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姐姐,你又来。”祝卿安这才挪开了一点距离,不跟述清贴了。

“捏一下怎么了嘛。你是我的安安,还不能捏了?”

她们都吻过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祝卿安都对被捏脸这种事这么敏。感。

祝卿安嘴一撇,才不理她,往后倒。

靠在座位上,又玩起手机来。

述清把菜点完,去捉祝卿安的手机。

“行了,吃饭还看手机。你一天天的就知道玩手机。”

祝卿安一个躲闪,没让述清成功收走。

“我21了,你还要管我玩手机?我在休假,怎么就不能玩了?”

她听歌要管,摆玩偶要管,现在放假时间里玩个手机也要管。

她到底是12岁还是21岁?

祝卿安是这么说,还是把手机熄屏,放进了衣兜里。

述清眼神凝了一瞬,好歹没跟她计较这件事。

吃过饭回酒店,述清又一次看见祝卿安拿着手机在看,终于没忍住。

“你这手机有什么好看的?”她一定得凑过去探个究竟才能舒服。

“没什么。”祝卿安收的飞快,并不想让述清看见她正在看述清的同人文。

“祝卿安。”述清拿出久违的正经态度,冷一双眼看向祝卿安。

祝卿安不卑不亢的抬头,把压力盯回去。

她们就这样对峙了三秒。

述清眸光愈沉。

“你是在放假。也不能一天到晚全都在看手机啊?你看看你,像什么话?”

“从跟我进组开始,手机就没离手过。我让你好好看我表演,学一点技巧,提升一下。多好的一个机会,同剧组的那几个后辈每天巴不得把眼睛粘我身上,有不懂的还会来问。你倒好,一眼不看就算了,你这几天做成什么事了?”

祝卿安被问住,想着她因为情绪荒废的日子,愈发急躁不安。

焦虑在心底蔓延,无用的实感从虚境破土,从述清的眼神散出,扎在祝卿安身上。

她好像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不仅本事差天赋低,还不思进取,一点努力都不知道去做。

祝卿安的呼吸凝滞了。

或许她的时间也在这一刻停下。

她听不见述清的话,听不见车引擎的噪鸣。

只听见心跳的噗通声,越来越大。

“回话。祝卿安。你到底在想什么?不想进步,不想努力,那你为什么要进娱乐圈?”

直到述清又一句尖锐的话,划破了祝卿安心绪的迟滞。

她猛地喘了口气,慢慢活过来,却宁愿自己真的听不见,说不出,看不见。

这样就不会被述清批个狗血淋头,这样就不会被述清逼着把不愿示人的想法道出,这样就不会看见……

述清这会儿无比失望的眼神。

祝卿安对上那眼神,只消顷刻,眼皮就湿润了。

也顺势闭上,企图去忽略述清眼神的锋利。

可她看过太多次。

看过述清无数次的失望,那眼神已经扎根在心底,挥之不去。

祝卿安没意识到她的眼泪就这么滑下了眼眶。

她只不过再睁眼,发现视野一片朦胧,真就看不清述清的表情。

却更让她害怕。

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我……我在休假啊。”她休假,为什么还要努力?

为什么还要看她不想看见的东西?

为什么还要思考她已经厌倦到地底的事?

为什么还要……去为了她早已不爱的事业而烦恼?

“休假也不是让你一天到晚玩手机的啊。基本功你练了吗?我之前给你说的每日要做的表情管理你做了吗?三天不练就会生疏,你这都第几天了?我都带你去农家乐玩过,你之前也在家躺过,你还想放松多久?”

“我的工作没开始,我凭什么不能放松?”

祝卿安早就在放弃提升演技的那一天,同样也放弃了日复一日坚持过的基本功练习。

她当然曾练过。练得比述清还勤快,希望靠着笨功夫勤努力,能早日赶上述清的高度。

只不过后来发现,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迈过的。

她怕了演戏,怕了努力却看不见山顶,怕了述清。

她没法反驳述清的话,又怕述清抓着这一点不放,反过来问她究竟为什么不努力,逮着一个点,开始她难得清晰的阐述。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又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无缝在一个又一个的剧组里,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出戏,随意开始结束。我又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拿对你的标准来要求我?我就是需要休息,我不觉得我有错!”

祝卿安吼完,一口气险些没提起来,她按着胸口埋下头,猛烈的喘息着。

述清是想安抚她的。下意识的行为,让她不得不中断对祝卿安的教导,去思考祝卿安这个表现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可伸出手后,述清又收了回来。

祝卿安分明在怨她。

好心当驴肝肺。

述清忍着钻心的火气,尽可能放平语气。

“可这是个好机会啊。你是表演方法是从我这儿学的。恰好你现在也跟我在同一个剧组。我平时没那么多时间去给你揪你的问题,去给你再像以前那样一遍遍的演示。你就不能自己自觉一点,多努力一下?”

“你为什么一天到晚都在看手机?这根本就不像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述清瞧着一个劲儿使倔的祝卿安,心口更疼,眼底的失望更重。

从前祝卿安那么乖巧,那么懂事。

自己知道该怎么努力去学,去做,自己卯足劲儿想往上冲。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以前……我以前是哪样的?你要我怎么样?我努力的时候你看见过吗?你表扬过吗?我做得好的时候你夸奖过吗?你没有!你都没有!你眼里只有我做的不好!只有我懈怠,只有我演得差!你都觉得我那么不好了,我为什么还要再去……再去……”祝卿安再次飙泪。

是她一开始就不喜欢演戏的吗?

是她希望有那一次次不停的打击吗?

是她希望跟着述清这么个永世难以超越的天才吗?

祝卿安在怒吼中,终于明白。

分明不是啊。

她只不过是被述清逼得太紧太死,无论如何,好像都达不到述清的标准,好像都够不到述清的高度。

在无数次痛苦的自我折磨中,选择了放弃而已。

她是懦弱的胆小鬼。

她也恶心自己这一点,又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她只不过是想逃避罢了。能不能给她一个放弃的机会?

可她当述清的学生、妹妹、女儿,她哪儿可能放弃?

“你……你在怪我?”述清只听见嗡的一声,世界天旋地转,眼前人也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我对你很差吗?祝卿安,你扪心自问!我对你很差吗?”

严厉不是应该的吗?她的严苛又不是不认可祝卿安。

如果她真的觉得祝卿安没有天赋,没有演戏的可能,她为什么还要帮祝卿安做那么多?

熬夜写教学计划,带着她一点点的练,就连圈内最好的经纪人,都能给她求来。

况且,祝卿安自己最近演了些什么玩意儿。她自己就不能反省一下?

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浪费,为什么要怪她?

“祝卿安!你很讨厌我?你在恨我?”

述清在眩晕中,唯一感受到的,是眼前人滔天的怒火。

满腔的不快,就要把她也淹没了。

“你说话啊祝卿安!你到底,在想什么?”

述清也终于明白,这段时间和祝卿安的相处里,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就是这样。

述清看见祝卿安带着火气的眸子,烧红的眼眶,满脸不可理喻的泪痕和让她心寒的表情。

哽咽了一声。

“你说话啊……祝卿安, 安安……你真的恨我?”述清不明白。

究竟是哪一步错了,让祝卿安,她从小带大的小姑娘, 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这分明是在看仇人。

而她, 只不过是想祝卿安好。

见不得祝卿安浪费自己的天赋,见不得祝卿安就这么颓废。

是啊。她当然也能看出来,祝卿安的状态出了很大的问题。

日常生活照旧, 可表演上那种不得劲的感觉太明显。

就好像祝卿安的魂已经消散了,只剩一具空壳, 在机械的演着本该激荡波折的片段。

她只不过是着急, 比任何人都希望祝卿安早点找回状态。

所以她们才会争吵……是这样吗?

可她给祝卿安的建议,给祝卿安创造的机会。

祝卿安一个都不用。

甚至,还反过来批斗她。

腊月冰窖,心寒也不过如此。

“别说了……”祝卿安不想再提。

她恨述清吗?

她怎么知道。

这可是她的姐姐。

她应该爱述清。

应该眷恋和述清的每一次相处, 应该期盼和述清的每一次会面。

什么时候开始, 这份世界上最纯粹的孺慕之爱里,沾染上了能够称之为恨的情感?

什么时候,她开始厌烦见到述清, 厌烦听到述清对她事业的唠叨。

什么时候。她开始憎恨述清的天赋,憎恨自己的平庸。

又是什么时候……她终于学会了对述清,世界上唯一一个会无条件护着她的人,恶言相待?

在和好之前,她分明害怕和述清的见面。

就像述清也会避着她, 只为躲开她们之间无意义的争吵, 情绪的消耗。

“祝卿安!”述清一定要一个答案。

“别说了!我不想说!我不知道!别逼我好不好……”

祝卿安一定不愿意给出这个答案。

这个说到这一刻, 两个人已经心知肚明,再无别的可能的答案。

祝卿安是厌恶述清的。

在某种程度上, 述清是她一辈子全世界最爱的人。

也是最恨的人。

述清拧眉,仿佛真的被祝卿安扎痛了心,撕咬掉了肉,捅穿了身体。

头脑指挥身体疼成这样,心却更难忍。

冬冷终于降临到她身上,裹着祝卿安的话,祝卿安的神色。

一点点侵蚀她尚存的理智。

述清闭上眼,听见祝卿安的一阵阵抽噎。

可耻这颗心还会跟着祝卿安的难过一块儿发酸。

祝卿安都恨她了。

她管祝卿安做什么?

车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或许是她们爆发争吵的那会儿,或许是祝卿安意识到自己的痛苦都来自述清那会儿,抑或是述清意识到祝卿安恨她那会儿。

总归,一辆转着车轮的载具停下了。

再也不能向前。

述清冷静了几分钟后,拿着包下了车。

无视了留在车里的祝卿安。

祝卿安抽噎着,几秒钟后连滚带爬的下了车,跟在她身后,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儿。

她也可耻。

可笑她明白述清的不好,还想跟着述清。

她好像一只认了母亲的雏鸟。

一双眼里再也放不下任何人,只知道跟着述清走。

哪怕被述清一次次的打压贬低,自我怀疑到痛苦得不像样。

也得从荆棘丛里爬起来,带着满身的伤,继续朝述清靠近。

她只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只是个还喜欢赖在母亲怀抱里,跟她撒娇,换取一些糖果,一些亲吻的孩子。

如果述清不要她。她上哪儿去?

祝卿安抽抽嗒嗒的跟到了酒店客房前,抬头看不见熟悉的家门,又是一阵恐惧。

在陌生可怕的世界里,只有述清是她认识的,只有述清是让她感到温暖的。

她会情不自禁的朝述清靠近。

哪怕满心是泪。

述清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祝卿安就跟在她半米开外的地方哭了三分钟。

最后述清也受不住,回过头。

“祝卿安,你说实话。你恨我吗?”

被自己养大的小姑娘恨,述清怎么能好受?

怎么能原谅,又怎么能放着她不管?

祝卿安抹着眼泪,摇头,模样看着丑。

述清叹息一声,开了门,把祝卿安拉进怀里。

把她的学生,她的妹妹,她的女儿,重新拉进她的世界。

述清不知道这样的安稳能持续多久。

这一回,她可能真的有些怕见到祝卿安了。

而祝卿安不知在想什么,抱着述清,吻上她的唇。

述清没有拒绝。

述清不会拒绝。

哪怕才那样激烈的吵过。一个吻,也是甜的。

像及时雨,也暗暗的把两个人所有仅剩的情绪勾出来。

述清便抱着边吻她,边掉眼泪的祝卿安,坐在床上。

又是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逼仄又幽暗的小小天地里。

借着月光,两个人热吻,难舍难分。

像她们的第一次。

吻到祝卿安脱了力,因为争吵,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长久的哭泣,和这个尝不出味道的吻。

述清抚着她的头发,让她能有一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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