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但她竟没有感到恐惧,只一遍一遍喊那人的名字。

她能感觉到身体一直往下沉,不一会儿,瞧见了一丝光。

甘槐念心脏提起来,狗刨式地往光游过去。

随着光越来越亮,她也发现,周围还漂浮着好多物件。

有绿锈斑驳的青铜小鼎,有白釉莹润的玉壶春瓶,紫檀匣,白玉杯,螺钿盘,还有卷轴散开的仕女图山水画,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像极了不同颜色的鱼。

甘槐念不敢碰,只从间隙中穿过,手脚并用地往光亮处游,那些物件也不阻她,安安静静漂着。

只是,在经过一样物件时,她停了动作。

那是一个竹篓。

她见过这个竹篓。

第一次见它,是在舒聿的房间里,他一个翻手,这竹篓就出现了,再从里头捞出了出现亮点的苏时回收器。

那会儿甘槐念还疑惑,这老鬼怎么会用如此朴素如此接地气的竹篓来装回收器,难道这竹篓也是什么神器吗?

而第二次见它,是在那枚古怪的铜镜里。

那看上去完全不像她的小女孩,背后背着的,好像就是这个竹篓。

还有谜题没有解开,可谜底又呼之欲出,甘槐念没忍住,提手摸了摸篓子。

舒聿把它护得极好,应该时常给它上油,篾条发亮油润,一根毛刺都无。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篓子在她手下,轻轻动了动。

舒聿就在下方那团光里头,甘槐念能看清他的脸了。

他还在睡?这是在cos什么?睡美男啊?

黑色长发在他身后铺散开来,发尾与光外的黑影融为一体,他飘在光里,上身赤裸,下身、下身……

甘槐念视线往下,脑袋里瞬间像被投了颗炸弹,“砰”一声炸得大脑直接缺了一块!

他、他他、他那衣柜里仿佛有一百条的灰色运动裤哪里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

甘槐念浑身燥热,尤其是小腹,烧得她四肢酸麻。

脑子里警铃大作,她忽然觉得不能再往前了,现在的舒聿,好像很危险……

她四肢乱划想要往回跑,一道黑影袭来,倏地卷住她的腰,把她一把拉了下去。

“等、等等!你这个状态……”

甘槐念又臊又恼,却无法挣脱,眼见离舒聿越来越近,她胡乱抓了身边的物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舒聿那儿砸!

可这里是舒聿的“领域”,怎么可能在这里伤害得了他?

一束黑影及时飞出把那物件稳稳接住,其他物件像是怕被波及,嗖地一秒隐入黑暗。

甘槐念皱着一张脸,放弃抵抗,只好抬手捂住双眼。

她知道,是舒聿醒了。

舒聿眼睛只微微张开一缝,嗓子哑得像燃烧殆尽的木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你先把裤子……穿上……”

即便已经遮上了眼,可甘槐念根本忘不了刚看到的画面。

妈妈咪啊,他到底是根据什么“模版”塑造自己的啊?该不会是按什么古早言情小说里头的描写“捏”的身体吧?

这比例合适吗?!

舒聿还没完全清醒,能听到她的心声,但无法思考,脑子跟浆糊似的。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现在是不是还在梦里。

梦里也是在这个房间里,甘槐念也是穿着一件宽松睡裙,可对他来说,穿没穿没差。

她好软,他都不需要怎么用力,就能在她大腿根勒出红痕。

她好热,好像一直在流汗,绕在她身上的头发都沾了湿。

他眼眸缓缓往下,对全裸的自己没太大感觉,让一束头发去拿来一条运动裤,又把沙发搬了出来。

他坐到沙发上,也把甘槐念卷到身前,嘟囔了一句:“明明是你脱的……”

甘槐念震惊了,双手张开一些,从指缝里瞪着他:“我什么时候脱、脱脱脱你裤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舒聿压了压她的腰,抬眸瞧她,“甘槐念,你为什么要进我的梦里?你有什么……什么阴谋?”

两人的姿势太暧昧了,甘槐念也不敢往下坐,双腿跪在他大腿两侧,已经发起颤。

就像悬在把尖刀上。

甘槐念恼得脑子乱糟糟,也顾不上捂眼了,两巴掌“啪啪”地拍在舒聿滚烫的脸上:“阴谋你个鬼!你自己睡不醒,整个‘神荼’弄得乱七八糟,沙漠他们进不来,找我来喊你起床!你到底怎么——诶,舒聿,你好烫……”

甘槐念蹙起眉心,撩起舒聿湿透的刘海,捂住额头。

都不用跟自己的额温对比,舒聿的脑壳烫得像煮熟的鸡蛋。

“舒聿,你发烧了。”

甘槐念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肩膀,身子也是烫的。

她着急起来:“你们也会发烧吗?发烧了能吃药吗?不,你烧成这样,我得让爱德华来给你看看,你把房间门打开好不好?”

舒聿摇头,继续问着他想问的问题:“甘槐念,你为什么会梦到我?”

甘槐念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梦到你?”

她以为舒聿说的是影子和小哑巴的梦。

舒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眸在圆竖之间不停变化,又问了一遍:“对啊,你为什么会梦见我?”

“我、我也不知道啊……”

就在甘槐念不知该怎么解释时,余光有个物件晃了晃。

她一转头,是……铜镜?

这是在“嘉年华”的那枚铜镜?她刚想拿来砸醒舒聿的就是它?

为什么会在这里?舒聿把它收回来了?

此刻,铜镜漂浮着,与他俩的脸平行,但镜子里只倒映出一个人影。

是那个穿着旧布衣的女孩,背着竹篓。

“为什么……”甘槐念望着铜镜,心跳加速,“舒聿,为什么镜子里没有你?”

“嗯?什么镜子?”舒聿被她身上的味道吸引,跟她睡裙上的卡通兔子大眼瞪小眼,克制着自己不要埋上去。

“啧!”甘槐念抓着他的脑袋硬扭向镜子,“这个!为什么没有你?”

舒聿慢慢睁大眼,不大灵光的脑子努力运转着。

片刻后,甘槐念腰上骤然一紧,接着天旋地转,上下颠倒,被舒聿放倒在沙发上。

她头昏眼花,眼镜都歪了:“你、咳、你干嘛啊!”

“这镜子,照的是前世,我只有这一世,所以看不到我。”

舒聿双手撑在她两侧,长发如瀑垂在两人身旁,“我早该想到,为什么你那小脑袋瓜子里想的东西总能不问我一声就甩进我脑子里,为什么能学我的招式,为什么能有言灵……”

影子笼着甘槐念,周围的光也被黑影吞噬,包括那枚铜镜。

恶鬼妖气四溢,金色尖眸在黑暗中亮得摄人心魄,甘槐念移不开眼:“……为什么?”

“阿廿,你回来了啊。”

舒聿俯下身,用鼻尖推了推她歪掉的眼镜,贴着她耳边说,“阿廿,阿念,甘槐念……哈,妙,真妙。”

耳旁的声音如恶魔低语,人心难敌蛊惑。

甘槐念不知不觉已抬手,轻揽舒聿潮热的脖颈:“所以我的梦是真的吗?我们之前就认识吗?”

舒聿的唇贴着她的耳珠,那跟牡蛎一样的耳珠:“在你的梦里,我是谁?”

“你是影子……树下的影子?”

甘槐念刚说完,脖侧被尖齿蓦地咬住,有点痛,但痛感很快转变成酥麻。

她听见舒聿的声音,如古老的风,从四面八方来。

“那你应该也知道,树下的影子会吃人。”

“甘槐念,我要吃了你。”

舒聿最初的模样,是树下的影子。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有的自我意识,混沌时期祂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混浊的声音,只能感知简单的明暗。

再过了不知多久,祂才能慢慢分辨出那些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沙沙沙”是被风推攘的大树,“叽叽叽”是那会飞翔的雀鸟,“嗡嗡嗡”是祂讨厌的虫子。还有那些时不时在祂身上踩来踩去的两脚动物,他们更吵了,总说着祂听不明白的话,叽里咕噜的。

后来祂从两脚动物口中常听到“槐”,听到“影”,听到“人”。

原来大树叫“槐”,两脚动物叫“人”,而祂叫“影”。

祂不是“人”。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祂能听明白的话越来越多,两脚动物有的长大了,有的毛发变白了,有的不再出现了,又有没见过的小两脚动物在祂身上爬来爬去。

有天,又有群小人儿围着老槐玩,嘻嘻哈哈,祂听着听着,忽然也跟着“哈哈”了两声。

一瞬间,那群玩得正开心的小人儿,几乎同时停了动作,你看我我看你,窸窸窣窣说着什么。

祂又“哈哈”了两声,小人儿被吓得嗷嗷叫,喊着爹娘跑下山坡。

那会儿的祂不懂这是为什么,祂没有任何的情绪,也不知道自己发出来的声音有多吓人。

祂就像个小娃娃,对万物都感到好奇。

晚上,有一群大人来到树下,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妖”,什么“鬼”。

那又是什么?祂不懂。

祂和白天一样发出声音,但奇怪的是,大人并不像那些小娃娃那样能听到祂的声音,他们只道“阴风阵阵”,打着哆嗦下了山。

之后还是会有小人儿再来树下,畏畏缩缩不敢停留太久。

他们说,大人们讲这老槐树会吃人,要是哪家娃娃不听话,就要被大人丢到槐树下,等到月亮婆婆出来了,就会被老槐树吃掉。

祂不懂,老槐吃人?什么是吃?人可以吃?

舒聿知道什么是“吃人”,是好久好久之后。

有好多天没有下雨,周围的草都蔫了,土地裂成一块块,老槐的叶子掉了许多。

祂的模样也变了,毒辣太阳挂在空中时,祂的“身体”会出现许多白斑。

老槐每秃一块,祂便缺一块。

无论大人还是小娃娃,都不再来树下玩了,连鸟和蝴蝶也不见了。

只有老槐雷打不动地陪着祂。

或许应该说,祂离不开老槐。

祂会变淡或变深,会变长或变短,会变小或变大,但永远有一头连着老槐。

有个夜里,树下来客,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小娃娃。

祂好久没见到人,正想开口,就见男人把小娃娃放到地上。

祂离小娃娃好近,不明白他为什么凸着眼球,面色泛青,一动不动。

男人摸出一把柴刀,嘴里念念有词,颤着手,抖着唇,手起刀落。

接连几刀后,小娃娃的脑袋像蹴鞠一样咕噜咕噜滚远了,鲜血一点一点浸进泥土。

祂听见男人说,就当做你被树妖吃了吧。

从那之后,每隔几天就有人背着人上山,女娃娃男娃娃,李老太王老头,都瘦得没了形。柴刀磨得铮亮,一刀没砍下,便再落几刀。

他们只要身体,脑袋一般找个地方埋了,祂逐渐有了伙伴,一个脑袋,两个脑袋,三个脑袋……哈哈,好像一颗颗蹴鞠。

没有人来,祂就在黑暗中观察人的脑袋长什么样子,对着他们说话。

他们的面皮会逐渐腐烂,被地底下的虫子啃得像破幡布,眼球被拱出来,牙齿掉光光,慢慢露出底下的头骨。

原来他们的身体里是这样子的啊,骨头,血肉,最后披上一张皮。

那,是不是当祂有骨头,有血肉,再披层皮,就能成人了?

是不是成了人,祂就能长出脚?就能离开这山坡?

就在祂等待着第十三颗脑袋即将落地时,一道闪电将黑夜劈成碎片,天地间惨白如昼。

惊雷炸响,山摇地动,狂风骤起,乌云沸腾,近三百个日夜未见的雨水落了下来。

这时,祂上方瘦得脸颊凹陷的男人怔愣片刻,举起的大刀也停住。

祂以为不会再有脑袋埋进土里了,男人竟落了刀,砍在奄奄一息的女人脖颈上。

溅起的血很快被雨水冲去,往土地深处流,祂那时并没有干渴饥饿的概念,只觉得“肚子”逐渐鼓起来了。

——哦,更像圆缺的月亮,被血水浸过的祂,圆满起来。

男人在雨水中笑得癫狂,把砍下来的头颅高举向天,大喊老天爷开眼了,大叫老天爷请笑纳。

老天爷是谁?祂不知。

祂静静看着上方,头颅切口的血混着雨水,流进男人眼里嘴里。忽地天降雷电,就劈在小山坡下方,男人没被打中,却也像过了电,浑身震颤如恶鬼上身。

一阵疯笑后,他依然捧着头颅,仰头饮血。

不仅如此,祂还瞧见,雷电交加间一只巨眼在天空倏然睁开。

瞳仁比月大,锈红一圈,空洞洞的,似干涸河床。

只一瞬,便合上,暴雨继续倾倒,那巨眼仿佛从未存在。

祂问那男人,老天爷是何人,那巨眼为何会出现,但男人没能听到祂的声音,把脑袋埋入土,拉着剩下的身体走了。

天地之间,再次只剩下祂与老槐。

天能开眼,那祂呢?

祂是不是也能长出眼睛,是不是可以不用再只能仰望天,是不是可以像那天眼,由上往下俯瞰大地?

祂想啊想,想啊想,想到大雨停歇,想到老树抽芽,都没空留意那村子里的人没再来过小山坡,包括那在雨中饮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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