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驱虎吞狼·黄雀在后

狼头腰牌在篝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如同蛰伏的凶兽之眼。

白清月的计策简单而狠辣。利用马匪内部的不和,以及那暗处黄雀的窥伺,制造一场内乱,让他们先行消耗,玄甲卫再伺机而动,坐收渔利。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一个足够让那些马匪头目动心,又足以让暗处的‘黄雀’按捺不住抢先出手的诱饵”白清月用手指在铺开的沙盘(用谷中细沙临时堆砌)上,点出马匪巢穴的位置,以及孙大勇发现的、疑似黄雀活动区域。

“什么诱饵?”裴玄问。

“人和消息”白清月看向君凛渊,“一个身负重伤、却价值连城的大人物,以及关于这位大人物携带了足以让他们一步登天的‘宝藏’的消息。”

君凛渊瞬间明了。这是在以他为饵,钓两方鱼。只是,这饵,未免太真,也太险。

“马匪贪婪,但未必敢轻易对疑似官兵的人下手,尤其在他们刚吃了大亏之后”白清月继续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一个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风险又看似可控的身份。比如……被仇家追杀、携带重宝逃亡的江南巨富,或者……被朝廷通缉、身怀前朝秘藏的江洋大盗”

他顿了顿,看向叶远和枫无痕所在的窝棚方向“叶先生气质儒雅,见识广博,可扮作账房或谋士。枫无痕身手不凡,沉默寡言,正适合做护卫。至于重伤的大人物……”他目光落在君凛渊身上“王爷气度威严,即便重伤,也非寻常人能比。只需稍作伪装,憔悴病弱些便可”

“而我”白清月指了指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可扮作随行大夫,身上带着几样奇药和似是而非的藏宝图残片。届时,不小心被马匪探子发现,慌不择路逃向他们的地盘,再偶然泄露身份和宝藏的消息……”

“之后,马匪内部,贪心者想独吞,谨者怕惹祸,必生龃龉。而那暗处的黄雀,得知有前朝秘藏或巨富财宝现世,绝不可能坐视马匪得手,定会抢先发难。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谁负,必然两败俱伤。届时,我军精锐再趁夜突袭,可一战而定”

计划大胆,环环相扣。但其中变数太多。马匪是否会信?那暗处的黄雀实力如何?他们能否在混战中自保并达成目标?

“需要多少人?”君凛渊沉声问。

“不宜多,贵在精”白清月道“王爷,我,枫无痕,再挑四五个机敏悍勇、擅长伪装和山地作战的弟兄足矣。叶先生与叶公子,以及其他老弱,需留在谷中,由裴将军保护。大队人马,则由裴将军率领,提前秘密运动至马匪巢穴外围山林隐蔽,见信号而动”

他将一枚特制的、混合了磷粉和草药的信号火箭递给裴玄“以此火箭为号。绿色,表示计划顺利,可按原定方案接应或攻击。红色,表示有变,需立刻接应我们撤退。若无信号……次日黎明,不论结果,立刻撤回谷中,固守”

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君凛渊沉默地注视着沙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棍。以身为饵,行险一搏,这本是兵家常事。但这一次,饵中有白清月。他看向身边少年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不舍,是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与并肩而战的决意。

“叶先生与枫无痕那边,可会同意?”裴玄问。

“我去说”白清月起身。叶卿尘的命还捏在他手里,叶远为救侄儿,当会配合。至于枫无痕……此人目的不明,但观其对叶卿尘的维护,应不会坐视叶远涉险而不顾。而且,让他参与,也是一种试探和控制。

片刻后,白清月从窝棚回来,对君凛渊点了点头:“叶先生已同意,枫无痕也无异议,只要求叶公子留在谷中需绝对安全”

“可”君凛渊起身,目光扫过裴玄和周围几名核心将领“就按白清所言准备。裴玄,你负责谷中防务与接应。赵成,孙大勇,挑选五名最得力的弟兄,半个时辰后,随我与白清出发”

“末将领命!”

……

残月如钩,寒星寥落。

陨星谷口,数道黑影牵着几匹从马匪溃兵处缴获的、不算神骏却耐力颇佳的驽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为首的正是经过简单易容、脸色苍白憔悴、裹着厚厚皮裘、斜靠在马背上的君凛渊。旁边是同样乔装成落魄文士的叶远,和背着书箱、沉默如石的枫无痕。白清月则作普通医士打扮,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药箱。赵成、孙大勇等五名玄甲卫精锐,扮作伤痕累累、眼神凶狠的护卫,跟在左右。

一行人马,看起来正像是一支遭了难、仓皇北逃的富户队伍。

按照计划,他们并未直接前往马匪巢穴,而是绕了一个小圈,在次日午后,“恰好”出现在马匪巢穴东南方向二十里外的一处荒废驿站附近。这里是从南边进入那片山区的要道之一,常有行商和流民经过,也偶有马匪的探子出没。

白清月让众人下马,在驿站残垣断壁中生起一小堆火,架起铁锅,煮着稀薄的菜粥。他故意将药箱打开,露出里面几个看起来颇为精致、实则装着普通药材的玉瓶瓷罐,又不小心将一张画着古怪符号、材质特殊的陈旧皮纸(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看起来年代久远)掉落在火堆边,手忙脚乱地捡起,珍而重之地塞回怀中。

这一切,都被远处山梁上,两个伪装成采药人的马匪暗哨,透过枯枝的缝隙,看得一清二楚。

“肥羊!看那药箱,还有那病秧子身上的皮裘,不像穷人!”

“那个书生和护卫,看着也有点底子。就是人少了点……”

“快去禀报三当家!说不定是条大鱼!”

两个暗哨低声商议几句,一人留下继续监视,另一人猫着腰,迅速消失在灌木丛中。

白清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鱼,上钩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远处传来杂乱的马蹄声。二十余名挥舞着马刀、呼啸而来的马匪,从山林中冲出,将驿站废墟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独眼虬髯的汉子,正是那马匪巢穴的三当家,绰号独眼狼。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独眼狼挥舞着马刀,怪声吼道,独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芒,在君凛渊的白狐皮裘和白清月的药箱上来回扫视。

扮作护卫的赵成孙大勇等人立刻拔刀,将君凛渊、叶远等人护在中间,虽然“伤痕累累”却摆出拼死一搏的架势。叶远惊慌地拱手作揖:“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等是南下投亲的商人,遭了兵灾,行囊尽失,只剩些随身细软和药材,愿全部奉上,只求好汉放我等一条生路!”

“商人?”独眼狼狐疑地打量着他们,尤其多看了几眼靠在断壁上、气息微弱、闭目不语的君凛渊“这病秧子是谁?看着可不像做买卖的!”

“这是我家主人,身染重疾,北上求医……”叶远急切解释。

就在这时,白清月忽然“慌乱”地扑到君凛渊身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药丸(实则是补气药),喂入君凛渊口中,又不小心将那张陈旧的皮纸再次带出,飘落在地。

独眼狼眼尖,立刻看到那张皮纸,上面古怪的符号和隐约的地形图,让他心头一跳!这绝不是普通东西!

“那是什么?拿过来!”他厉声喝道。

白清月大惊失色,连忙去捡,却被一个马匪抢先一步夺走,递给独眼狼。

独眼狼接过皮纸,他虽然不识字,但那材质、那纹路、那隐约的图案,都透着股不寻常。尤其是皮纸一角,一个模糊的、如同弯月托着星辰的印记,让他心中狂震!他曾在已故的大当家珍藏的一本破书上,见过类似的图案,据说与前朝某个神秘的、富可敌国的宝藏有关!

“前朝……天月秘藏?!”独眼狼失声低呼,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昏迷的君凛渊和白清月等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图从何而来?!”

叶远面色惨白,结结巴巴道:“好汉……这、这是祖上传下的……一张残图,不知真假,我等只是带着防身,绝无他意啊!”

“防身”独眼狼狞笑起来“带着前朝秘藏的残图防身?骗鬼呢!看来你们来头不小啊!来人,给我拿下!仔细搜身!尤其是这个病秧子和这个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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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匪们轰然应诺,就要上前拿人。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咻!咻!咻!”

数支劲弩从驿站另一侧的树林中暴射而出,精准地撂倒了最外围的三名马匪!紧接着,二十余名黑衣蒙面、手持制式横刀、行动迅捷如风的身影,从林中跃出,直扑独眼狼等人!他们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目标明确——正是独眼狼手中的那张皮纸,以及被围在中间的君凛渊等人!

黄雀出手了!而且,实力远超预料!看其身手和装备,绝非普通势力,更像是……精锐的私兵或死士!

独眼狼又惊又怒,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厉吼道:“有埋伏!是黑吃黑!兄弟们,拼了”

马匪与黑衣死士瞬间战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白清月等人趁乱缩到一处断墙后。赵成孙大勇护在外围,枫无痕则悄然挡在了叶远身前,目光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是二皇子的人?还是西御暗探?”白清月低声问君凛渊。这些黑衣人的路数,与那夜袭击营地的夜枭暗卫有些相似,却又似乎更加精悍,且带着一股沙场之气。

君凛渊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那领头黑衣人腰间闪过的一枚铜牌上,瞳孔微缩:“是……靖北军!”

靖北军?镇守北境另一处雄关的边军?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扮作黑衣人抢夺藏宝图?

电光石火间,君凛渊明白了。这暗处的黄雀,恐怕不是一方,而是至少两方!二皇子或西御的人可能也在暗中窥伺,但这抢先出手、想要独吞大鱼的,竟是本该戍守边关的靖北军!看来,北境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边军将领,也已按捺不住,将手伸向了这无法之地的财富!

此刻,场中厮杀已进入白热化。马匪虽然凶悍,但面对训练有素的靖北军精锐,明显落了下风,不断有人倒下。独眼狼身上也挂了几处彩,兀自死战,却渐渐被逼到角落。

那领头的靖北军校尉,武功高强,一刀劈飞独眼狼的弯刀,伸手便向他怀中那张皮纸抓去!

时机已到!

“动手!”君凛渊低喝一声,猛地从昏迷中睁开双眼,眼中寒光乍现,哪还有半分病弱之态!他手腕一翻,一直藏在袖中的短刃滑出,身形如电,竟不是攻向靖北军校尉,而是直取正与两名马匪缠斗的、另一名看似头目的黑衣人!

白清月几乎同时弹出,数枚淬毒细针无声射向几名靖北军弩手!赵成孙大勇等人也暴起发难,悍然杀入战团,目标明确——专挑那些看起来像是头目、或是对枫无痕、叶远有威胁的敌人!

枫无痕也动了。他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的、闪着幽蓝光泽的软剑,剑光如匹练,瞬间缠上了那名靖北军校尉!他的剑法诡谲凌厉,与中原武功大相径庭,却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竟将那武功不弱的校尉逼得连连后退,无暇他顾。

三方混战,瞬间变成四方绞杀!而且,新加入的君凛渊等人,展现出的战斗力远超商人护卫的范畴,尤其是君凛渊和枫无痕,更是如同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妈的!上当了!这些人是一伙的”独眼狼又惊又怒,破口大骂。

那靖北军校尉也是又惊又疑,他本以为只是螳螂捕蝉,没想到蝉是铁做的,后面还跟着黄雀和猎人!

“撤!先夺图!”校尉当机立断,不欲恋战,虚晃一刀,再次扑向被独眼狼死死攥在手中的皮纸。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皮纸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坠地的巨响,从众人头顶传来!

只见驿站残存的小半片屋顶,连同上面厚厚的尘土和瓦砾,轰然塌陷!一道黑影如同陨石般,随着塌落的砖石木梁,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落在靖北军校尉与独眼狼之间!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攻势一滞。

烟尘缓缓散去。

只见塌陷的屋顶中央,站着一个……不,是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轮椅是普通的木质轮椅,甚至有些破旧。但坐在上面的男人,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墨蓝色文士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的鹤氅,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面容算得上清俊,但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甚至有些文弱。

然而,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烟尘中惊愕的众人时,所有人心中都莫名一寒。

那目光,平静,淡漠,甚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就是这种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看穿所有的伪装、贪婪与杀意。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论是凶悍的马匪,还是精锐的靖北军,亦或是扮作商旅的君凛渊等人,都感觉像是被冰冷的泉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又隐隐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压迫感。

他看起来如此文弱,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这杀戮场的中心。

“咳咳……”男人轻轻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更添病弱。他微微抬眸,目光最终落在了被独眼狼紧紧攥在手中、此刻因震惊而微微松开的陈旧皮纸上,又缓缓移开,扫过君凛渊、白清月、枫无痕……最后,落回那领头的靖北军校尉脸上。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声音不高,带着久病之人的气虚,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争夺此物,打打杀杀,未免有伤和气”

“不如,将此图交予在下保管。至于诸位所求之物……”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若有深意地掠过君凛渊“或许,在下略知一二,可代为引路”

场面,死一般寂静。

这坐着轮椅、病弱不堪的神秘文士,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何时出现在屋顶?又是如何做到悄无声息,直到此刻才现身?

而且,他话中的意思……他认识这图?他知道宝藏在哪里?甚至……他知道君凛渊等人的真实身份和所求?

白清月瞳孔微缩,木系异能悄然感知过去,却如同泥牛入海,什么也探查不到。此人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一切窥探。但他的存在本身,就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君凛渊握紧了手中的短刃,目光与轮椅上的男人平静对视。从对方那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他看不到恶意,却也看不到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漠然的、仿佛超脱于这纷争之外的平静。

计划,出现了最大的变数。

这从天而降(字面意义)的轮椅文士,是敌?是友?还是……另一只,隐藏得更深的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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