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在母亲的陪伴下,伍宜稍微冷静一些,两母女抱着哭,伍高义不知何时也泪流满面。

他无声关上门,游魂一般回到自己房间,掏出裤袋里的佛像,戴回脖子上。

一瞬间,耳边干净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拧成一股古老的声音,问他,人类,你有什么心愿?

此时,离伍家几米远的江天道对着门口轻吹一声口哨。

他临走时贴在鞋柜墙边的一张白符悄悄动了动,往上方飞。

符纸雪白,贴在天花板上,隐了身。

*

符鸟一般有半个月左右的有效期,但隔天,江天道已经连接不上符鸟。

要么是被伍高义发现后清除掉,要么就是有屏障遮住了“信号”,要么就是有不可抗的力量让符鸟失效。

不过江天道留下的符鸟不止一只,还有另外一只负责跟踪伍高义。只是伍高义接下来几天的行程都是两点一线,总部,家,还有陪伍宜去医院。

一开始舒聿让他查伍高义有没有什么异样时,江天道是质疑过的,就算伍得仁失踪的事与伍高义真的有关系,那和云山的恶魇频发、鬼界的专员怪物,又能扯上关系吗?

可后来想想,查案不就是走迷宫吗?

终点就在那里,谁都无法保证走的那条路就是对的。死胡同也有走的必要,每排除一个死胡同,接下来能走到终点的几率就会提高。

这半个月,京华市郊发生了几桩命案。死者均为男性,有野营者死在山顶帐篷外,有夜骑者死在村路边,还有个在自家天台搞健身的男子也离奇身亡。

死亡时间都是夜晚,死亡地点没有规律也不相邻,死者死状并不狰狞,没有破坏性创伤,像是突发心梗脑梗。警方上报,404派专员侦测,终于发现死者的共同点,就是有很淡很浅的灵髓残留。

按理说几人大几率死于恶魇手下,但专员却侦查不出恶魇痕迹。如此完整且干净的尸体,也不符合恶魇一贯的“作案习惯”。

再来就是,除去山顶的野营者,另外两位死者周边的监控都没有拍到可疑人员,凶手像是从天而降。

临近新年,上头给了压力要求尽快侦破,总部只留部分专员待命,其他的专员都在外面日夜巡逻,就连高岐这样的后勤人员也被派了出去。

高岐不喜欢上前线,她的能力不在战斗,城市也不方便赶尸,只能开着车,让阿奴一直待车上。

“阿奴,要不然你去学车好了。鬼界有没有驾校啊?我付钱,你去考驾照吧。”

高岐连续几晚在外头跑,睡眠不足,困得打哈欠,打一半又被自己的想法逗乐,噗嗤笑出声,“这样,之后如果我哪天不想在404干了,你还能去开滴滴或货拉拉帮补家计。家里几个僵尸就你最聪明,那几个我都不想养了,费钱费劲……”

高岐开的是小面包车,阿奴身型高大,坐副驾驶位太憋屈,干脆把后排座都拆了,一整片空间他要坐要躺都可以。

他像只大号的人型玩偶,静静倚着车厢,当高岐的树洞。

没有目标的巡逻是不科学的,科学无法解决的事情就要交给玄学,高岐晚上让老家九十九岁老奶卜了一卦,太奶奶说卦象让她凌晨两点往西北方、有河、有下雪的地方走。

西北方有河,这个看地图就能有个大概位置,但下雪?气象预告没说今晚有雪,她也不是神,哪能预估?

西北郊有一条北沙河,离最近的村镇有二十分钟车程,高岐赶在两点前,开到那附近。

车刚停,就有雪粒子落在挡风玻璃上了。

四野无人,夜深河寂,沿岸一片片枯苇簌簌向天。

高岐给江天道先发了个定位,带上自己的法器准备下车,不忘吐槽:“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又冷又偏,怎么会有带灵髓的人出现啊?太奶是不是年纪大了,卦算不准了?”

没曾想,她脚刚碰地,手中的铃竟自己摇了起来,叮叮叮在深夜里荡出去,同时,芦苇丛的深处有一处响得更剧烈!

高岐倒抽一口气,一把拉开后车门:“阿奴!有东西过来了!”

阿奴立即从面包车里跳出,像野兽一样弓背挡在车旁。车子被他蹬得晃了两晃,等稍微平稳,高岐攀跳上面包车车顶。芦苇太高,周围太暗,就算站在车顶也看不清对方行动的轨迹,只能瞧见芦苇不停摇。

忽然,一道黑影从芦苇丛里蹿上天,与黑夜几乎相融。

那东西会飞,并朝他俩炮弹似的冲过来!

高岐咬破手指,血拍阿奴后脑勺,摇铃下令:“阿奴,抓住它!”

阿奴领命,微微弯腿,弹簧般高高跃起,在空中拦截住黑影,硬生生改变其攻击方向,把它摁落在野道上。

阿奴的体型比那物大太多,双臂死死箍住对方,对方也没有投降,拼命挣扎。高岐打了手电跳下车,跑过去,但手电强光一晃,她愣住。

“怎么是你……?”

同一时间,鬼界,中央区“佳尸得”拍卖行内。

假扮成木三石坐在大厅里的舒聿,望着大屏幕中被拍卖的“鱼怪”,难得大脑宕机:“怎么是你……?”

上个礼拜,木三石通知他今晚拍卖行会有“怪物”拍卖,他便让木三石申请办理竞买资格。他不想让甘槐念来鬼界,一个人过来,变成木三石的模样进了拍卖行。

在图录里,要拍卖的那头怪物没有附上照片,只有一道剪影图,资料也写得神秘兮兮,只说是独一无二的怪物,还是活体,推荐给喜欢丑怪的怪物收藏家们。

拍卖会第五个拍卖品,就是怪物。

大屏幕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鱼缸,水中悬浮着一条“人鱼”,但不是影视小说中常见的那种美得不可方物的人鱼。

它长得很难看,丑得在场诸位客户都呲牙摇头:脖子以上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但被拍扁了。光秃的头皮长着鱼鳞,混浊眼珠分居在脸的两侧,往外微凸。嘴唇很厚,嘴微微张着,露出一口金牙。牙齿不整齐,前前后后,东倒西歪,在灯光下闪着油腻的金光。

脖子以下是人类身体,同样覆满青绿的鱼鳞,斑驳,没有光泽。腿是人腿,双手却不是,手长过膝,指间长蹼,指甲尖长,像是小孩子把不同玩具拆开重组,先掰掉了它一双人手,再插上一对长长的怪手。胯间没有男性器官,屁股后头却长了条“壁虎尾巴”。

简单来说就是四不像。

它是活着的,嘴巴一开一合,那些仿佛胡乱钉进去的金牙磕磕碰碰,气泡在嘴边咕噜往外冒。

舒聿可以不记得它原来的模样,但没办法不记得那一口金牙。

那是被他断了双臂的梁金水啊。

被阿奴摁趴在地的“鸟怪”浑身长满黑羽,在黑黢黢的羽毛中,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

高岐认得那张脸,哑然失声。

那是马恒的妻子,马瑶?

……不是吧?不会吧?马瑶没出事前,高岐与她见过多次面,绝不会认错她的样貌,但马瑶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高岐脑子一时混乱,阿奴没及时得到指令,有些迷惘地抬头看她,因此给了马瑶机会。

马瑶张嘴尖啸,身上黑羽瞬间炸开,噗噗声把阿奴扎得千疮百孔!

尖利的声波把高岐掀倒,她慌忙爬起:“阿奴!退!”

阿奴还压制着马瑶,但整个背脊跟刺猬似的,被密密麻麻的黑刺扎穿。

他没有痛感,从尖刺中抬头看向高岐,眼神里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茫然。

高岐又喊:“阿奴听令!退!”

阿奴属“醒尸”,在僵尸类型里属温顺善良那一挂,一身蛮力适合干重活做后勤,但跟她一样,也是不擅长强攻和防守。

阿奴居然没动。

平日她说左阿奴不往右,她说坐阿奴不起身,可这回他没动,双臂反而收得更紧,把马瑶死死箍在原地。

马瑶再次尖啸,这次的声波更强,身上黑羽炸开,猛地一旋,阿奴的一根手臂从肩膀处被切断。阿奴整个人往后仰倒,马瑶脱身,一秒不停,直扑高岐!

金铃刚才脱了手飞进芦苇丛里,高岐来不及拿回,马瑶的黑爪已袭到眼前。

这时,一声沙哑嘶吼破开风,阿奴从地上弹起,一下蹦至高岐身前,用仅剩的手臂把她狠狠推开。

阿奴蛮力大,高岐在砂石地上滚了几圈,再抬头,一只黑爪已从阿奴后背插进,从前胸穿出。

阿奴死死抓住那爪子,用破了洞的声音说:“幺妹,你,走。”

高岐心脏也像破了个洞。

阿奴是不会说话的,僵尸都不会说话,驭了他这么长时间,连闷哼都没听他发出过一声。

但他现在说了。

他还叫她“幺妹”。

平时只有她太奶奶这样唤她。

下一秒,又一只黑爪穿破他胸腔,高岐眼睁睁看着他被撕成了两半。

“阿奴!!”高岐悲愤怒吼,不再顾及对方是谁,掏出回收器想直接回收。

她不该出前线,她不该找太奶奶算卦,她不该带阿奴出来,她不该对马瑶心软!

管你是人是鬼,收了再说!!

可奇怪的是,回收器只亮不动,对面前的妖物毫无反应。

嗖!

一条血红色的佛珠飞快越过高岐头顶向前,紧接着是一声声低沉的咒语,红佛珠似自有生命,将马瑶一圈圈缚住。

高岐认出这是谁的法器,猛然回头:“马恒!!”

逆在车灯里的男人就是马恒,他不像往常穿西服,而是一身全黑装束。但高岐现在悲愤交加,根本没办法去思考其中异样,一心想找马恒算账:“那是你老婆对吧?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等等,怎么只有你一人来?”

高岐脑子清醒了些。

她本以为是她给江天道发了定位后,江天道带队员赶来支援,没想只有马恒一人出现。再想想也对,她发完信息还不到五分钟,江天道不可能说到就到。

可这时候再防备已经太迟,来到她身侧的马恒一手刀劈在她颈侧。

高岐膝盖一软,倒地前,听见马恒说了声“对不住”。

马恒继续往前走。

被一圈圈红佛珠束缚住的马瑶尖刺尽收,越挣扎佛珠收得越紧,勒得她黑羽掉落一地。马瑶啸叫不断,混杂着许多马恒听不懂的话。

马恒每走一步,心有刀割,闭上眼不再看妻子,继续加重咒语,直到佛珠把马瑶缚晕。

马恒没收回佛珠,只松开一些,蹲下身,轻抚马瑶身上的黑羽,那手感陌生得他眼眶泛湿。

雪粒越来越密,天寒地冻,马恒先把高岐抱回面包车,用她的手机给总部发送紧急求助信息,附上定位。

忽然,有东西扯住他的裤腿,马恒低头,竟是阿奴的一截断手。

马恒叹了口气,弯下腰捡起它,也放进车里。那断肢动起来,青灰色手指“哒哒”声爬到高岐身边。

马恒走回去抱起缩成一团的妻子,与一旁死死瞪着他的阿奴对上眼。

“你有你要保护的,我也有我要保护的。”

马恒垂眸,温柔看着马瑶的脸,“阿瑶,我带你走。”

*

高岐醒来时江天道和宋庚已经到了,一看时间,凌晨两点半。

宋庚替她把七零八落的阿奴收集到车旁,高岐抓着阿奴的手,哇一声哭出来,把不久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但马恒没有取她性命,导致她也不知该如何控诉他。

宋庚听得心不停往下沉:“你确定是老马和嫂子?会不会是妖物恶魇化成他们的模样?”

“我又不傻!是真是假我分不出吗?!”高岐指着后视镜,瞪他,“记录仪在那儿,你们自己看!”

“不用。”江天道隐忍着情绪,对高岐张开手,“我要看你的记忆,你别反抗。”

高岐立刻把额头顶到江天道掌心,激动道:“赶紧看!”

宋庚提心吊胆等了会儿,等江天道读完记忆,他迫不及待问:“哥,不是马恒吧?”

江天道没说话,但呼吸明显急起来。

从高岐记忆里看到的确实是马恒,佛珠、招式、咒语,都是马恒独一份。那妖的脸在强光下也很清楚,就是马瑶。

雪越下越大,一些芦苇挂了白,江天道循着被撞开的痕迹,一路走到河边。

河面结了冰,不算厚,手电筒晃过去,不远处,有一人影躺在冰面上。

宋庚跟在他身后,也瞧见,上前查看。是个男人,已经死了,面色灰白,身上覆了薄薄一层雪。

仔细探,有很弱的灵髓残留,但和之前一样,没有恶魇痕迹。

“吃灵髓,但又不是恶魇,没办法回收……”宋庚脑子乱得像被雪冻僵了,“如果这真是嫂子干的,那她、她是人吃灵髓?和那老不死的丁乾一样?我去,嫂子醒过来该不会也和这些事情有关吧?”

江天道给马恒打电话,关机了,但他自身的定位却一直在地图上动,离他们已有五十公里。

江天道划动地图,一个有些熟悉的地名一晃而过。

脑子里灵光一闪,他知道马恒要去哪里了。

死者身边有零星黑羽毛散落,野道那边也有,马恒并没打算掩盖这件事。

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行踪。

江天道捻起一根羽毛,和正常的鸟羽不同,这黑羽摸上去粗糙如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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