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暗室夜话

墨尘的隐秘据点,位于城东一片看似寻常的民居深处,实则是数间打通、经过巧妙改造的地下暗室。入口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枯井之下,内有乾坤,通风良好,烛火通明,桌椅床铺一应俱全,甚至还备有简单的药材和清水。

一行人进入暗室,封闭入口,外界的一切喧嚣顿时被隔绝,只剩下地底特有的、带着土腥味的寂静。烛火跳跃,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脸。

枫无痕服下“清灵散”,又自行运功逼毒,掌心的黑气已彻底消散,伤口也结了层淡粉色的新痂。他沉默地靠墙坐下,闭目调息,气息沉凝,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对他而言,不过是拂去衣上的一粒尘埃。

白清月也受了些轻伤,手臂被流矢擦破,肩头挨了一掌,虽不致命,但气血翻腾。他取出凤溪所赠的“清心玉液”,服下一滴,清凉之意流遍全身,伤痛稍缓,随即也盘膝坐下,运转“青灵诀”,平复内息,同时以异能探查自身,确认“烬生之毒”并未因方才的激战与情绪波动而失控,方才松了口气。

墨尘被执事推至桌旁,自己动手斟了几杯清茶,推给众人。他脸色比在驿站初见时更加苍白,眉宇间倦色难掩,但眼神依旧清明沉静。

“墨先生如何得知我们遇险,又恰好赶到?”白清月饮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率先问道。

“我三日前便已抵达天水郡。”墨尘放下茶杯,缓缓道,“主人(指墨尘自己,墨家外门行走可称‘主’)命我南下,一是为江南之事,二也是为接应你们。我本欲直接联络,但发现云来客栈内外,明暗哨极多,不仅有武林盟的人,更有几股不明势力潜伏,其中便有叛徒‘玄冰死士’与西御‘影月’的痕迹。我料定他们必有动作,故而在外围布置了墨家暗哨,日夜监视。今夜他们一动,我便知晓,立刻带人赶来,正巧遇上。”

他顿了顿,看向白清月:“那支求援信号,并非为我所发,而是轩辕煜放的。他放出墨家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其意,恐怕不止是求援,更是……向某些人表明态度,或者,制造混乱。”

“表明态度?制造混乱?”白清月蹙眉。

“轩辕煜此人,身处武林盟主之位,看似超然,实则牵绊极多。他要平衡朝廷、江湖各派、乃至周边各国的关系。灵溪谷叛徒一事,牵扯百年旧怨,更与西御、北境边将有关,干系重大。他若公然庇护你,与叛徒及其背后势力彻底撕破脸,恐引江湖动荡,甚至给西御以可乘之机。”墨尘声音平淡,却条分缕析,“但凤溪与灵溪谷正统一脉,又是他故交,他也不能坐视不理。故而,他将你置于云来客栈,看似保护,实则也是一种观望与权衡。叛徒若暗中动手,他或可借机铲除部分潜伏势力,敲山震虎;若叛徒大举来攻,他也可借力打力,甚至……以你为饵,引出更深的大鱼,再以‘被迫反击’、‘维护江湖道义’之名,行雷霆手段。”

白清月默然。这与他之前的猜测大致相符。轩辕煜的立场,始终是“稳定”与“平衡”高于一切。自己在他眼中,或许更多是一件可以左右灵溪谷局势、牵制叛徒与西御的“重要物品”,而非需要全心庇护的故人之后。

“今夜之袭,规模如此之大,显然叛徒与西御已不耐等待,或得到了某种必须立刻拿下你的指令。”墨尘继续道,“轩辕煜放出求援信号,一是确实需要外力破局,二也是向江湖表明,此事已超出武林盟一己之力,将墨家乃至更多势力拉下水,分担压力,同时也将此事彻底摆上台面,逼各方表态。至于他自己的安危……以他的修为与心机,脱身应不难,此刻恐怕已在收拾残局,或与某些人‘谈判’了。”

果然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想当棋手。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白清月问。既然已脱离云来客栈,也见到了墨尘,下一步计划便需重新制定。

“等。”墨尘吐出简洁的一个字。

“等?”

“等轩辕煜的反应,等凤溪的消息,也等……‘奇珍大会’。”墨尘指尖轻叩桌面,“叛徒今夜倾力一击未成,必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们此番暴露了在天水郡的部分力量,也惊动了轩辕煜和墨家,短期内再想组织如此规模的强袭,难度大增。他们很可能会将目光,转向明日的‘奇珍大会’。那里鱼龙混杂,易于浑水摸鱼,更是获取某些他们所需之物的绝佳机会。我们,或许可以在那里,反将一军。”

“先生是说,将计就计,在大会上获取‘木灵本源’的线索,或揪出叛徒的尾巴?”白清月眼睛一亮。

“不错。”墨尘点头,“我得到消息,‘汇通天下’此番大会,确实有一件可能与‘木灵本源’有关的奇物出现,乃是一截号称来自海外仙山、千年不腐、内蕴生机的‘养魂木’。此物虽非本源,但若真有灵性,或可感应到与之同源的‘乙木之力’,为你指路。叛徒对‘冰魄’与灵溪谷禁地志在必得,或许也会对此物感兴趣,毕竟,那‘噬生幽冥兰’也是木属邪物。我们可以此设局。”

“但轩辕煜已知我要去大会,必会派人‘保护’,实为监视。”白清月道。

“无妨。”墨尘淡淡道,“明日大会,我自有安排,可让你们改头换面,混入其中。轩辕煜的人,由我派人引开便是。只是,需委屈白公子与枫大侠,暂且忍耐,在这暗室中休息一夜,养精蓄锐。明日,怕是有场硬仗。”

“全凭先生安排。”白清月与枫无痕皆无异议。

事情议定,墨尘便让执事带两人去隔壁收拾好的静室休息。暗室虽在地下,却干燥整洁,被褥也干净。

白清月却无多少睡意。他坐在床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夜的血火,轩辕煜莫测的态度,墨尘冷静的分析,以及凤溪那封语焉不详的信。一切仿佛都在向着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心汇拢,而他,正处于这旋涡的最深处。

“在想轩辕煜?”一直沉默的枫无痕忽然开口。他已调息完毕,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慢擦拭着长剑。烛光下,剑身幽蓝,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嗯。”白清月点头,“还有凤溪。他明知轩辕煜可能别有所图,却仍让我留在云来客栈,又匆匆返回灵溪谷……总觉得,他也有事瞒着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不得不为的理由。”枫无痕擦剑的动作未停,声音平淡,“轩辕煜要平衡江湖,凤溪要清理门户、救你性命,墨尘要完成师门之托、拨乱反正……你,只想解开身世之谜,活下去,治好身边在意的人。立场不同,选择自然不同。不必苛求他人全然坦诚,也无需全然信任。把握自己能把握的,做自己该做的,便是了。”

这话说得通透,却也带着一股看尽世情的冷漠。白清月看向枫无痕,这个一路沉默相伴、数次救他于危难的剑客,身上似乎也笼罩着层层谜团。他对灵溪谷旧事似乎颇为了解,对江南也很熟悉,武功路数高绝却非中原正统,他与叶卿尘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过往?

“枫兄似乎对江南,对灵溪谷,都很熟悉?”白清月试探道。

枫无痕擦剑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白清月一眼,那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没什么情绪。

“我曾在此生活过一段时间。”他言简意赅,显然不欲多谈,“有些旧事,不提也罢。你只需知道,我受人之托,护你周全,在你达成所愿之前,不会离开。至于其他,知道太多,于你无益。”

又是“受人之托”。是叶远?还是别的什么人?白清月知道问不出更多,便也不再追问,只是诚恳道:“无论如何,这一路,多谢枫兄。”

枫无痕“嗯”了一声,收起长剑,抱在怀中,靠墙闭目,不再说话。

暗室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极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地面之上的、模糊的更鼓声。

长夜漫漫,但距离天明,已不远了。

而此刻,云来客栈的火势已被扑灭,只余下断壁残垣和袅袅青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凄惶。

主楼一间尚且完好的静室内,轩辕煜已换下染血的衣袍,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常服,正坐在桌边,独自对弈。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杀机四伏。他手指拈着一枚白子,久久未曾落下。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管事服色的中年男子躬身而入,低声道:“盟主,伤亡已清点完毕。我方阵亡二十三人,伤四十七人,刺客留下尸体三十八具,已确认有西御‘影月’、叛徒‘玄冰死士’,以及……混入的几名江湖黑道人物。白公子与那枫姓剑客,在混战中失踪,疑似被……墨家的人救走。”

“墨尘……”轩辕煜落下白子,吃掉一片黑棋,眼神幽深,“他果然还是插手了。也好,有墨家护着,暂时应无大碍。清理现场,安抚伤亡弟兄家属,对外宣称,有不明匪类袭击客栈,已被击退。至于白清月的下落……就说被贼人掳走,下落不明,武林盟正在全力追查。”

“是。”管事应下,又迟疑道,“那……灵溪谷凤谷主那边,以及西御和叛徒那边……”

“凤溪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明。”轩辕煜淡淡道,“至于西御和叛徒……他们既然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手,就要付出代价。传令下去,彻查天水郡内所有与西御、北境边将有关的商行、镖局、乃至青楼赌坊,凡有可疑,一律查封,相关人员,仔细盘问。还有,明日‘奇珍大会’,加派三倍人手,严密监控,尤其是与灵药、奇木、寒性宝物相关的交易,重点盯防。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属下明白!”管事领命而去。

轩辕煜独自坐在棋枰前,看着那错综复杂的棋局,良久,轻轻叹息一声。

“清月,凤溪,墨尘……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只是不知,最后这收官之子,会落在谁的手中?”

他捻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放在了天元之位。

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微光。

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但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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