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北境定策

陨星谷的清晨,在温泉氤氲的水汽与鸟雀清脆的啼鸣中苏醒。阳光驱散薄雾,洒落在整齐的田垄、忙碌的工坊、与肃立的寨墙上,给这片日渐兴旺的山谷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活力。

君凛渊与白清月的回归,如同给整个山谷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而且似乎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沉稳。谷中的士气,无形中又提升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日,君凛渊与白清月并未立刻大张旗鼓,而是先静下心来,在叶远、韩青、裴玄等人的陪同下,细致地巡视了谷中各处。

他们查看了新开垦的坡地与长势良好的耐寒作物,视察了已能小批量打造兵刃、修复甲胄、甚至开始尝试仿制部分墨家简易机关的匠作坊,巡视了加固扩建的防御工事与新设的暗哨陷阱,也去药田看了白清月当初种下的那些特殊药材——在温泉地气与叶远的精心照料下,大部分都已成活,长势喜人,其中几种对疗伤、解毒、甚至辅助修炼有奇效的药材,更是被叶远单独圈出,小心培育。

他们还去探望了仍在静养的枫无痕。在叶卿尘寸步不离的照料与白清月新开的、融合了“乙木”生机与“玄冰”净化之力的药方调理下,枫无痕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内伤恢复的速度,连叶远都啧啧称奇。枫无痕的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那股常年不化的冷戾,似乎也被这谷中安宁的生活与某人的温柔,悄然融化了些许。他与叶卿尘之间,虽无过多言语,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流露出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与温情。

巡视完毕,心中有了底,君凛渊便将核心的几人——白清月、裴玄、韩青、叶远,以及伤势渐愈、被强拉着参与议事的枫无痕——召集到石屋中。墨尘虽不在,但他留下的一位精通庶务与机关术的墨家执事,也被请来旁听。

石屋中央,铺开了一张简陋却标注清晰的北境西南区域舆图,其中陨星谷的位置,被朱砂醒目地圈出。

“诸位,”君凛渊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如今我等已暂得喘息之机,谷中根基初立。然北境乃四战之地,强敌环伺。西御虎视眈眈,靖北军立场不明,朝中二皇子一系,更不会坐视我等壮大。坐守山谷,终非长久之计。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我陨星谷,未来之路,当如何行走。”

他指向舆图,指尖在陨星谷周围划了一个圈:“以陨星谷为中心,方圆百里内,多为荒山野岭,人烟稀少。百里之外,东有靖北军大营及数座边镇,西有西御国境及零星部落,南为中原,北接茫茫雪原。我们目前实力,自保有余,进取不足。当务之急,是积蓄力量,站稳脚跟。”

裴玄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王爷,末将以为,首要之事,仍是强军!谷中现有玄甲卫老兵近两百,新募青壮约三百,虽经操练,但实战经验不足,装备亦不齐整。当务之急,是加紧操练这批新兵,尽快形成战力。同时,需设法获取更多精铁、良马,打造更强兵甲。若有战事,方有一战之力!”

“裴将军所言甚是。”韩青补充道,“操练之事,末将与裴将军可担下。然精铁、良马,北境管制极严,寻常渠道难以大量获取。或可……与墨家合作,借助其商路,暗中采买。另外,谷中流民日渐增多,其中不乏工匠、猎户,可善加利用,组建匠户营、猎户队,专司制造与探查、狩猎,既能补充军资,亦可锻炼队伍。”

叶远捋着胡须,缓缓道:“强军固本,粮草药材亦不可缺。新垦之地,所产仅够目前谷中消耗,若遇天灾或封锁,恐有断粮之危。老夫建议,可在山谷更深处,寻找合适之地,开辟梯田,试种更多耐寒高产作物。药田亦需扩大,尤其是一些军中常用伤药与驱寒药材,需做到部分自给。此外,谷中妇孺老弱,亦可组织起来,纺线织布,缝制衣物,制作干粮,各司其职,以减轻负担。”

枫无痕靠在椅背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他声音不大,却一针见血:“防御有余,耳目不足。谷外方圆五十里内,需建立更严密、更隐蔽的哨探网络,不仅监视官道、隘口,更要留意山林小径、水源地。西御‘影月’擅长潜伏暗杀,靖北军中亦有探子。被动防守,终会失先机。当训练一支精于潜伏、追踪、反侦察的精锐小队,主动向外探查,掌握各方动向。”

墨家执事也开口道:“主上(墨尘)离去前,曾留下数种适合山地防御与小规模作战的机关图纸与物料清单。其中几种预警、陷阱、乃至小型弩车,制造难度不高,却效用显著。在下可协助匠作坊,尽快试制、布设。此外,主上言明,墨家在靖北军控制区内,有数处暗桩,可传递消息,必要时,或可提供有限援助。”

众人各抒己见,思路清晰,皆切中要害。君凛渊一边听,一边在舆图上相应位置做出标记,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白清月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众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是要务。然有一事,或许更为根本。”他看向君凛渊,又看向众人,“那便是,‘人心’与‘名分’。”

“人心?”裴玄不解。

“不错。”白清月点头,“谷中现有之人,多为王爷旧部、流离失所之民、或为求生投奔之人。他们或因忠诚,或因生计,聚于此处。然若要众人真正归心,生死相随,仅靠这些,恐还不够。需让大家明白,我们在此,并非仅仅为了苟全性命,更是要在这北境,开辟一片能让老幼有所养、壮者有所为、不再受战乱与压迫之苦的‘净土’。需有共同的愿景,明确的法度,公平的赏罚,方能凝聚人心,众志成城。”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名分’……王爷乃先帝嫡子,名正言顺的燕王。虽遭构陷流放,然在天下人心中,尤其在北境边民与部分军中旧部心中,王爷威望犹在。我们不可一直以‘流亡’或‘山匪’自居。需逐渐打出旗号,昭示王爷存在,以燕王之名,招揽流亡,结交豪杰,甚至……与靖北军乃至朝廷中某些尚有忠义之心、或对二皇子不满的势力,进行有限度的接触与联合。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

这番话,格局更大,思虑更远。不仅着眼于军事与生存,更触及了政权建立的根基——人心向背与政治合法性。

君凛渊深深地看着白清月,眼中满是激赏与骄傲。他的清月,历经磨难,目光已不局限于一方医者,而是具备了辅佐明主、安定一方的胸襟与智慧。

“清月所言,乃至理。”君凛渊沉声道,“强军、积粮、固防、广耳目,此为‘实’。聚人心、正名分、联外援,此为‘势’。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点在几个位置:“接下来,我们便依此行事。”

“其一,军事。裴玄、韩青,全力操练新军,务必在三月内,使新兵可堪一战。同时,从现有士卒中,挑选最机警忠诚、擅长山林作战者三十人,由枫无痕亲自指导,组建‘夜不收’,专司哨探、侦察、反潜,由枫无痕暂领。所需装备,优先配给。”

“枫兄,你伤势未愈,只需从旁指点,定下章程即可,具体训练,可让裴玄韩青挑选好手协助。”君凛渊看向枫无痕。枫无痕微微颔首,没有反对。

“其二,内政。叶老总揽谷中庶务,督管农耕、工坊、药田、织造等一应生产事宜。制定简易法度,明确奖惩,务必公平。清月从旁协助,尤其医道、药田相关,由你主理。谷中妇孺老弱,亦需妥善安置,各尽所能。”

“其三,外联。墨家这条线,至关重要。执事,烦请你与谷外墨家暗桩保持紧密联系,获取情报,必要时协助采购紧缺物资。关于与韩遂接触之事……”君凛渊沉吟片刻,“需寻一稳妥时机与合适人选,不可贸然。此事,容后再议。至于打出旗号……”

他目光变得锐利:“暂时不宜大张旗鼓。可让‘夜不收’在活动时,若有心人问起,可隐约透露,此乃燕王旧部为求自保所建之‘义堡’。流言渐起,自会有人寻来。是敌是友,届时便知。”

“其四,”他看向白清月,语气放缓,“清月,你解毒不久,又新生力量需稳固,谷中诸事,不必亲力亲为,把握大方向即可。你的安危与健康,才是重中之重。”

安排井井有条,面面俱到,既考虑了现状,又着眼于长远。众人皆无异议,纷纷领命。

“既如此,诸位便依计行事。”君凛渊最后道,“北境苦寒,生存不易。然我辈既来此,便当以此地为基,开创一番新天地。前路艰险,愿与诸位,同心协力,共渡时艰!”

“愿追随王爷(公子)!”众人肃然应诺,眼中燃起斗志。

会议散去,众人各自忙碌。石屋中,只剩下君凛渊与白清月。

“清月,方才所言‘名分’之事,你可是想到了什么?”君凛渊问道。他总觉得,白清月提出此点,并非无的放矢。

白清月走到窗边,望着谷中欣欣向荣的景象,低声道:“凛渊,你可知,灵溪谷之变,西御国师现身,轩辕煜插手,乃至韩遂突然撤防……这些事,看似分散,实则隐隐都与朝堂,与那位二皇子,脱不开干系。”

君凛渊眼神一凝:“你是说……”

“二皇子与西御有勾结,恐怕并非空穴来风。灵溪谷叛徒能与西御联手,背后若无朝中势力默许甚至支持,绝难成事。韩遂乃边军大将,突然对疑似‘燕王余孽’的我们放行,或许是得到了朝中某些与二皇子不对付的势力,比如……那位一直身体不佳、却对二皇子多有不满的大皇子,或是某些忠于先帝的老臣的暗示或压力。”白清月分析道,“天下这盘棋,二皇子落子江南(灵溪谷),意图不明。我们身处北境,看似偏远,实则亦是棋局一角。我们打出燕王旗号,不仅是为凝聚人心,也是在向天下,尤其是向朝中那些还对先帝、对你心存期待与同情的势力,释放一个信号——燕王未死,尚有可为。”

君凛渊沉默了。他并非想不到这些,只是先前一直忙于生存,无暇他顾。如今经白清月点破,局势顿时清晰了许多。是啊,他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朝堂之上,边疆军中,乃至江湖民间,反对二皇子、同情燕王一系的力量,未必没有。只是缺乏一个领头之人,一面鲜明的旗帜。

“所以,我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堂堂正正,活得让所有人都看到,燕王君凛渊,依然在北方,守着这片先帝交付的土地,庇护着这里的百姓。”君凛渊缓缓道,眼中重新燃起属于王者的、睥睨天下的光芒,“终有一日,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也要让这天下,重归清明!”

“我陪你。”白清月转身,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

无论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刀山火海,他们都将携手并肩,一同面对。

北境的策略已定,发展的蓝图徐徐展开。而暗流涌动的朝堂,与野心勃勃的西御,也绝不会坐视这北境荒谷中的星火,有燎原之势。

新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而陨星谷中的众人,已做好准备,迎接一切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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