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甘槐念回“好”。

车行内气味有点儿重,有点儿像在动物园里的肉食动物区,但还能忍受。甘槐念憋着气,先躲在铁架后,确认巨怪还在睡,轻手轻脚走到红色棺轿旁。

棺材上面压着盖子,甘槐念试着推了一下,很重,不是她正常力气下能推开的。

她可以继续用美工刀切开棺材,但……破坏棺材耶,怎么想都不吉利。

最后,甘槐念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后,纸张A4大,上面看上去是空白的,没有字。

她压掌于纸上,小声念:“零二式,垒字成爪。”

语毕,白纸动起来,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白色的文字浮出纸张,像在码字软件中被调大了字号,沿着甘槐念的指尖往手臂上叠。啪啪啪啪,它们像是一块块石头连接彼此,逐渐筑成了一只白色的狮爪。

这是她这一个月来琢磨出来的招式,灵感来自于露露,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白纸上不是没有字,而是上面的字都是用白墨打印出来,不显色而已。一张白纸重复打印,能装下好多字,甘槐念一开始用的是黑墨,但组成的爪子是黑色的,有点儿邪乎。

当然,也可以用粉色蓝色,但试下来,还是白色最好看。

文字垒出来的狮爪有力得多,不过维持时间并不长,甘槐念赶紧去推红棺盖子,这回很轻松就挪开了。

只是盖子吱呀一声,甘槐念打了个激灵,停了动作,再次看向昏暗角落。铁链声当啷,巨怪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甘槐念一口大气都不敢出,继续轻轻推棺盖,挪开一条缝后,她拿手机打光,往里照。

里头空空如也。

所以谢苗没被木三石带回来?

那谢苗现在在哪里?

甘槐念试着在心里唤舒聿,没有回应。

这地方应该如舒聿所说,被下咒起了结界,她跟舒聿之间“信号中断”了。

甘槐念转身准备离开车行,可就在这时,一声口哨声在库房内响起,尖利刺耳,紧随其后的是巨怪可怖的呼啸声。

“糟糕!”甘槐念拔腿往那门洞跑,但还是迟了一步,那看似笨重的巨怪竟像猿猴身形轻盈,长臂勾住铁架,一个翻腾落在门洞前,挡住了“小偷”的去路。

它落地时地面震颤,甘槐念急刹车,没站稳摔坐在地,又一口哨声起,这次的短促急快,巨怪领命,随手抓来旁边一副棺材,朝“小偷”砸去!

甘槐念心一沉,想都没想,抬起狮爪迎上去,不忘“嗷嗷”声给自己壮胆,一爪把棺材劈得稀巴烂!

可这招后,手臂上的文字开始窸窸窣窣跌落,狮爪不成型了。

吹口哨的人可能没料到“小偷”这么有劲儿,愣了几秒,开始吹起新的口哨,又急又快,声音像箭一样锋利。

巨怪肌肉鼓胀,仰首怒吼一声,双手着地,冲向甘槐念。

甘槐念咬牙,快速拿出备在裤袋里的红纸,唰一声抖开。

红纸上龙飞凤舞地画着灿灿金符,是“神荼”给她备的道具,说是能禁锢住更高阶的恶魇,让她可以搭配招式使用。

巨怪已经高高跳起,双手握在一块儿高举过头,眼见她快被当成一根香蕉被锤烂,甘槐念把红纸啪地摁在地上,仰头大喊:“落纸为字!!”

周围卷起强风,红纸亮起金光,还悬停在半空的巨怪被一股吸力硬生生地改变了方向,鬼吼鬼叫中被吸进了红纸中。

甘槐念手举在面前挡砂石,眯眼看着纸上的字越来越多。

……嗯?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嗡、嚩日啰……”

铃声与咒语同起,像一千根针同时扎进大脑,甘槐念头疼得抱住脑袋,心智也混乱了,所有光怪陆离都往脑子里挤,心跳得快爆炸。

她不敌痛意倒落地,一双脚在视线模糊中走到她面前。

她尽全力抬头,是不久前骑车离去的木三石……

他整张脸黑沉如墨,口吐密咒,一手摇铃,一手翻着一把锋利匕首,银光烁烁。

他半蹲下,高举起匕首,甘槐念动了动半透的狮爪,艰难提手想挡。

匕首落下,但没有甘槐念想象中的疼。

睁眼一看,匕首是落在红纸上,把纸划裂成两半。

被吸收掉半边身子的巨怪摔在地上痛苦哀嚎,甘槐念隐约听出,它破破碎碎地喊着“救我”“杀我”。

木三石停了咒,刀尖刺起红纸,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紧皱。

接着,刀尖对准了甘槐念的额头,问:“你到底是谁?从阳间追我追到这里要干嘛的啦?”

咒语停了之后,甘槐念的头没那么痛了,但几乎汗湿了一身衣服。

她慢慢撑地坐起,喘气指着红棺材:“那个女孩呢?”

“哪个?”

“你在医院接走的谢苗,你送她到哪里了?我要具体的地址。”

木三石反应了会儿,摇头:“这个涉及客人的隐私,我不能给你。”

他指着奄奄一息的巨怪:“你把我的车弄坏了,你还得赔。”

这人的想法好像挺简单,跟这巨怪也没有特别深厚的感情……

甘槐念思索片刻,问出第二个问题:“这‘车’你又是在哪里买的?如果你两个问题都能回答我,我可以给你……给你很多钱。”

木三石扬眉:“很多钱?多少钱?我这车很难才买到的,我花了好多钱。”

“金额你提,我都有。”甘槐念睫毛颤了颤,补充道,“我有很多很多的钱,没骗你。”

原先她来鬼界的主要目的是谢苗,但现在又多了一个“巨怪”。

因为刚刚那在红纸上浮现出来的“巨怪”生平,写着他死于今年农历六月。

而生前,他是一位404专员,隶属云山分部。

曹█,██人氏,乃404云山分部专员也,职司缚鬼。擅执符擒鬼,████重创,肢残体裂,垂死将绝。█████,██,卒于乙巳六月廿八……

那出现了字的红纸被木三石踩在脚下,甘槐念能记得的大概是这些。

但跟之前在嘉年华“落纸为字”时不一样,这巨怪中间有很多文字“被涂黑”了,像是文档乱码出了错。

“我真的会赔,包括破坏了你的墙、砸坏了你的棺材,这些我们都能谈价格。”

甘槐念先表现出自己的诚意,“刚才我太着急了,一心想要找到我那妹妹,也没问过你同意,就偷偷进来你车行,对不起。”

木三石皱眉,还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是在跟我道歉吗?”

“对啊,我向你道歉。”

木三石点点头:“好久没人跟我说过‘对不起’了,你很有礼貌呢。”

甘槐念转换怂人频道:“应该的应该的……”

木三石又说:“我喜欢有礼貌的人。”

甘槐念微顿,她该说“谢谢”吗?

木三石倒是没等她回复:“但一码归一码哦,你搞坏的当然要赔,客户的信息我也不能给你的。”

“那、那我能看看你那辆‘车’吗?如果能碰碰它也好……或者,你开个价,我把你这辆车买下来吧?”

甘槐念想的是,木三石不说就不说,只要让她能碰到巨怪,就能连上它的记忆。这样不仅能知道不久前它经过了哪里、把谢苗在哪里放下,还能知道它的过去。

木三石摸了摸胡子,认真思考:“那你能给多少钱呢?”

甘槐念头脑飞快运转:“我、我的钱都在我男朋友那边,其实应该让他来跟你谈赔偿的,但你这里下了咒语,他进不来,你看能不能……先撤掉咒语呢?我们好好谈一谈。我真的很有诚意,可以麻烦你考虑一下吗?”

木三石没有立即拒绝,挑起红纸看了看,正想问她这纸从何而来时,脚下传来一阵阵轰隆隆。木三石来不及反应,地面骤然崩裂,凹陷出一个大坑!

舒聿从地坑里暴冲而出,他已不是小孩模样,身型不比木三石的巨怪小,手长脚长,肩宽阔背。只是身上那层人皮也同时被咒火舔舐得滋滋作响,一张好脸没了半边,真身黢黑,金眸狠戾。

他分一束影子把甘槐念拎到后方,人则直接疾冲向木三石。

黑影已经袭至面前,木三石没有慌,飞身后退,手掐诀口念咒:“吽!底瑟吒!阿格尼!娑哈!”

咒成,手诀之间迸射出数十道赤红火针,细如牛毛,快如闪电,舒聿察觉时身型一晃,但还是有火针扎上他的肩臂。

“爆!”木三石低喝一声。

火针瞬间炸开,舒聿一半身子绽开数团拳头大小的火球,闷响连成一片,黑血碎屑四溅,冲击波和烟尘往外扑,震得甘槐念睁不开眼。

白烟里时不时还有火花爆开,甘槐念吸了口烟,呛得冒泪咳嗽,她尽力睁开眼:“舒——”

话音刚起,黑影已经从烟雾中再次冲出,粗长至变形的巨爪把木三石一把摁在卷帘门上,“咣”声巨响,铁门凹弯。

木三石吐了口黑血,老树枯藤般的黑爪把他压得动弹不得,他感觉自己胸骨已经裂了,连念咒都没办法。

舒聿身上的火苗卷得更旺,人皮衣服全烧没了,真身上都滚着火星子,像个刚从岩浆里爬出来的恶魔,他举起另一手,五指成钩,就要往朝木三石的天灵盖抓去!

“不行!不行!舒、舒——”

甘槐念差点儿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时觉得不对啊——舒聿在这儿仇家多,不能露大名!

她只好喊:“叔叔!不要杀他!”

舒聿一顿,金眸眯了眯,在心里问:“……叔叔?”

甘槐念顾不上解释,见“蓝牙”重新连接上了,赶紧说:“那巨怪有些问题,它变成怪物之前是404专员,云山的!所以现在不能杀木三石,他还有用!”

舒聿脸上五官只有眼睛和嘴巴,就算皱眉别人也看不出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甘槐念把“落纸为字”时那段文字的大概意思转述给他,舒聿算了算日子:“那段时间云山恶魇频出……哦,你遇见我那个晚上,我也去云山了。那要从这人嘴里问出什么?”

木三石等了会儿,等不到他俩谁开口,觉得不对劲,硬憋出气音:“喂、你们……”

舒聿阴戾瞪他,木三石也没怵,拍拍黑爪:“我……你松开……不就是买车么?至于把我这闹成这样么……”

甘槐念又跳又爬,走到舒聿身边,仰头对木三石说:“你同意卖了?”

舒聿稍微松了点儿劲,木三石得以喘气,认命似的:“咳、我难道还能说不行?但你们得花五倍价格赔我,本来我今晚还有一趟活儿,现在去不成了……”

舒聿伸长两根手指,指尖尖如锥子,对准了木三石的两个鼻孔:“你这么勉强的话就算了,我直接把你的脑魂戳烂,车我们直接收下。”

“大哥你这么做不厚道吧?我不过是接单干活,你俩一会儿想探我客户信息,一会儿搞坏我的车,这会儿还想谋我的命。”木三石这下不满了,嘟嘟囔囔,“今天老黄历也没说不宜出门啊,怎么就遇上一对雌雄大盗呢……”

舒聿指尖抵着他的鼻子,冷眸道:“废话少说,这家伙我们收了,多少钱你报价,还有,你是从哪里搞来它的?”

木三石无奈叹气:“在‘佳尸得’拍卖所拍来的,花了我八十万呢。”

甘槐念眼角一跳:“佳、佳尸得?”

这边那么喜欢谐音梗吗?好地狱啊……

舒聿在心里补充:“是中央区最大的拍卖行。”

甘槐念了解了,问木三石:“像这样子的巨怪,在拍卖行里很多吗?”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一年多一些。”木三石强调,“我不管啊,五倍啊,八十万的五倍,你们得给的呢。”

甘槐念没再理他,跑到巨怪身边。

巨怪没了双手,身体残缺,黑血流不停,甘槐念抬手,贴掌于巨怪手臂上,闭上眼。

但很快她睁开眼,对舒聿说:“读不出来。”

“啊?”

“不是完全没记忆,但只有它当‘车’这段日子的记忆,刚才从哪里来、在哪里放下谢苗的记忆也有,再之前的就没了。”有股说不出来的恶心感萦绕在心头,甘槐念咽了咽口水,才继续说,“有点像手机恢复出厂设置,记忆被格式化了。”

巨怪已经不再说“救我”“杀我”这俩词了,它口中念着“七七”“爸爸”,几个简单的词翻来覆去重复循环,仿佛已经丧失语言能力。

木三石插嘴:“刚买它回来时它偶尔也是会说这么一两个词,我问过它,但是它又说不出其他话,嗷嗷呜呜的。就像只没进化的猴子,所以我才给它起名‘猴子’。”

甘槐念试着引导巨怪,低声问:“你记得你自己姓曹吗?还记得云山吗?404呢?如果记得的话,能不能简单应我一声?‘七七’是你的孩子?叫‘曹七’吗?”

不知是哪个词刺激到巨怪,它浑身震颤不停,说的话密集起来,但却是毫无意义的数字:“五七二一六五四七七九二九三八琪琪零三四六九八七八八九一二三四六六六爸爸……”

为了听清它的话,甘槐念站得很近,舒聿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把她拎拽回来:“小心!!”

“一九五六爸爸爱你……砰!!”

巨怪的头套里突然传出爆炸声,身体软了下去,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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