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瘸子有信·夜半叩门

石头和小安兄弟俩揣着银子,如同揣着两团火,又是兴奋又是惶恐。他们先去了北边流民聚集的窝棚区,那里有个瘸腿的老木匠,偶尔也接点杂活。石头找到他,描述了屋顶破损的情况,老木匠见只是几处小洞,又要得急,收了十个铜板,答应下午就带点现成的茅草和泥浆过去补。

接着,兄弟俩去了野狼峪唯一一条勉强能称为街的土路。路两旁挤满了歪歪斜斜的窝棚和摊子,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不知哪里打来的瘦骨嶙峋的野物,到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再到颜色可疑的粗粮和盐块,应有尽有。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劣质烟草和各种食物混合的怪异气味。

石头牢记着白清月的叮嘱,低调,不张扬。他先买了最必需、也最不惹眼的粟米、粗盐、一小罐猪油,又去一个无人看管的旧货堆里,翻拣出几个缺口少边的粗陶碗和一口边沿开裂但尚能使用的铁锅。被褥不好买新的,他便用极低的价格从一个病得快要死的老妇人那里,买了两床虽然破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薄被。

做衣服的布料他没敢在街上买,打算回去问问白公子,或许他们有办法。最后,他用剩下的钱,在角落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猎户摊子上,买了一大块风干的、硬邦邦的鹿肉。这东西扛饿,能放,是荒野里最好的储备粮。

兄弟俩抱着东西,避开人群,匆匆往回赶。路过一处用破布和树枝搭成的简陋茶寮时,石头眼尖,瞥见茶寮最里面那张瘸腿的桌子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干瘦佝偻的老头,三角眼,酒糟鼻,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左腿不自然地蜷着,正是野狼峪西头的孙瘸子。他对面坐着的,是个穿着半旧皂隶服、满脸横肉的汉子,虽然没带腰刀,但那坐姿和眼神,石头一眼就认出,是官面上的人,而且多半是军伍出身。

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孙瘸子脸上带着惯常的假笑,那皂隶汉子则眉头紧锁,似乎在询问什么。石头隐约听到几个词“……真的没看见?”“……生面孔……”“北边……”

他心头一跳,不敢多看,连忙低下头,加快脚步,拉着小安从茶寮边快步走过。一直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背后孙瘸子那阴恻恻的目光似乎扫了过来。

回到北山废屋,老木匠已经等在门口了。石头松了口气,付了钱,老木匠便闷头干活,不多时就将屋顶几处漏雨的地方用新茅草和泥浆补好,虽然粗糙,但遮风挡雨足够了。

白清月检查了一下,还算满意,又让石头将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粟米和鹿肉收进屋里角落一个还算完好的破木箱,碗筷锅灶清洗干净。薄被虽然破旧,但晒一晒也能用。

“公子”趁着小安在门外看着老木匠干活,石头凑到白清月身边,压低声音,将茶寮所见快速说了一遍,末了道“那个穿官皮的,肯定是在打听什么。孙瘸子那老狐狸,只要给钱,什么消息都卖。咱们得小心”

白清月与君凛渊对视一眼。果然来了。刘仓的人,或者皇帝另外派来的人,已经嗅着味儿追到野狼峪了,并且找上了地头蛇孙瘸子。

“知道了”白清月神色不变“你做得对,以后在峪子里走动,多留个心眼,但也不必过于紧张,免得引人怀疑。孙瘸子那边,迟早要打交道,但不是现在”

石头用力点头。

下午,白清月开始为君凛渊进行新一轮的治疗。有了相对安稳的环境,他准备尝试结合《地脉枢要》残卷上的图示,进行更深入的内外调理。

他让君凛渊平躺在铺了厚褥的床板上,自己则点燃一根宁神的草药线香。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安神静气的药味。

“今日我们换个方式”白清月取出金针,却并未立刻下针,而是将双手悬在君凛渊双腿上方寸许之处,闭目凝神,缓缓调动体内的木系异能。

翠绿色的光晕从他掌心浮现,并不炽烈,却带着磅礴温和的生机,如同初春的阳光,轻柔地笼罩住君凛渊那双苍白瘦削的腿。

异能并非直接侵入,而是如同最细腻的雨雾,缓缓渗透皮肤,浸润着每一寸萎缩的肌肉、每一道干涸的经脉。与此同时,白清月的精神力高度集中,引导着异能,尝试模拟《地脉枢要》残图上那种奇异而厚重的“地气”运行轨迹。

这是一种极其精微的操作,要求对能量有绝佳的掌控力。白清月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君凛渊闭着眼,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润厚重、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暖流,正自双足涌泉穴缓缓升起,沿着一些他从未注意过的、极其细微的经脉支流,极其缓慢地向上蔓延。所过之处,并非强行冲击的刺痛,而是一种酥酥麻麻、仿佛干涸河床被清泉浸润的舒泰感。腿部的冰冷,正在被这股暖意一点点驱散。

更让他惊喜的是,蛰伏在丹田深处、那些被毒素死死压制、几乎感应不到的内力,在这股外来地气的温和牵引下,竟也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如同共鸣般的颤动!虽然依旧无法调动,但这种活性的出现,是质的突破!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线香燃尽,白清月才缓缓收手,脸色微微发白,但眼中带着喜悦。

“感觉如何?”

君凛渊睁开眼,尝试动了动脚趾。这一次,不仅仅是微弱的温热感,他竟感觉到右脚的大脚趾,极其轻微地、但确确实实地弯曲了一下!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下,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君凛渊心间。他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呼吸都屏住了。

“有……有知觉了”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白清月也看到了那细微的动作,长长舒了口气,笑道:“看来这《地脉枢要》的路子,确实是对症的。虽然只是残卷,但其中蕴含的引地气润枯脉的理念,与我的木系异能本质相通,两相结合,效果倍增。照这个进度,假以时日,你重新站起来,并非奢望”

希望,如同石缝中顽强钻出的新绿,虽然稚嫩,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君凛渊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握紧了拳头,眼底深处,那簇名为生与战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治疗完毕,白清月又调了固本培元的汤药让君凛渊服下。石头已经用新买的锅灶熬好了粟米粥,就着一点咸菜和撕碎的鹿肉干,四人草草用了晚饭。

夜色渐深,荒野的风呼啸起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从门缝和墙壁的细微孔隙中钻入。石头在屋里靠近门口的地方用石块和木板简单搭了个地铺,带着弟弟睡下。白清月和君凛渊则在里侧床铺。

废屋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透入的些许星光。黑暗中,四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白清月忽然睁开了眼睛。

几乎同时,君凛渊也倏地转头,看向门口方向。

木系异能和武者本能的预警,让他们同时捕捉到了异常——有人,正在悄然靠近废屋!脚步很轻,带着刻意的掩饰,但在这寂静的荒野深夜,依旧瞒不过他们的感知。

不是石头和小安,他们已经睡熟。

也不是野兽。

是人!而且不止一个!呈半包围的态势,缓缓围拢过来,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阴冷的恶意。

白清月无声地坐起,对君凛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滑下床铺,赤足点地,悄无声息地移到门后,侧耳倾听。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和脚步落在碎石上的细响。大约有五六人,已经将废屋门口围住。

紧接着,是门闩被轻轻拨动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白清月眼神一冷,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匕首。他回头,对已经悄然坐起、全身肌肉绷紧、目光锐利如鹰的君凛渊,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慵懒和不耐烦: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门外的拨动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夜风吹过乱葬岗,带来几声凄厉的乌鸦夜啼。

几息之后,门外响起一个嘶哑难听、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恶意:

“里面的朋友,睡得倒挺踏实。孙爷让我来问问,新来的朋友,懂不懂野狼峪的规矩?占了地儿,是不是该先来拜拜码头”

孙瘸子的人!

果然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白清月眼底寒光一闪,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轻轻拉开门闩,然后,猛地将门向里拉开!

“吱呀——”

破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完全洞开。

门外,清冷的月光下,赫然站着六个手持棍棒、面目狰狞的汉子。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横肉虬结,正是白天石头所说的,占据南边水源的那伙逃兵头子!而他身后几人,虽然穿着破烂,但站姿眼神,也隐隐透着行伍气息。

独眼龙没想到里面的人如此坦然地开门,愣了一下,独眼中凶光更盛,上下打量着只着单衣、赤足站在门内的白清月,尤其是在看清他那张即便在月光下也难掩绝色的脸时,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咕噜声,淫邪的目光几乎要化为实质。

“小子 长得倒真他娘的带劲!”独眼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咧嘴笑道“孙爷说了,你们不懂规矩,让爷来教教你们。识相的,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再乖乖跟爷走一趟,去给孙爷磕个头认个错,以后在这野狼峪,爷还能照应你一二。若是不识相……”

他晃了晃手中碗口粗、前端削尖的木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他身后几个逃兵也嘿嘿怪笑起来,目光不怀好意地在白清月身上和屋内逡巡。

白清月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仿佛没看到那明晃晃的棍棒和淫邪的目光,只懒洋洋地问:“孙瘸子?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去拜”

独眼龙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我……”

他上字还没出口,声音却骤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门内阴影中,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坐在床铺上的病秧子,缓缓抬起了头。

月光恰好在此刻偏移了一分,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

苍白,瘦削,却轮廓分明,尤其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如同雪山之巅永不熄灭的寒星,又像深潭中蛰伏的凶兽,正冷漠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独眼龙这个在战场上砍过无数人头的逃兵,心脏骤然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那是……只有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视人命如草芥的顶尖人物,才可能拥有的眼神!

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借着月光,他隐约看到,那病秧子搭在膝上的、一直被他们认为是残废无用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间似乎有金属的冷光一闪而逝。

是……暗器?还是……

独眼龙猛地想起白天孙瘸子含糊其辞的警告,和那几个官差打听的、关于“一病一美”、手段狠辣的“硬茬子”……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大、大哥?”他身后一个逃兵见他突然僵住,不明所以,出声催促。

独眼龙猛地回过神来,再看向门口那个依旧懒洋洋笑着、仿佛人畜无害的绝美少年,和阴影中那个沉默却散发着无形恐怖压力的男人,所有的淫邪和贪婪,都在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取代。

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刀山了!

“误 误会!”独眼龙干涩地挤出两个字,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是孙瘸子那老东西乱传话!我们……我们就是路过!路过!打扰了!兄弟们,走,快走”

说着,他再不敢停留,也顾不上面子,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他手下几个逃兵虽然莫名其妙,但见头儿如此惶恐,也连忙跟着一溜烟跑了,转眼就消失在荒草乱石之中,只留下几串仓皇的脚印。

废屋前,重归寂静。夜风吹过,带着远处的狼嚎。

白清月看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意兴阑珊地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

“啧,还以为能活动活动筋骨。没劲”

他走回床边,对上面色恢复沉静、但眼神幽深的君凛渊耸耸肩:“看来,咱们君大爷的余威,隔着面具和轮椅,也挺吓人”

君凛渊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向门外无边的黑暗。

孙瘸子……逃兵……还有那些暗中窥探的官差……

这野狼峪的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浑。

而他们这条过江猛龙,看来是想低调,也低调不了了。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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