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对着那已经冷掉到难以下咽的米线动了筷子。

只一口就难吃得述清拧起眉。

她知道祝卿安买的哪家米线。

是祝知雪的最爱,曾经祝知雪也带她去吃过的店家。

十多年前的记忆就这样浮现,控制不住的,催红了述清的眼。

她记得,就是在那家米线店里,祝知雪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跟她坦白:我有一个小孩。

述清那会儿多年轻?

比现在的祝卿安还小。

二十是血气方刚,也是年少轻狂的岁数。

别说一个小孩,就算祝知雪还已婚,和丈夫貌合神离,她也不会放弃。

也是在吃完米线后,两个人手挽手,走过开满蓝花楹的小路,头顶落一瓣脆蓝色的花,来到祝知雪的家。

看见了那怕生到必须躲在妈妈身后才敢和自己对视的小姑娘。

祝卿安第一次喊她姨姨的时候,她嘴里回荡的,也是这呛辣的味道。

一晃,祝卿安都这么大了。

比当年和祝知雪交往的自己,还要大了。

述清吃一口,眼泪掉一滴。

落在浓稠的汤里,成为咸苦的调料。

把已经变了味,早就不似从前的米线,变得更加难吃。

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述清以为自己从来没有怀念过祝知雪。

她们的交往浅浅淡淡的,没做太多特别的事。

就像开在蓝花楹脚下的无名白色小花。

米粒般大小,风一吹就散了,被那蓬蓬层层的蓝花夺去风头,淹没在潮湿的旧土,不会有人注意到它。

可咽下这口如泥滑腻的米线,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述清想要回到过去。

回到祝知雪还没有出意外的日子。

回到她为数不多,可以偷着闲暇放松的日子。

回到她和祝卿安还没有这么亲密的日子。

把一切都按下倒车,不要发生,也就不会痛。

或者,回到她第一次把这米线买给祝卿安的时候。

那会儿祝卿安小小一个总是贴在角落,刚被她从穷亲戚身边带走。

谁也不敢见,什么话都不敢说。

一问就开始掉眼泪,夜晚总喊着妈妈惊醒,满身是汗,捂出些疹子。

述清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

对待这个让她焦虑不安到同样睡不着,同样想喊她那不负责不该存在于心底的妈妈的小姑娘。

这份她不该尽的责任,这从心底源源不断抑制不住冒出的抗拒与厌恶。

只好强装镇定,用上毕生的演技,用理智牵住祝卿安,和她一起去那家米线店。

祝卿安在找妈妈。述清在找从前。

她们都是被困在过去的可怜人。

和祝卿安一起吃完两份最普通的米线后,述清第一次对这个小姑娘有了认同感。

她们是一类人。

而她坚信自己照顾的好祝卿安。

十二年过去了。

她照顾得了谁?

述清又准备再动一筷子时,眼前忽然没了碗。

她抬头,身侧多出一个祝卿安。

述清暗暗张嘴,而后又避开祝卿安的眼,侧头,凝视着被她们一块儿疯跑踩坏的地板。

“我不吃了。”抢在祝卿安可能奚落她之前,开了口。

祝卿安真就一句话都没说,把那米线拿走了。

或许下一秒那终究没被述清吃掉的米线就会这样落入垃圾桶。

述清顺着破旧的地板望向窗外的夜色。

客厅灰蒙蒙的,她连灯都忘了开。

突如其来的忧愁带着不该出现的羡慕,让述清难堪。

只能低着头,不再看对面星星点点的灯火。

而后述清感觉到脸旁边多了一股热气。

她往后躲闪一二,旋即回头。

看见面前摆了热好的米线,装在她曾经被祝卿安指定的专用碗里。

碗边还点着幼儿画出的花,丑丑一团,蓝色的,述清知道祝卿安画过的是蓝花楹。

而祝卿安就这么坐在她旁边,手撑着头,也不看她,望着餐桌对面的钟,眼睛随指针一摆一扫。

述清嗅着扑面而来的热气。

是她熟悉的酸香。

她终于把闷在心里的那口气叹了出来。

“你吃了吗?”声音好像有些小,有些哑。

“……”

或许祝卿安没听清。

“安安。”述清清了下嗓子。“你吃晚饭了吗?”

祝卿安撇过头看向她,一双眼似有无奈。

“没有。”祝卿安变魔术似的变出一碗米线,摆到自己面前,撩过头发,开始吃。

述清也禁不住哂笑一声。

她看不懂祝卿安。

她这一辈子,当了演员,看得人比有些人几辈子加起来都多。

她看见过面上笑着背地里冲她捅刀的“好友”,看见过凶神恶煞却真正为她着想的“死对头”。

看见过说着不爱却偷偷做了太多的“恋人”,看见过复杂到每一个行为都要她写上一整篇人物分析的主角。

却看不懂她最亲近的祝卿安。

祝卿安是生气,还是同样在等她?

如果是前者,为什么会回来看她,为什么会给她准备生日礼物,又为什么,在她吻过去的时候,没有拒绝?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刚刚要端着碗回房间,自顾自的让她伤心?

真是个自私的坏小孩。

述清弯一双眼,伸过手,把祝卿安准备往下垂落的发挽好。

让它们服服帖帖的黏在祝卿安耳后。

祝卿安被她碰过的地方不自觉的升温,浅浅的桃红透过皮肤开始轻泛。

她把头埋低了一点,述清没有再去打扰她。

半晌,述清眨眼后,碗里多了一个牛肉丸。

真是个叫人捉摸不透的小姑娘。

两个人一起把饭吃完,述清朝祝卿安伸手,抱住她。

祝卿安没说话。

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只有头默默贴在述清怀里,呼吸不断倾吐,扑这述清皮肤痒。

“安安,我爱你。”述清抚着她的头,贴着她的耳。

“你不信吗?”

一下又一下,抚摸没有因为祝卿安的沉默而中断。

她以为,祝卿安气在她的恨。

祝卿安闷闷的,睫毛抖得不成模样。

她最终闭上眼,抱紧述清。

在述清就要安下心来,想与她更亲密时,开口。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半年前,昨天,今天。

无论何时,述清都好像毫不在意。

不懂来找她,不懂开口挽留。

甚至不懂表达自己的在意,自己真实的爱。

不是像这样抱着她说一句漂亮话的爱。

可若是不在意,怎么会连曾经她们共同的最爱都吃不下?

祝卿安心里闷得慌,堵堵的,说不出的烦。

又总是因为那份喜欢,没法拒绝述清的亲近。

述清怔愣一下,抱着祝卿安的手都收紧了。

“我……找了啊。”她那么多通打不通的电话,一整个下午的爆哭与崩溃,不都是找?

祝卿安不知道她的眼泪,也不该不知道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电话吧?

如果这都不算找。那在祝卿安眼里,什么才是?

祝卿安还要她怎样?

述清就这样紧张起来,抓着祝卿安的手愈发收紧。

甚至——往她唇边贴进。

想用吻阻止她更多的话。那让她灵魂都绷紧的可能性。

祝卿安眉头越拧越紧。

最终,推开了怀里的述清。

“如果你觉得你那算找了。”

她背对着窗,灯火与月交织成的冷光披在她肩上,勾出清淡的轮廓线。

一双眼含着暗光,被夜色染出凌厉。

好像带了点怒意。

述清睁大眼,缓慢的抬头,和祝卿安对视。

“那就不要再吻我,也不要再抱我。”

随着嘭的一声, 述清碰了一鼻子灰,站在祝卿安房间门口,头脑嗡嗡着。

她努力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 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做出思考和判断。

她们不是才和好, 才放下了过去的半年吗?

祝卿安不是才选择回家,重新选择了她吗?

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

述清带着一双不明所以的眼,朦朦胧胧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即便坐在床上, 述清也还是想不明白。

却开始渐渐感受到那一句话带来的刺痛了。

祝卿安在排斥她。

拒绝了她的接近,不愿和她再做从前的亲密。

还跟她甩上门, 一句话都不解释。

述清终于被心底闷闷的阵痛, 逐渐转化为针扎刀捅的强痛惹得捂住了脸。

汗与泪混在一起,一颗一颗的落入掌心。

湿粘了一整个手掌。

这一定是还在生气吧?

所以不要她抱,也不要她亲。

气她的恨,气她随意说爱, 还是……气她没有去找?

她怎么没有找呢?

何况, 分明是祝卿安先离家出走。

也是祝卿安先一句话都不留,离开她们的家,去买晚饭, 去采购。

她都没有说祝卿安这份不辞而别什么。

她才是被祝卿安这有意使坏的态度伤到的人。

凭什么要被祝卿安那样说?

可述清没法再生气。

她知道生气的后果。

也没有更多的力气再去为她的小姑娘发火。

她好像被这连日的不顺夺去了生命力,只剩一声声孱弱的叹,连眼泪都掉不出来。

述清躺在床上,望那窗外的暗月一眼。

转眸间又看见万家灯火,如点点星光。

是她曾拥有, 又莫名其妙失去了的美好。

可仔细想来, 这一颗心, 竟然已经没有在痛了。

情绪在这一夜变得无比迟缓,无比钝闷。

所有的一切都成为浅灰色, 如同一副褪色的画,瞧着再无半点滋味。

述清不禁捏住衣襟,想要她一颗心哪怕刺痛一下都好。

等待心脏恢复跳动的过程中,有一个声音在* 心底回荡。

昨夜,与祝卿安重逢时,她的高兴是真的吗?

还是……觉得自己应该高兴,靠演技,靠醉后所剩不多的理智装出来的假象?

* * *

翌日早上,述清被暗淡的阳光晃睁了眼。

她听着屋外悉悉索索的声音,却不愿动弹。

无论心情如何,感知是否恢复,她都知道一点——现在的她,怕见到祝卿安。

害怕被她莫名其妙一顿吼,说一些她理解不了的话,再被这肝火旺盛的小姑娘丢在原地。

她的安安,真的很有行动力。离家出走这么大一件事,连她都要谋划半年的事,竟然说做就做了。

祝卿安离家出走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述清抓住这一点好奇,任由它滋生。

只不过和所有情绪一样,它也走到半路就夭折了。

不去好奇,不去过问。

不去追寻,不去求和。

或者,从最开始就不要生气,不要管。

是不是就能维持在最安心的日子了?

述清听见自己的房门被敲了几下。

她没有说话。

这会儿,开口也变得很累。

“早餐我放桌上了。”

祝卿安只留了这么一句话。

一句很像家庭里求和的话。

述清感觉头脑就这么一疼,宛如抹了风油精,开了窍一般通透起来,眼皮也跟着跳动如同脉搏。

“你去哪儿?”甚至都有力气开口说话了。

“同学会。”祝卿安的声音远了。

等述清再慢吞吞的换好衣服,鼓起勇气走出房门。

家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了。

祝卿安在半个小时以前就收好东西离开。

而她,一个简简单单起床的动作,竟然要磨蹭半个小时。

就是为了等祝卿安离开,回避和祝卿安的见面?

述清坐在餐桌上,拿起筷子试图张嘴,口腔里还仿佛存留着那碗米线的味道。

咸苦,酸涩,辛辣。和酒精一样难吃。

她咬痛嘴唇,低头仔细看向刚刚觉着模糊的早饭。

稀豆粉还冒着热气,油条被掰成一个个小块,还有大概是从祝卿安嘴里省下来的半个饵块。

一碗一摊,都是过去十年多里,她们的早餐习惯。

曾几何时,祝卿安赶着上学,述清赶着上班。

当姐姐的人自然得起的更早一些,述清会在六点过赶到楼下的早餐铺,去推车上买两份搭配好了的早餐,再回到家把还在赖床的小懒虫拉起来。

催着不想上学的祝卿安收拾洗漱,再把一堆餐食摆好,赶着她慢吞吞的小姑娘吃不那么烫的早饭。

回忆在瞬间淹没了述清的感官。

如同被卷入巨浪,述清只觉得头脑沉沉浮浮,昏沉的不像话。

等她再醒过来,那饵块已经吃掉一半,油条还剩几块,稀豆粉也少了一层。

她没有尝到味道的记忆,熟悉的味道却在嘴里爆发,如同一朵朵小型烟花,崩的口腔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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