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洞中双生·暗夜烽烟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黏稠的深海,每一次上浮都耗尽力气,每一次下坠都带来更深的窒息。光怪陆离的碎片在黑暗中飞旋——狰狞的岩蜥、爆发的阵法、君凛渊青黑扭曲的脸、自己胸前绽开的血花、还有那如同跗骨之蛆、焚烧灵魂的诡异剧痛……

“呃……”

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破碎胸腔中挤出的呻吟,打破了溶洞内长久的死寂。

白清月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涣散了一瞬,才艰难地聚焦。入眼是嶙峋潮湿的石顶,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岩石。左胸处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提醒着他昏迷前那近乎自杀的疯狂举动。

毒……君凛渊!

他几乎是弹坐而起,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但下一秒,他的手就摸到了身侧另一具温热的躯体。

君凛渊躺在他旁边,依旧昏迷着,但脸色不再是那种濒死的青黑,而是一种虚弱的苍白。呼吸虽然微弱,却均匀绵长。最让白清月心脏骤停的是,君凛渊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在禁锢,在挽留。

他还活着。毒性,被压制住了。

白清月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再次软倒在地,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是后怕,也是极致的疲惫。

他艰难地内视己身。那被他强行纳入体内的奇毒,如同附骨之蛆,盘踞在心脉附近,被一层稀薄但顽强的翠绿色异能(木系异能)和一股……陌生的、淡金色的、带着坤灵钥气息的温和能量,联手封印、包裹着。毒性依旧在缓慢侵蚀,但与昏迷前那种狂暴的肆虐相比,已温顺了许多。灵泉水残余的生机和他自身的木系异能,正在与这双重封印的力量一起,极其缓慢地消磨、转化着毒性。

他还死不了。但想要彻底清除这毒,恐怕比治好君凛渊的腿还要艰难百倍。

目光再次落到君凛渊身上。白清月伸出手,搭上他的腕脉。脉象依旧虚弱紊乱,但那股沉疴积重、深入骨髓的死气,已经大为消减。丹田中那缕气流虽然微弱,却不再滞涩,正按照某种玄奥的路径自行缓缓运转,每运转一周,气息就稳固一分。最奇异的是,君凛渊的体内,似乎也多了一丝极其淡薄、却与他自身木系异能同源,又带着坤灵钥气息的……金色能量?这能量与他心脉附近封印毒性的那股淡金色能量,如出一辙。

是坤灵钥?还是……那石殿阵法的影响?又或者,是自己为他渡毒时,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

白清月不得其解。末世十年,他见过基因突变,见过异能觉醒,甚至见过残留的修真文明遗迹,但像这般玄奇诡谲、涉及灵魂与能量本源交融的现象,却是闻所未闻。

他试图挣开君凛渊紧握的手,去取水囊和药物。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君凛渊手掌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共鸣感,自两人接触的皮肤传来。仿佛……他们体内的能量,尤其是那淡金色的能量和木系异能,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呼应。

君凛渊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眉头微蹙,仿佛在梦境中感应到了什么。

白清月动作顿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没有再强行挣脱,反而用另一只手,覆在了君凛渊紧握他的手上。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君凛渊掌心因用力而生的薄茧,和那微弱却坚定的脉搏。

罢了,就这样吧。

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木系异能,配合灵泉水的残余药力,修复自身受损的经脉,并与那双重封印一起,对抗体内的奇毒。同时,他也分出一缕细微的异能,顺着两人交握的手,缓缓渡入君凛渊体内,引导着他自身的气息运转,滋养着他干涸的生机。

黑暗的溶洞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地下暗河永不停歇的潺潺水声,和两人微弱却交织在一起的呼吸与心跳。

……

就在白清月与君凛渊于鬼哭林深处溶洞中,经历生死劫难、悄然缔结神秘联系的同时,鬼哭林外的世界,也因他们而掀起了汹涌暗流。

野狼峪,西头茶寮。

昔日喧嚣嘈杂的茶寮,如今门户紧闭,空气凝滞。柜台后的伙计不见了踪影,只有最里间那张瘸腿的方桌旁,坐着两个人。

孙瘸子佝偻着背,脸上惯常的假笑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灰败和难以掩饰的惊惧。他端着粗瓷茶杯的手,微微颤抖,里面的茶水早已冰凉。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前几日夜里带着十名精锐骑士进入野狼峪的那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人。他依旧穿着便装,但腰杆笔直,坐姿一丝不苟,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慌的“笃笃”声。他姓高,单名一个潜字,乃皇帝君玄启身边暗卫夜枭三大副统领之一,地位仅在统领千夜之下。

“三天了”高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钻进人耳朵里,让人极不舒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派进去的五个夜枭好手,也音讯全无,连尸首都找不到。孙瘸子,这就是你跟我保证的,万无一失?”

孙瘸子额头渗出冷汗,干瘪的嘴唇哆嗦着:“高 高大人息怒!那鬼哭林……您也知道,是出了名的绝地,进去的人九死一生。小人、小人确实按照大人给的画像和线索,一路追查到那处废屋,也亲眼看到他们被夜枭的几位爷逼进了林子深处……按理说,他们绝无生还之理!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高潜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阴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针,刺在孙瘸子脸上。

孙瘸子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道:“除非……他们找到了什么林中遗存的、不为人知的藏身之所,或者……那林中,真有传说中能活人性命的宝贝,被他们得了去……”

“宝贝?”高潜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化为更深的阴冷“陛下要的是燕王的人头,确认他彻底死透!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宝贝!孙瘸子,你别以为陛下不知道你这些年借着这野狼峪,干了多少吃里扒外、囤积居奇的勾当。陛下能容你,是因为你还算有用。但若这次差事办砸了,让燕王真的溜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令人胆寒:“你这颗脑袋,还有你藏在峪子后山地窖里的那些金银细软,恐怕就得换个地方待着了”

孙瘸子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高大人饶命!小人定当竭尽全力!小人、小人这就加派人手,不,小人亲自带人,再进鬼哭林!一定把燕王……不,把那些叛逆的尸首给大人带回来”

“不必了”高潜冷冷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缩在地的孙瘸子“鬼哭林太大,再派人进去,不过是添油送死。而且……”

他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棂缝隙,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那里是黑石镇的方向,眼神明灭不定。

“裴玄那条老狗,带着两千人,在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却突然在黑石镇外冒头扎营,其心可诛。陛下早有旨意,燕王余孽,务必一网打尽。既然鬼哭林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就换个方向”

孙瘸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高潜的背影。

高潜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意“传信给刘仓,还有潜伏在黑石镇的其他人。计划提前。不必再等了,也不用再费力去找燕王的尸首了。直接……对裴玄的大营动手”

“什么?”孙瘸子失声惊呼“高大人,那裴玄手下可是两千精兵!而且黑石镇如今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贸然动手,恐怕……”

“怕什么?”高潜打断他,语气森然“刘仓手里有圣旨,是名正言顺捉拿流放逃犯。西御国的那些老鼠,不也一直对裴玄恨之入骨吗?至于二皇子殿下的人……呵呵,他们不是来寻访名医的吗?正好,裴玄大营里,说不定就有能治二殿下心病的良药呢?”

他走到孙瘸子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你去告诉刘仓,让他以追捕逃犯、搜查通敌证据为名,带兵围了裴玄的大营。再不小心把消息漏给西御的探子,就说……裴玄与西御边军暗中勾结,意图引西御大军入境,割据北境。至于二殿下的人,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孙瘸子听得心惊肉跳,这是要驱虎吞狼,借刀杀人,还要把水彻底搅浑!无论结果如何,裴玄和他的两千人,都将成为众矢之的,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而燕王,无论他是死是活,都将失去最重要的外援和屏障!

“高、高大人妙计”孙瘸子连忙恭维,心中却寒意更甚。这位高大人,心肠之狠,手段之毒,远超想象。

“记住”高潜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平淡道“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功一件,陛下不吝封赏。若再有差池……”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办!定不负陛下与高大人的期望”孙瘸子再次磕头,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变形。

高潜不再看他,转身,带着两名如同影子般始终沉默跟在他身后的黑衣护卫,走出了茶寮,很快消失在野狼峪杂乱肮脏的街巷中。

茶寮内,只剩下孙瘸子一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久久无法起身。他看着高潜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北方鬼哭林那阴森森的林海,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因常年盘弄核桃而油光发亮、此刻却抖个不停的手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接下那锭银子,答应为官差留意“一病一美”的行人开始,他就被卷入了这足以粉身碎骨的旋涡。

现在,旋涡的中心,已从鬼哭林,转向了黑石镇外,那片看似平静的军营。

烽烟,即将在黑夜中点燃。而他和这野狼峪,不过是这场风暴中,最先被碾碎的尘埃。

孙瘸子挣扎着爬起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狠厉取代。他走到茶寮后院,钻进那间散发着霉味和铁锈气的地窖。片刻之后,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和几只用来传讯的、脚上绑着铜管的灰扑扑信鸽。

野狼峪的夜,更深了。几只信鸽扑棱棱飞起,带着致命的阴谋与杀机,分别投向不同的方向——黑石镇,西御边境,以及……二皇子秘密侍卫的藏身之处。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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