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归途暗流

离开灵溪谷的路,比来时更加谨慎,也更加顺畅。有墨家提前布置的隐秘路线和沿途接应,有轩辕煜以武林盟名义发出的、暂时清理周边匪患的指令,再加上灵溪谷内乱初定,叛徒余孽自顾不暇,君凛渊一行人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拦截,便安然穿越了云雾山脉,踏上了返回北境的官道。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没有打出任何旗帜,所有人都换上了普通商旅的装束。君凛渊与白清月同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裴玄带着几名乔装后的玄甲卫充当护卫和车夫,其余伤势较重的玄甲卫,则分散在前后几辆运送“货物”(实为掩人耳目的普通药材皮货)的大车上,由墨家安排的可靠人手照应,缓缓而行。

马车内,铺着厚实的毡毯,燃着小小的炭炉,温暖而静谧。白清月靠坐在软垫上,身上盖着君凛渊的玄色大氅,正闭目调息,体会着体内那新生力量的奥妙。

冰与木的交融,生与死的平衡,让他的“乙木之源”发生了本质的蜕变。它不再仅仅是汲取草木生机、治疗伤患的力量,更具备了“冰”的凝练、纯粹、与一丝净化、守护的特性。心念微动,指尖便能凝聚出蕴含着生机的翠绿灵光,或是带着清凉净化之意的淡淡冰霜。这力量虽还微弱,远未达到“冰魄”那般毁天灭地的程度,但其品质之高,潜力之大,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而且,随着对这股力量的熟悉,他隐约感觉,自己对“养魂木”中残留的那一丝母亲的气息,以及与灵溪谷地脉之间的某种联系,也变得更加清晰。

“烬生之毒”的彻底拔除,更是让他如同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经脉畅通,神魂清明,整个人都仿佛轻盈了许多。只是身体在经历“涅槃”剧变后,仍有些虚弱,需要时间慢慢温养恢复。

君凛渊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一卷北境舆图,目光却久久落在白清月沉静的睡颜上。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莹润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光斑,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君凛渊看着,心中那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混杂着后怕与庆幸,让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触,却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是轻轻替他掖了掖滑落的大氅边角。

他的动作很轻,但白清月还是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左清右澈,目光落在君凛渊脸上,带着一丝刚刚醒来的懵懂,随即化为清浅的笑意。

“在看什么?”白清月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看你。”君凛渊坦诚道,目光深邃,“看你还在,真好。”

白清月心中一暖,坐起身,握住他收回去的手:“我没事了,真的。倒是你,这一路都没好好休息。”

君凛渊反手将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凉却真实的触感,摇了摇头:“我不累。只要你平安,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低声道,“清月,回谷之后,我想……”

他想说什么?是想说,再不让白清月离开他半步?是想说,要尽快与他成亲,将他名正言顺地留在身边?还是想说,要倾尽全力,为他打造一个真正的、安定的家?

然而,话未出口,马车外,传来了裴玄刻意压低、却带着凝重的声音。

“王爷,前方十里,是‘黑石隘口’。斥候回报,隘口处有官兵设卡盘查,比往日严格数倍,且……有靖北军的旗帜。”

黑石隘口,是通往北境西南部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常年有边军驻守。但往常盘查,多是针对行商货物与可疑人员,绝不会轻易打出靖北军主力的旗帜。此时出现,且盘查格外严格,绝非寻常。

君凛渊与白清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觉。

“靖北军……”君凛渊眼神微冷。之前在雪峰冰窟附近,靖北军就曾与西御“影月”发生冲突,后又疑似在附近出没。如今他们回返北境,靖北军竟在隘口严查,是巧合,还是……冲他们来的?

“绕道可行吗?”白清月问。

“绕道需多走三日,且需穿越‘鬼哭林’边缘,风险更大。”裴玄回道,“而且,据墨家兄弟暗中观察,通往其他方向的几条小路,似乎也有暗哨活动。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被盯上了?是灵溪谷逃出的叛徒余孽报信?还是西御国师的手段?亦或是……靖北军本身,就得到了某些指令?

“告诉弟兄们,提高警惕,若无必要,不要与官兵冲突。一切,见机行事。”君凛渊沉声下令,“另外,让墨家的兄弟,设法弄清楚,隘口处领兵的是谁,所查何事。”

“是。”裴玄领命而去。

马车内,气氛略显凝重。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回北境。”白清月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在君凛渊掌心划动。

“无妨。”君凛渊握紧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靖北军虽强,但此处并非其主力大营,真要动手,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只是……”他看向白清月,眼中带着歉意,“恐怕,又要让你受颠簸了。”

“与你一起,去哪里都不算颠簸。”白清月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况且,我现在,也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了。想动我们,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历经灵溪谷生死劫,化解奇毒,获得新生力量,他的心性,也已悄然蜕变。

君凛渊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既骄傲,又有些酸涩。他的清月,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强大。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未来的风雨,恐怕会更加猛烈。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队缓缓行至黑石隘口。

隘口两山夹峙,中间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碎石路。两侧山崖上,建有简陋的哨塔与胸墙。此刻,隘口处设置了简易的路障,数十名身着靖北军制式皮甲、手持长枪的兵卒肃立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车马。更有数名身着轻甲、腰佩横刀的军官,站在路障后,亲自盘查。

在隘口后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立着一杆玄色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靖”字。旗下,数骑静立,其中一人,身着亮银山文甲,外罩玄色披风,头盔下的面容被面甲遮掩大半,只露出一双狭长锐利、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缓缓接近的车队。此人气息沉凝,显然是军中宿将,至少是校尉一级。

君凛渊与白清月在马车中,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形。当看到那杆靖北军大旗,以及旗下那员将领时,君凛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是他……”君凛渊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认识?”白清月问。

“靖北军前军都尉,罗锐。”君凛渊缓缓道,“此人出身将门,勇武善战,但心狠手辣,功利心极重,曾是……二皇子君凛洛的伴读之一。后来被外放至靖北军历练,因军功升至都尉。他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二皇子的人!白清月心中一沉。果然,朝堂的触手,已经伸到了北境边关。

这时,车队已被拦下。一名小军官上前,厉声喝问:“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车上都是些什么人?路引文书,拿出来查验!”

裴玄早已下马,上前交涉,陪着笑脸,递上路引文书和伪造的商队凭证:“军爷,我们是江南‘兴盛隆’商行的,往北边贩些药材皮货,补贴家用。这是路引和行商文书,请您过目。”

那小军官接过,粗略翻了翻,又打量了一下裴玄和他身后的护卫,目光在那些护卫看似随意、实则隐含煞气的站姿上停留了一瞬,眼中疑色更浓。

“车上都是药材皮货?打开看看!”他挥手下令。

几名兵卒立刻上前,就要去掀车队后面几辆大车的油布。

裴玄连忙拦住,赔笑道:“军爷,军爷,都是些不值钱的干货,经不起风吹,您看……”

“少废话!让你打开就打开!再啰嗦,以奸细论处!”小军官不耐烦地吼道,手已按上了刀柄。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几名玄甲卫乔装的护卫,也悄然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且慢。”

一个清越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

车帘掀起,白清月探出身来。他已恢复了原本的容貌,只是肤色因“涅槃”而更显莹润,气质也更加出尘。他没有看那小军官,目光直接越过他,投向了土坡上那杆靖北军大旗下的银甲将领。

“罗都尉,久违了。”白清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隘口,“不知都尉亲自在此设卡,所为何事?可是北境有变,或是……奉了哪位贵人之命,在此‘恭候’我等?”

此言一出,隘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兵卒,包括那小军官,都愕然看向白清月,又看向土坡上的罗锐。这看似文弱的少年,竟然认得罗都尉?而且语气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质问?

土坡上,罗锐那被面甲遮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狭长的眸子,却骤然眯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白清月。他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普通的商队中,竟有人能一眼认出他,而且……如此镇定。

“你是何人?”罗锐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在下白清,一介医者。”白清月淡淡道,“曾有幸,在京城为二皇子殿下诊治过旧疾,与罗都尉,有过一面之缘。都尉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在下,也是常理。”

他随口胡诌,却点出了“二皇子”与“诊治旧疾”,既是拉近关系,也是隐隐的警告与试探——我知道你的底细,也知道你背后的人。

罗锐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确实曾是二皇子伴读,也隐约听闻二皇子似乎与某个医术不错的江湖郎中有过接触,但具体情况,他却并不清楚。这少年说得如此笃定,难道真是二皇子的人?可二皇子若有安排,为何不直接传讯于他?

“既是故人,为何藏头露尾,以商队掩人耳目?”罗锐沉声问道,语气依旧冰冷,但杀意似乎稍减。

“江湖行走,不得已而为之。”白清月从容应对,“都尉在此严查,可是奉了上命,捉拿要犯?不知要犯何人,所犯何事?或许,在下路上曾有所见闻,可助都尉一臂之力。”

他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暗示自己可能“知情”,进一步混淆视听。

罗锐沉默了片刻。他奉命在此,名义上是盘查西御奸细与走私,实则暗中接了二皇子密令,留意是否有“燕王余孽”或“身怀异宝之人”自南边返回北境。眼前这车队,护卫精悍,领头者气度不凡,车内少年更是神秘,确实可疑。但这少年提及二皇子,又如此镇定,让他一时难以决断。

若是二皇子的人,他自然不能动。若不是,贸然放走,恐误了二皇子大事。

就在他权衡之际,隘口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骑快马,自北边官道飞驰而来,马上骑士背负令旗,口中高呼:

“八百里加急!靖北军军令!罗都尉接令!”

骑士奔至土坡下,滚鞍下马,将一道密封的军令竹筒,高举过顶。

罗锐皱眉,示意亲兵取过竹筒,验过火漆封印,迅速打开,取出里面绢布军令,快速扫过。

只见他面色,在看清军令内容的瞬间,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更加深沉的凝重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他收起军令,再次看向下方的车队,尤其是马车前的白清月,目光复杂难明。

良久,他挥了挥手,对那小军官沉声道:“放行。”

“都尉……”小军官一愣。

“我说,放行!”罗锐语气转厉。

兵卒们不敢违逆,连忙搬开路障。

裴玄等人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招呼车队,快速通过隘口。

白清月对罗锐遥遥一拱手,退回车内。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车队顺利通过黑石隘口,继续向北行去,很快便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土坡上,罗锐依旧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军令。军令上,只有寥寥数语,却盖着靖北军主帅的大印:

“着前军都尉罗锐,即日撤回隘口驻军,不得盘查南来商旅。违令者,军法从事。”

落款,是靖北军主帅,镇北将军,韩遂。

韩遂,并非二皇子一系,甚至与燕王旧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为何突然下令撤防?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罗锐眼神阴晴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冷哼。

“传令,收队,回营!”

马车内,白清月与君凛渊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疑惑。

“韩遂……”君凛渊低语,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复杂,“他竟然会下令撤防……是知道了什么?还是……”

“无论原因为何,暂时我们安全了。”白清月握住他的手,“但韩遂此举,必然会引起二皇子与靖北军中某些人的注意。前路,恐怕不会太平。”

“嗯。”君凛渊点头,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陨星谷的方向,也是他们未来需要面对的更广阔、也更险恶的天地。“加快速度,尽快回谷。我们需要时间,积蓄力量。”

马车疾驰,扬起淡淡烟尘。

归途的暗流,刚刚显露一角。而北境的风云,似乎也随着他们的回归,开始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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