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火起荒原·浴血突围

寅时将近,雨后的荒野弥漫着刺骨的湿冷和浓重的土腥气。最后几滴雨水从屋檐滴落,砸在门前血泊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更衬得四周死寂。

废屋内,空气紧绷如满弦的弓。

白清月将最后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扣在指间,又将一包石灰粉和两颗霹雳子(从某位皇子库房顺来的玩具)塞进腰间皮囊。他检查了一下君凛渊轮椅的牢固程度,又用布条将他的腰和手臂与轮椅扶手简单固定,确保在剧烈颠簸中不会跌落。

“等会儿冲出去,无论如何,抓紧我,别松手”白清月蹲在君凛渊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

君凛渊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但眼神沉静如渊,点了点头。他双手紧握着轮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体里那丝微弱的气流正按照《地脉枢要》的路径艰难运转,勉强抵御着因紧张和即将到来的激烈动作而可能引发的毒性反噬。

石头和小安缩在墙角,紧紧抱在一起。石头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小安则握着一根削尖的短木棍,两个孩子脸上毫无血色,眼中却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他们知道,今夜若冲不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地爬向寅时三刻。

屋外,潜伏的杀手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风雨停歇,目标所在的废屋却再无半点声息传出,连呼吸声都仿佛刻意压低了。这反常的寂静,让经验丰富的杀手首领心生警惕。他做了个手势,两名杀手从藏身处悄然起身,如同狸猫般,一左一右,再次向废屋门口摸去,准备进行第二轮试探性攻击。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门口不足三丈,身形即将暴露在朦胧月色下的刹那——

“轰!!!”

东南方向,野狼峪流民聚集的窝棚区边缘,猛地腾起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光!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火势借着尚未干透的茅草和木头,瞬间冲天而起,在漆黑的荒野上显得格外刺目!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几乎在火光炸响的同时,废屋西北方向的荒草丛中,也猛地爆开两团稍小些的火光,并伴随着刺耳的锐啸和刺鼻的硫磺气味!是信号火箭!不,不仅仅是信号,火箭落点附近,也迅速燃起了火焰,虽不如东南方猛烈,却成功阻断了西北方向一部分的视线,并引起了小范围的混乱!

“敌袭!”

“有埋伏!”

“救火!”

野狼峪瞬间被惊动!沉睡的窝棚里响起惊恐的哭喊和叫骂,无数人影如同受惊的蚂蚁,从简陋的栖身之所涌出,有的冲向起火点试图救火,有的则慌乱地四散奔逃,更有人趁火打劫,场面一片混乱!

突如其来的大火和混乱,完美地吸引了潜伏杀手的注意力!尤其是东南方那冲天的烈焰,距离他们埋伏的位置并不算远,热浪和浓烟甚至随风飘了过来!

“怎么回事?”

“不是我们的人”

杀手首领又惊又怒,低吼道。他们的任务是悄无声息地解决目标,不是制造这么大的动静!这火起得太过诡异,偏偏在他们准备动手的节骨眼上!

就在杀手们注意力被火光和混乱分散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砰!!!”

废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从内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碎裂的木屑四处飞溅!

一道青色的人影,如同扑食的猎豹,推着一架简陋的轮椅,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从门内狂飙而出!轮椅车轮碾过泥泞和碎石,发出隆隆的闷响,速度竟是快得惊人!

是白清月!他几乎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臂,推着君凛渊的轮椅,朝着西北方向——那两处信号火箭燃起、此刻正被火焰和烟雾干扰的缺口,亡命冲去!石头和小安紧随其后,小安腿脚不便,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哥哥拉着跑。

“目标跑了,西北 追”杀手首领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嘶吼,手中淬毒的弩箭抬起,对准那疾驰的背影就要发射。

然而,他扣动扳机的手指尚未压下,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芒,已从白清月头也不回扬起的袖中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他持弩的手腕上!

“呃!”杀手首领手腕一麻,弩箭歪斜射出,钉在旁边的石头上。他低头,只见手腕上扎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被击中的地方瞬间传来麻痹感!

是毒针!杀手首领又惊又怒,连忙运功逼毒。就这么一耽搁,白清月已推着轮椅冲出了十余丈,眼看就要没入西北方向那片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烟尘弥漫的荒草丛中!

“放箭,拦住他们”杀手首领怒吼。

剩下的四名杀手纷纷抬起手弩,箭矢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那狂奔的一行人!

白清月仿佛背后长眼,在箭矢临身的瞬间,猛地将轮椅向侧面一推,自己则借力向另一侧翻滚!数支弩箭擦着他的衣角和轮椅边缘飞过,深深钉入泥地!

“噗!”一支角度刁钻的弩箭,终究还是射中了目标——不是白清月,也不是君凛渊,而是跑在最后、因为拖着弟弟而速度稍慢的石头!

弩箭从他肩胛处射入,带出一蓬血花!石头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却死死咬住牙,没有松开采着弟弟的手,反而用尽力气将小安往前一推:“小安 快跑 跟着公子!”

“哥!”小安回头,看到哥哥肩头的箭矢和瞬间被鲜血染红的破袄,目眦欲裂。

“别停 走”白清月厉喝一声,翻滚起身的瞬间,已从腰间皮囊摸出那两颗霹雳子,看也不看,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狠狠掷出!

“砰!砰!”

两声不算响亮但异常沉闷的爆炸在杀手藏身处附近响起,没有太大的杀伤力,却炸起大团呛人的黄色烟雾和泥土碎石,瞬间遮蔽了杀手的视线,也让他们下意识地伏低躲避。

趁此机会,白清月已再次冲到轮椅旁,一把将中箭的石头夹在腋下,另一只手重新推起轮椅,朝着西北方向亡命狂奔!小安哭喊着,跌跌撞撞地跟在旁边。

烟雾散开,杀手们灰头土脸地冲出,看着那几道即将消失在西北方火光与黑暗交界处的身影,气得几乎吐血。

“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杀手首领拔出腕上银针,脸色铁青,率先追出。今夜若让目标逃脱,他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一场在燃烧的荒原上展开的亡命追逐,就此拉开序幕。

白清月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不仅要推着沉重的轮椅和君凛渊,还要夹着受伤的石头,负荷极大。但他眼神冷静得可怕,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孙瘸子那张简陋地图上,通往西北方向的地形。

不能沿直线跑,那里太开阔,是弓箭的靶子。必须借助地形!

他猛地拐向一片乱石嶙峋的斜坡,轮椅在嶙峋的石块上剧烈颠簸,几乎散架。君凛渊死死抓住扶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忍受着五脏六腑几乎移位的痛苦,目光却紧紧锁定后方追来的杀手,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和对方的弩箭射程。

石头肩头的箭伤不断流血,染红了白清月的衣袖,他脸色惨白,意识已有些模糊,却仍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

“公子……放下我……你们走……”他气若游丝。

“闭嘴!”白清月低喝,脚下不停。放下?放下就是死!他既然带出来了,就没打算扔下!

“嗖!嗖!”

弩箭再次破空而来,钉在旁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杀手们追得很紧,距离在缓慢拉近。毕竟白清月负重太大,地形又复杂。

就在他们冲下一处陡坡,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时,侧后方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突然加速,绕过乱石,手持一柄细长的、泛着蓝汪汪幽光的淬毒短剑,直刺轮椅上的君凛渊后心!角度刁钻,时机狠辣,正是那名杀手首领!他轻功最高,竟从侧面抄了上来!

“小心!”白清月眼角余光瞥见,想要回身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的君凛渊,眼中寒光爆闪!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猛地向后一甩!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杀手首领势在必得的一剑,竟被君凛渊用袖中滑出的一截不过三寸长的、乌沉沉的铁尺格开!那铁尺看似普通,与毒剑相击,却迸发出几点火星!

杀手首领一愣,似乎没料到这“残废”竟还有反击之力,而且手法如此老辣精准。

就在他愣神的这零点一秒,白清月的攻击已经到了!

他夹着石头,无法用匕首,却猛地一拧腰,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狠狠踹在杀手首领的侧腰!

“砰!”

杀手首领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踹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他惊骇地看向白清月,这少年带着两人,仓促间的一脚竟还有如此威力?!

白清月一击得手,毫不停留,推着轮椅继续前冲。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实已是他极限的爆发,胸口气血翻腾。

但经此一阻,后方另外三名杀手已追至二十步内,弩箭再次上弦!

前有洼地,后有追兵,侧面还有受伤但未失去战力的杀手首领。绝境!

就在这生死一瞬,洼地对面,那片被信号火箭引燃、此刻火势已渐小的荒草丛中,突然传来一声低沉而短促的唿哨!

紧接着,三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草丛中猛地蹿出!人人身着不起眼的灰褐色劲装,脸蒙黑巾,手持制式横刀,动作迅猛如电,目标明确——直扑那三名持弩的杀手!

刀光乍起,血花迸溅!

噗!噗!噗!

干净利落的三刀,几乎是同时响起!三名杀手的弩箭尚未射出,便已捂着喷血的脖颈,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缓缓倒地。

直到死,他们都没看清袭击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刀又是如何抹过自己脖子的。

与此同时,另一道更加矫健的黑影,已如鬼魅般掠过洼地,直扑那刚从岩石边挣扎起身的杀手首领!刀光如匹练,带着沙场百战淬炼出的惨烈杀气,席卷而去!

杀手首领大骇,举剑格挡。

“铛!铛!铛!”

火星在黑暗中疯狂迸溅!两人以快打快,瞬间交换了七八招!杀手首领剑法阴毒诡异,但那黑影的刀法却更加刚猛暴烈,大开大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以命换命的悍勇!

终于,在第九招上,黑影卖了个破绽,硬受了杀手首领一剑划破肋下,手中横刀却如同毒龙出洞,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捅穿了杀手首领的心窝!

“呃……”杀手首领身体僵住,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刀尖,眼中充满了不甘和茫然,似乎不明白,自己这支精锐的死士小队,怎么会栽在这荒郊野外,栽在这些……仿佛凭空冒出来的、战力强悍得不像话的人手里。

黑影抽刀,杀手首领的尸体轰然倒地。

从三道黑影暴起杀人,到黑影首领与杀手首领搏杀并将其击毙,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废屋前那场无声的杀戮,在荒野上重现,却更加迅捷,更加致命。

白清月停下了脚步,将石头轻轻放下,自己则挡在君凛渊的轮椅前,警惕地看着那四名突然出现、解决了追兵的黑衣人。小安扑到哥哥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捂住那不断流血的伤口,眼泪直流。

那四名黑衣人迅速清理战场,将杀手尸体拖到暗处,动作熟练麻利。为首那人,也就是击杀杀手首领的黑影,收起横刀,快步走到白清月和君凛渊面前。

他抬手,扯下脸上的蒙面黑巾,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带着风霜之色的脸。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伤口,从眉骨划到颧骨,正是方才搏杀所留。他看也没看白清月,目光直接落在轮椅上的君凛渊身上。

在看清君凛渊面容的刹那,这铁塔般的汉子,虎目瞬间泛红,嘴唇剧烈颤抖。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在自己左胸心脏位置——那是玄甲卫参见主帅的最高军礼!

“玄甲卫第三队队长,秦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哽咽,却依旧竭力保持着军人的铿锵“参见王爷!末将……救援来迟,让王爷受惊了,请王爷治罪”

他身后三名黑衣人也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复制。

荒野的风,带着硝烟和血腥味,吹过这片刚刚结束厮杀的土地。

君凛渊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而又因激动和伤痕显得有几分陌生的脸庞,看着那标准得如同刻入骨髓的军礼,胸膛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滚烫的热流冲垮了所有的冰封与死寂。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去扶,手却有些抖。最终,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焦土味的空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静如海的威仪,和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属于活人的水光。

“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久违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你们……来得正好”

白清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缓缓松开。他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靠着轮椅,慢慢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起来。

这一夜,太长了。

但好在,天,终于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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