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这才意识到她低头了。

祝卿安已经贴的很近了。

她伸手,抓住述清的衣袖。

透过那夕阳逐渐浅淡的暖光,看着她泛不起亮的眼。

述清又默默的抬头,对上祝卿安这倒映着夕阳的眼。

被她一把拽住手腕,摸索着碰到掌心。

然后是指根,指腹,最后是被修磨整齐的指尖。

祝卿安想要和她十指相扣的牵紧,她却在这一刻有些犹豫。

第一个回答就不是她期望中的模样。

她以为人喜欢吃这样近乎自虐的食物,总得有一个苛刻又悲伤的理由。

譬如,祝知雪曾经带她吃过。

然而现实又那么简单平淡。祝卿安爱吃,仅仅是因为喜欢。

就像她会因为不再喜欢,拒绝挽自己的手。

又会因为太过喜欢,主动来牵自己的手。

她真的还要继续这场旅途吗?

继续去剖开她们两个人各自对彼此穿上的茧,一层又一层,最后她们两个遍体鳞伤的可怜人再相拥,去疗彼此那不一定能治好的伤?

或许现在转身回去,是更好的选择。

她们还没有到达山顶。

这儿离半山腰,也还差一个小时的路程。

而此时黄昏的彩霞还没有完全褪去,天幕一点点被深蓝浸润,那一层金光勾勒出的暖调还残留在天际线。

等待会儿入了夜,山里也会变得很黑。

黑到看不见路,黑到她们不一定走得下去。

指不定,还得折返。

而登山的意义又在哪儿?

这座山她们已经来过无数次。

“要不先回去吧。这会儿好黑。等我们爬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到家会更晚。”

述清求生的本能带着她说出这番逃避的话。

下一秒,述清只觉得手掌一痛。

她被祝卿安狠狠的捏了一下。

眼角骤然升起些湿热的酸意。

是她说要带祝卿安来。

现在却是祝卿安更坚定,想要和她一起走完。

“姐姐。”祝卿安没有说更多了。

述清松了抵抗,也松了紧握的力度。

祝卿安两步换到她前面,牵着她,带着她走。

而在述清视野被祝卿安的身影遮挡。

在这多么惶恐又多么安定的一刻。

山间的路灯开了。

一盏接一盏,从山脚一路向上。

绿白的灯闪烁成星点,串成歪歪斜斜的线,精灵似的飞出述清的视野。

照亮墨色山间。

照亮她们向前的路。

* * *

登山是很累的。

哪怕只走了二十多分钟。

她们看见了被蛾子扑得模糊不清的指路牌。

却还是累得没有一个人开口。

述清已经恢复平静了。她捏了下祝卿安的手,祝卿安停下来,和她站在同一级台阶上。

山路并没有很宽敞,两个人并行稍微有些困难。

“你先问还是我先问?”她们必然都有很多问题,很多抱怨想要说给彼此听。

祝卿安摇头。“我没想好。”

没想好怎么问,没想好怎么答。

只知道问题一定要谈,答案一定要给。

“我也是。”好像问题有些太多了。

想法杂乱无章的,述清理不清楚哪一个更要紧。

“或者我们一起。”祝卿安无奈的勾了下嘴角。

已经走了这么久,这是一条只有单方向的路。

“那,三,二,一……”

“你为什么讨厌我?”两个人异口同声。

问完,也都愣住,也都抱在一起,笑出了憋了好久的眼泪。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能生气。”祝卿安抹掉自己眼角的泪珠,和述清贴近一点。

“不会。”述清干脆搂住她,两个人真就在这狭窄的山道上并排走。

走这一条只属于她们的路。

“姐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讨厌你。”祝卿安是想撒娇似的把自己的力量压过去。

但登山是很累的。

她贴了一下述清,就回到自己那边,自己支撑自己,向前走。

“我很喜欢你。也很爱你。就是……你知道的。”一句话,还给她自己说得害羞了。

她耳根染了点绯色,述清望着她的眼好柔好柔,比夕阳坠落时留的那一抹易逝的彩霞还柔。

“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说一些话,我就会觉得很烦躁。”祝卿安低下头,去踢路边的石子。

“什么时候呢?”述清也有这样的感觉。

“不知道啊……好久以前了。十六岁?十八岁?”

“那么早。”述清感叹的声音也轻如这浅夜山间的细风。

“是啊……你开始教我演戏以后,我们才开始吵架。不是吗?”

“为什么?”

祝卿安低着头,好像没有听见。

她踢了一颗又一颗的石子,把它们全部赶到不碍事的边角。

却又发现,她这么做,之后的人,也不一定走的顺利。

总会有风,有雨,有动物,把它们再次搬到路中央。

这才抬头,停止她无意义的劳作。

“因为,你很严格。”她说这话的时候山野里又挂起一阵风。

她们的谈话、争吵,好像这一颗颗被风卷到半路的石头。

不下狠心,无法根除。

而祝卿安下了狠心,没有看向述清。

述清听见了。

她甚至笑了一声。

她下意识觉得祝卿安说的话很荒谬。

而后她抿嘴, 看向灰暗无趣的地面。

她们都这么认真在谈心了,祝卿安又怎么可能是在开玩笑?

只能是,祝卿安真的觉得她很严苛。

述清接不了话。

也好在, 祝卿安自己继续了。

“你每次的要求都很严苛。总会给我一种, 你其实不会带学生,不知道该怎么带天赋不如你的普通人。”

她这才回过头去看述清低低的眉眼。“从16岁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你不是普通人。”述清摇头, 终于把埋得有些深的脑袋抬平。

从她逃避的念头里抽出来。

反驳祝卿安一句,又闷下去。

祝卿安在心里叹息。到了这种时候, 述清竟然都不肯再多说两句夸奖的话。

“可我天赋不如你。”祝卿安瞧着她漆黑的桃花眼。

侧面看过去, 也能看见一尾上扬的弧线。勾得祝卿安移不开眼。

她多喜欢这双眼。

她多喜欢述清。

即便如此她其实也没有想到过。

有朝一日,她竟然还能和述清这样平静的交流她们对彼此的看法。

“你是在拿训练自己的那一套,往我身上套。可我没有你那么厉害,没有你那么聪明, 那么读得懂情感。我就是学得很慢, 你一遍能会,还能融会贯通的技巧,我得练十天。你半天能记住的台词, 我得背一个月。”

“我基础不如你。天赋不如你。甚至,我都还没有你那么努力。”祝卿安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达不到你的要求。”她当不了“小述清”。

没有人可以当“小述清”。

没有人可以当另一个人,接替她的外貌,性格,能力, 接替她的荣誉, 功名, 好恶。

学生不行,妹妹不行, 女儿不行。

述清猛地侧头看向她。

看向她过于镇定的眼神,无波无澜的瞳孔。

路灯太暗,昨夜述清能看见的,她眼里缀的那一对月光点也消失不见了。

“我也不可能成为下一个你。”祝卿安补充道。

她看见了述清眼中的挣扎,纠结。

于是她也低头,只是牵着述清的手。

等她把伤人的话咽下去。她们再慢慢往山顶走。

述清真的想了很久。

起初她不明白祝卿安在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祝卿安成为下一个她。

她以为她也是这样做的。

可仔细回想,似乎,她甚至不是这样想的。

从祝卿安展露出对演戏感兴趣的那一刻起,一个荒谬又自私,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甚至瞒过了述清自己的想法就诞生了。

她想要祝卿安成为下一个她。

想要在祝卿安身上实现她没有达成的愿望。

想看看另一个年幼自己,如果在系统性的教学下成长,能做到什么地步。

想要让祝卿安去……弥补自己过去的遗憾。

也是这一刻,述清忽然觉得好冷。

她竟然从来都没有察觉这一点,理所当然的觉得祝卿安能够做到最好——她水准里的最好。

可祝卿安不是她。

“所以……你很累,是吗?”她要求祝卿安做那么多练习的时候,祝卿安一次都没有抱怨过。

她们的病灶,在这里吗?

祝卿安摇了摇头。

“我是很累。但姐姐,最开始那段时间,我是快乐的。”

怕述清跑似的,祝卿安伸出空着的手,捧住她的手。

两只手合成一只小夹子,把述清牢牢握在掌心之间。

述清任她掌着。

在手的温暖中,听山林里呼啸的夜风,也听祝卿安迟来的倾诉。

“哪怕我觉得有些吃力。我也以为,是我的问题。你是最厉害的姐姐。你给我的,肯定是最好的。”

后来她才知道,最好,不等于最合适。

“可是述清。你从来没有夸奖过我,鼓励过我。在我因为练习不到位做错的时候,你批评我。在我好不容易做好时,你挑出更多的毛病,希望我一步就能达到你的最好。在我跟不上你的引导时,你也从未想过停下来哪怕等我一秒钟。”

“姐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但……没有人可以在一个打压的环境下,爱上一个事。而不管别人可不可以,我都做不到一边被你长久的批评,被你挑剔一个又一个问题,看不见我能够变好的情况下,去继续努力了。”

述清听得震撼,被祝卿安捧在掌心内的手,热得不像话。

她真的想逃了。

逃避她因为过于焦急,过于期待,过于想当然,把自己的梦想强行施加在祝卿安身上,还因为祝卿安做不到,从而怪罪她讨厌她的事实。

逃避她没有做好一位老师,一位姐姐,一位母亲的事实。

回到她自以为是的虚幻美好中。

甚至恍惚间,她想从这儿往山下跳。

只要现在回到山脚,回到她们的车里,她就可以不用面对这过于残酷的现实——

这是不可能的。

祝卿安紧紧的拉住了她。

而她,一个三十四岁的成年人,竟然连小她十二岁的妹妹都还不如。

祝卿安能感觉到掌心的颤动。

“所以……”述清的声音都在抖。

“所以我不喜欢演戏了。”这句话都没有以往那么难以说出口了。

“你不会再演戏了?”述清头脑太乱了。

自责恐惧迷茫无助……她被比阳昆山间夜更冷的混沌泼了一头湿漉,从头冷到脚,连向前迈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知道她该说什么。

道歉,承诺,鼓励……好像都太迟太迟了。

只说得出这么一句像是质问的话。

“在我对它的厌恶消除之前,我不会再演戏了。”

祝卿安还想说点什么的。

她想夸大或清楚的陈述她的痛苦。

她失去灵气,混混沌沌演戏时的失落与麻木。

可好像述清已经承受不了了。

述清是站在她身边。

站在夜色中,在暗淡青白的灯光下。

冷汗浸湿后背,冒了一整个额头,黏住头发。

眼睛睁得老大,瞪着无形的空气,被淡光拢上一层白茫。

轮廓线却已经渺远到模糊不清,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成好几块,摔在地上。

摔到山崖下,摔回山脚。

祝卿安想了想,伸手抱住述清。

距离她最烦恼最痛苦的时刻,已经过去至少两百天了。

那么多个日夜里,她去了新的地方,结识了新的人,会了新的事。

而回到述清身边,离开了演戏,她们好像回到了六年前。

回到了述清还没有开始教祝卿安演戏的日子。

快乐是纯粹又迷人的。

而祝卿安又恰好喜欢述清。

离家出走时的恨也淡了很多,很多。

足以让她给失落的述清一个拥抱。

述清好像想推开她。

手搭在她双臂上,用了些力。

可祝卿安松手,述清又扑似的主动抓住她。

不肯放她走。

“你讨厌我吗?”述清紧紧的抱着她,就要将她吞没。

却在张口时,发现她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长到那么大,那么高。

能轻易完成她做不到的事,又没法代替她实现她的梦想。

她不可能再将祝卿安吞没。

“安安……你讨厌我吗?”述清惶恐着颤抖着,声音沾上了哭腔。

祝卿安头搭在她肩膀上。“我可能,确实有一点讨厌你。”

把她变得这么落魄这么糟糕,到头来又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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