加选项。

“这、这些都是妖术?还是障眼法?”有专员目瞪口呆,“我本来猜想的是什么大人鬼怪在迷惑人心,像是狐妖蛛妖之类,结果全是小孩?我去……谁那么变态啊?”

“可小孩鬼不是默认会先进轮回吗?除非自愿留在鬼界的……怎么会聚集在一起干这种事?”

“嗯,这背后指定有个人在操控这一切。”

伍高义想了想,道,“养小鬼吗?但养这么多个,要消耗的‘餐食’可不少啊。天道,你觉得呢?……天道?”

江天道有点儿耳鸣,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

他紧盯着其中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女孩房间,布置温馨,灯光柔和,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女孩坐在桌边玩过家家玩具。

桌上的玩具小屋子同样布置温馨,女孩捏着一个小小木头玩偶,在屋子里跳过来跳过去。

但女孩似乎很累,无精打采的,不像其他小孩那么开心。

有专员也留意到,把那“房间”放大了画面:“欸,这女孩……怎么那么眼熟?”

“对、对对,这不是……外援里的……”

大家伙七嘴八舌的时候,伍高义已经找出资料,投到大屏上。

“神荼”登记在案的妖鬼中,有个名为“露露”的小孩鬼,长相和这直播间里的女孩一模一样。

这时,仿佛察觉有人在窥视,正玩着玩具的小女孩蓦地抬起头,望向镜头。

她眼神空洞,一双黑眸像干枯的井,望不到底。

只见她嘴巴一开一合,幽幽地问:“谁——在——看——我——”

卢慧下班后直接去了甘槐念的公寓,甘槐念订了一煲猪肚鸡,诚邀她今晚打边炉。

掐指一算,她也有挺长一段时间没去甘槐念公寓吃饭了。

“宝,你说怎么最近那么多失踪事件?”

卢慧从锅里捞起一块鸡腿肉放进甘槐念碗里,“你不知道,下午沈承德跟我讲,一个礼拜前才跟他们一起聚餐的一位老同学失踪了!”

甘槐念心一沉:“失、失踪?”

“对,怎么失踪、哪里失踪、何时失踪,目前都不知道,沈承德他们怀疑他是不是欠赌债或得罪谁被寻仇了,也可能是被骗去掸国的电诈园区了?……欸,等等,这话怎么那么耳熟?”

卢慧说着说着笑出声,“我记得了,上次你弟弟失踪,你也这么说过。”

甘槐念回想起半个月前甘霖失踪时她和卢慧之间的对话。

那会儿她还不知道甘霖遇上的是怎样的危险,也不知道自己将会遇到怎样的挑战。

甘霖可以被消除记忆,可她不行,她将带着那些独一份的记忆继续往前走。

冢鲸出海,邪神祭祀,巨龙划空,刀劈神像,黑影吞山,叫她如何说忘就忘?

还有那一声此时此刻仿佛还在胸腔里回荡的“破空”。

她破的不只是梁金水的渔网,她破的更是以前的自己。

破开恐惧,破开懦弱,破开自卑,破开虫茧。

“……宝?喂喂,甘槐念同学?”

卢慧接连打了两声响指,有些没辙,“怎么自从上次听到我和沈承德打算结婚,你就怪怪的?”

甘槐念深呼吸,卯足了劲儿开口:“我我我我有话要跟你你讲!”

卢慧噗嗤一笑:“我的天,你好久没这么结巴了,什么事让你纠结成这样?我知道你有话说,你慢慢说,我听着。”

电火锅的汤水咕噜噜冒泡,甘槐念想好好说话,把火力调到最小,认真看着卢慧,试探问:“慧慧,你、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沈、沈承德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卢慧敛了些笑,放下筷子:“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就是、就是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

这话问得有些微妙,甘槐念蹙眉:“啊?他真有不对劲的地方?”

卢慧默了片刻,道:“他最近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总在刷手机,我一经过,他就立刻切换app,应该是直播,但具体哪个平台我就不知道了。但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他连微信都不怎么刷。”

甘槐念问:“还、还有别的情况吗?”

“这还不够呀?我都怀疑他出轨了。”卢慧不解道,“我还以为你无意间发现了什么内情,像是他跟女主播聊骚之类的……”

“沈承德不是出轨啦,他、他他是见鬼了。”甘槐念终于说出口。

公寓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卢慧先是轻声笑,越笑越大声,最后捧腹大笑:“宝,你是不是下一本书要写脱口秀题材啊?怎么还玩谐音梗呢?”

“不不,我不是开玩笑……慧慧,我一直有一件事,算是秘密吧,没给你讲、讲过。”

甘槐念十指在桌子下方快打成麻花,又深吸一口气,慢慢说:“我小的时候有阴阳眼,能够看到就是大家常说的‘阿飘’……八九岁那会儿,家人带我去见了一个道士,对方做了法,我就‘看’不到了。”

卢慧脸上已经完全没了笑容,神情愕然,这表情甘槐念以前在许多人脸上看见过。

每说一个字,心脏上就多一个鱼钩,一个个钩子往不同的方向扯,扯得她哪哪都疼,但她还是选择继续坦白:“现在因为发生一些事情,我又可以看见鬼了,这过程我就不多说了,我想让你知道的是,要么是沈承德被鬼缠上,要么是沈承德身边有别人被鬼缠上。”

当啷!

卢慧手边的玻璃杯被打翻,乌龙茶在桌上淌开一滩。

但卢慧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快、快擦一下,滴到衣服上去了。”

甘槐念赶紧抽出纸巾,走到她面前,刚想帮卢慧擦衣服,却被卢慧挡了挡手。

卢慧哑声道:“我自己……我自己来就好。”

她的语气并不重,却像锤子重重砸在甘槐念鼻梁上。

卢慧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太不妥,抬头想道歉,可一对上甘槐念一双眼,她不自禁地打了个颤,飞快移开目光。

“槐念,快七月十五了,别拿这些开玩笑啊。”她试图用戏谑的口味把话题引开。

甘槐念虽然坦白了自己能见鬼,但她并不想把“神荼”也说出来。卢慧知道得越多,可能也要和甘霖一样被舒聿消除记忆。

“我、我没有开玩笑,虽然有很多事情我没办法告诉你,但慧慧你相信我,我说的全是实话。”

“你让我相信什么?”

卢慧觉得好荒谬,摇头嗤笑,“相信沈承德身边有妖鬼虎视眈眈?相信我们家现在可能有脏东西?那我现在呢?我肩膀上有扒拉着什么小鬼吗?”

她缓了缓,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这真的不好笑……我更宁愿听到你说沈承德劈腿出轨。我总不能跟他说,不好意思我不结婚了,因为有鬼缠着你,麻烦你先去求神拜佛找先生驱鬼吧?”

甘槐念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塞满了棉花,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她不敢问。

不敢问卢慧,你是不相信我能看到鬼,还是害怕能看到鬼的我?

卢慧临走前还是说了句,她会认真考虑结婚的事,也会再观察一段时间沈承德,但她没有像以前一样,问甘槐念下次何时再见面。

卢慧离开后,公寓里只剩甘槐念的哭声。

她边哭边收拾餐桌:“让你说!让你说!就是管不住嘴巴对不对?明明就知道、没几个人能够接受这种事!”

她像个拿着两个娃娃一人分饰两角的小孩,反驳刚刚自己说过的话:“可是、可是那是卢慧!不是别的人!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可能会遇上危险却什么都不说??”

甘槐念自己跟自己吵架,哭着把没吃完的食材都塞进冰箱里,顺手拿了桶冰淇淋出来,在沙发上抱着挖。

自从知道她能看到鬼,父母就要求她不能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件事,尤其是同学朋友。小学的甘槐念很听话,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再让妈妈难受,一直守口如瓶。

上了初中后,她交到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一位叫林默的女生,她俩爱好一致,几乎无话不谈,上学下课放学都腻在一块儿,直到甘槐念有天实在憋不住,在交换日记中写下了她小时候有阴阳眼的短暂经历。

她没有往恐怖方向写,还加了些修饰,像写幻想小说。

她把压箱底的秘密,告诉了她的好朋友。

隔天早上,甘槐念没有在约定好的地点等到林默,

她一个人等了好久,久到当她赶到学校时已经迟到了,而失约的林默已经坐在座位上,翻着课本,没有看她。

甘槐念大汗淋漓,溺水了一样。

这种古灵精怪的事情对青少年而言就是容易上瘾的廉价辣条,每个人都能嚼上几口,不止林默不再跟她来往,其他同学对她也避如蛇蝎。

很快,其他班级的同学也知道了这件事,每个下课走廊外都有人装作无意地放慢脚步,甘槐念耳朵没聋,能听见那些蚊虫一样的窃窃私语,看,就是那怪胎,说自己能看到鬼。

有男生比较恶劣,会自制鬼画符趁她不注意时贴到她背上,会把画上明显性征的纸人夹在她的课本里,会直接问她班级里有没有阿飘。

女生也没好到哪里去,上体育课没人愿意与她一组,仰卧起坐都是老师帮她压腿,更不说上下学和课间十分钟了。她还听见过一些风言风语,说她戏多,用“阴阳眼”这说法吸引男生跟她一起玩。

还有说她的结巴,是因为小时候遇到鬼,被鬼吃掉了舌头。

当然,很多事情甘槐念现在再看,觉得小孩子们好无聊,可那时候也是小孩的甘槐念完全处理不了这种赤裸裸的恶意。

高中也一样,越传越离谱的谣言山火般蔓延,甚至传到了在同个学校里当物理老师的甘宏胜那儿。

父亲跟母亲时隔多年大吵一顿,甘宏胜怪许婧没有管好女儿,许婧骂甘宏胜这个负心汉没资格说她,吵着吵着,矛头回扎到她身上。

甘宏胜怪她没有守好秘密,导致学校老师学生都在看他笑话;许婧怪她有阴阳眼,害甘宏胜不再爱这个家庭,才会出轨。

那会儿甘槐念自卑到谷底,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错。

她不该有阴阳眼,不该不听妈妈的警告把秘密告诉别人,不该交朋友,不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但现在她总会大声问自己,有阴阳眼又怎么了?她从未利用这件事去伤害任何人。

背叛婚姻背叛家庭的父亲没有错吗?将婚姻的失败全归咎在她身上的母亲没有错吗?参与校园霸凌的同学没有错吗?对她的求助置若罔闻的老师没有错吗?

当然,她自己也有错。

不停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的她错了,只想逃避掩盖的她错了,曾经想放弃生命的她错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有能力去对抗许多变数,她不想再逃避,她想学会与它共存。

甘槐念擦干眼泪,把只吃了几口的雪糕丢回冰箱里,去洗了把脸,换了身方便运动的衣服:长袖冲锋衣,有些厚度的运动裤,之前为了减肥买壶铃时送的运动手套,最后斜挎上一个运动腰包。

准备完毕,她给自己打气。

为了卢慧,她定要跟沈承德再见一面,到时候遇魇收魇,遇鬼杀鬼。

刚把运动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时,门板那边被“咚咚咚”连敲了几下,吓得她蓄好的勇气差点儿全泄了。

等等……敲门?

她家有门铃啊,怎么会有人敲门?

甘槐念凑到猫眼后,外头的舒聿像是知道她就在门板后,面无表情道:“快开门,不然我就自己开了。”

这家伙哪回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次是怎么了?开门能力失效了?

甘槐念带着问号开了门,才看到舒聿旁边还有一人。

“露露?”甘槐念讶异,“你怎么也来了?”

露露双手背在身后,两边嘴角耷拉着,一声不吭,眉眼之间明显烧着怒火。

舒聿拍了一下她的背,没好气道:“进去啊。”

甘槐念云里雾里:“这、这是干嘛?”

露露还是没说话,仰起脸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舒聿翻了个白眼,手指朝露露脚底下的影子一点:“零八式,反客为主。”

下一秒,影子像活过来一样,竟自个儿往屋里“走”!

甘槐念瞪大眼,赶紧让开道,看着露露一边“诶诶”叫,一边被影子一路“拉”到沙发上,噗通坐下。

原来露露背在身后的手是被黑绳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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