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怀里的人儿动了动。

述清按着隐隐作痛的头,把被子替祝卿安拉好。

不经意间却碰到祝卿安那比火烫的皮肤。

“……安安?”述清拧着眉,伸手探向祝卿安的额头。

“宝贝?”述清摸到一片热,还带着湿淋淋的汗。

祝卿安呼吸有一点急促,还被烧热的梦魇锁住,没法睁眼。

“怎么发烧了……”述清心疼不已,翻下沙发,把被子好好的盖在祝卿安身上,去找退烧贴和药。

等她把药找出来,回到客厅时,祝卿安已经醒了。

她呆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就听见述清走来,伸手朝她讨抱。

述清干脆把她抱回了房间。

祝卿安睁着眼,有些疑惑。

“感觉不到自己发烧了?”述清无奈,温声道。

祝卿安这才察觉到身上一片烫。

头脑也被热凝滞了,思绪迟钝的不像话。

“姐姐……”她喊出这个称呼,连呼吸都带着热气,叫她自己嫌弃。

“我在。”述清低头,轻吻过祝卿安的鼻尖。

把冰凉的退烧贴放在她的额头上。

“不要走……”看述清就要起身离开,祝卿安伸手去抓述清的衣角。

她的手却没什么力气,甚至看都看不清述清的方位,只得落了个空。

“我去给你兑药。”述清捏住祝卿安就要垂下的手, 紧紧的握着。

瞧她烧得难受的模样,自己也心痛不已,跟着难受。

述清恨不得发烧的人是她, 而不是祝卿安。

“唔……”祝卿安迷糊着, 反应了好一会儿。

“要乖乖吃药,知道吗?”述清俯身对上祝卿安的眼。

祝卿安懵懂的点头。

述清勉强笑了下,抚过她的脸, 离开了房间。

许是她们昨天太过荒唐,忘了加衣服, 或者说吃饭的时候都没穿好。

一晚上祝卿安打了几次被子, 又把背心露在外面着了凉。

这才让祝卿安感冒发了烧。

她可怜的小姑娘。

她们不该那么荒唐的。

述清烧好热水,药冲泡好,回到房间。

祝卿安一个人盯着天花板数星星。

她的灯装成星月的模样,这会儿没开, 只有浅淡的一层蓝色。

瞧着让人安静。

“喝完了给你糖。”述清还带上了祝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茉莉糖。

祝卿安勉强支起身子, 又被述清搂住,不必用力。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她跟述清努努嘴,瞧着可算清醒了一点。

把苦药喝下, 祝卿安扬了下巴,示意述清。

“不是说不是小孩了?”述清藏着她的糖,手背在身后。

“那也可以吃糖。”她只是觉得述清那语气完全是在哄小孩而已。

述清想叼着糖喂给祝卿安。

祝卿安别过头。“怕传染你。正常给我就好。”

“你只是伤风了。”述清不由分说,把糖叼在嘴里,随即吻住了祝卿安。

甜味逸散开, 瞬间淹没了药的苦。

还有述清特有的茉莉香一同灌入大脑。

祝卿安又迷糊下去, 被吻得身子软, 躺进了被窝里。

“这两天是没法去古镇了。”吻过,祝卿安看述清躺在她身边, 转了个身,去贴述清。

述清把她的退烧贴重新按回额头。“我们也不急,对吧?”

“嗯。”祝卿安乖乖的,任述清对她动作。

“姐姐今天有事吗?”

“没有吧。”述清都放弃工作好长一段时间了。

她没有和祝卿安明说,以为祝卿安能明白。

可现在看来,祝卿安只以为她想休息。

那一句话,好像打碎了什么。

逼得述清从美梦中惊醒,去面对一片丑陋的黑。

述清起伏一瞬,忽然用力,把祝卿安抱的很紧。

“热……”祝卿安声音也柔柔的,没有以往的力道。

“那要不要抱?”述清不想松手。

哪怕现在还算夏季,天也亮了,等会儿室内的温度又高起来,她们才真是躺在一起都能出汗,别说拥抱了。

可某种回归现实的恐惧,让述清不得不紧了呼吸,紧了力。

“要。”热也要腻在一起。

祝卿安把自己缩进述清的怀里,嗅着爱人身上的茉莉香。

夏日尾声的蝉鸣从屋外闷闷的传来。

楼下不再有小孩嬉闹的声音,偶尔能听见些许犬吠。

房间里安静到只剩彼此的呼吸,心跳。

静谧到睡意蒙上两个人的眼。

祝卿安均匀的呼吸着,述清的心却止不住狂跳起来。

她被无所事事的空虚笼罩,惊慌的好似得了心悸。

这样躺一个小时是幸福。

一天是轻松。

倘若拉长到三天,一个星期,一个月。

乃至一辈子。

述清轻抚着祝卿安的头发,眼神微垂。

她怎么可能受得了。

祝卿安离去半天的惶恐不安,好奇她有没有事要做的追问……种种行迹,就好像一个信号。

她不能再逃避下去的信号。

述清终于睁开闭了两个多月的眼,需要去瞧一瞧被她弄得一团乱的现实。

那由祝卿安构建的桃源乡以外的,残酷难耐的生活。

“安安。你之前说可能要我帮忙的事,可以告诉我了吗?”

述清终于觉得,等祝卿安病好了,她也该回归正常生活。

哪怕她永远不想面对自己的失败。

毕竟……如果一直颓废下去。

祝卿安会不会离开她?

会不会有一天,她没法护住祝卿安,没法保障她们的生活?

祝卿安在她怀里拱了拱。

昨天问过钱琛后,祝卿安没有立即转向述清,向她求助。

祝卿安还想再问问别的人。

可今天想起来,似乎不应该继续拖下去了。

这不是她自己的事,是朋友的。

丰岫时刻处在危险中。晚一点处理,她出事的可能性越大。

而丰岫又是那种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求助的性格。

出了事也不一定会告诉她们。

就当她烧迷糊了吧。退一步,问问述清也没什么。

毕竟……述清好像也因为工作的事困扰着。

述清都没有告诉她,之前为什么退演了。

又为什么已经过了两个月,却还在阳昆无所事事的陪着她。

“就是丰岫找了个阳昆剧团的工作,有个男上司经常骚扰她。姐姐……你觉得该怎么帮她?”

祝卿安的声音带上感冒特有的鼻音,听着闷闷不乐的。

述清揉揉她的脑袋,温和的好像刚刚什么决定都没有下。“我大概可以找人把他换掉。”

“可这样好像……也没办法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祝卿安还有点不清醒,述清的话进不了脑子。

“没有办法。这种事要彻底解决,还有很久很久。我们的路还很长,终点还很远。”述清叹息一声。

她个人是做到不再有被骚扰的可能。

但这仅仅是因为那群人忌惮她的身份,背后的权力。

倘若失势,她和安安的朋友,又有什么区别?

她这个人存在于世界上,她的身体,她的性别与生俱来,却在成长后成为了上位者眼里的一个性感符号。

她的存在不是错,他们才是。

只不过,再恨再怨,也没有人可以只靠一件事改变现状。

她只有自己先变得强大,才有资本去傲,去骂,去改变。

才可以竭尽所能的去反抗,去庇佑她的同类。

怎么能连这个动力都忘了呢。

述清就要笑自己傻。

好像在和祝卿安和好的那一瞬间,她真的丢掉了从前的自己。

忘记了曾经被打压的恐惧,只想着和祝卿安一起生活的安逸。

她该开始努力,该回到正轨了。

要不然,下一个受伤的人,可能就会是她的宝贝。

“也对……”祝卿安还迷糊着呢。

述清拍了下她晕乎乎的脑袋。“但至少,我们可以给那个男人他应得的教训。”

祝卿安点着头,抱紧述清。

在她怀里安然入睡。

述清看着这样的她,就好像找回了重新成为一个姐姐的动力。

她静静的和祝卿安躺了一会儿。

又一会儿。

直到再也受不住虚无的寂寞,述清终于拿起她的手机。

打开和叶归期的聊天框,把那个屏蔽了两个月的人放出来。

述清将叶归期这两个月发来的消息一一看过。

叶归期说得不多。

她也怕打扰述清,只是简单跟她汇报了最近工作室出现的问题,如何解决,财务状况。

以及每天早晚各一次的问好。

述清打下一行字,又删去。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回复哪怕一句话。

她说要开始正常生活。

可她连戏都演不了。台词会忘,仪态会忘,感情带入不了。

她怎么开始正常工作?

还得复健。

述清吐出一口长气,翻出剧团负责人之一的联系方式,编辑一条信息发过去。

她在阳昆补念中学的时候,去剧院打过杂。

比祝卿安的朋友幸运在,她遇到了一群热爱戏剧的女子。

这群姑娘扮什么的都有,也总是热情的拉着述清,带她去体验戏剧的演法。

对当时没有系统接受过演技培训的述清,帮助莫大。

她演戏的正轨始于剧团。

那如今出了问题,自然也该回归剧团。

回归这个最淳朴的地方。这个所有人都只想把戏演好,不带有任何功名利禄的期许,不沾有流量咖位的计较的地方。

【你活了?原来是回阳昆了。我现在还在京城,明后天回。到时候找你再详谈。】负责人回的很快。

述清捏着手机,看她的信息,发了好久的呆,才缓缓合上了屏幕。

开始演戏的第二十年,她从神坛跌落,摔了个粉身碎骨,五脏六腑痛到她不得不无视这件事才能继续生活。

又恰好她身边有她最亲爱的人,帮她屏蔽了更多的痛苦,让她沉醉,让她溺亡。

如今也是生活逼着她去一点点拾起那份痛楚,面对它,接受它,改变它。

一个人竟然要在三十四岁的年纪重新开始。

述清都佩服自己的魄力。

可除了重新开始,她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 * *

祝卿安迷迷糊糊睡了一天。

第二天起来,述清正在厨房烧早饭。

她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热的额头,下了床。

一身粘腻到她都不想这么去抱述清,只得先去洗一次热水澡。

等洗完,早饭也做好了。

祝卿安慢慢的挪着步子,朝向她走来的述清伸手。

“好些了吗?”述清抱住她,语气又回到了从前。

像一个完美无瑕的姐姐,要好好照顾她唯一的家人。

“好些了。”祝卿安没注意到。

她一边摇头一边说,逗得述清发笑。

“先把药吃了,再吃早饭。”述清半推半抱,把祝卿安领到了餐桌前。

照顾着她吃药吃饭。

祝卿安还病得不大清醒,对述清的照顾全盘照收。

述清喂药她张嘴。

述清喂饭她也张嘴。

生个病还把倔脾气生没了。

述清在心里偷偷乐着,享受这一点纯粹当姐姐的时光。

她也知道,等祝卿安从烧热中清醒,便不会再这样依赖她了。

“你朋友叫什么来着?在哪个部门,她遇到的男上司叫什么?”吃完饭,述清挽着祝卿安去沙发坐下。

祝卿安思考了一分钟述清的话,然后拿出手机。“我朋友叫丰岫,剩下的等我问一下。”

“不会很麻烦吧?”祝卿安瞧着在她身边翘着二郎腿坐下的述清。

哪怕她自己还有点迷糊,也能看出今天的述清有些不一样。

“怎么会。宝贝,你以为我是谁?”述清的手刚好搭在了祝卿安肩膀上,勾住她的脖颈。

“唔,你是姐姐。”祝卿安顺势倒进了述清的怀里。

“是我的姐姐。”然后宣示主权似的,一口吻在述清耳畔。

述清耳畔一热,心里痒得她发慌。

她是姐姐。

可她也是一个爱人……吗?

她决意重新开始,要去回到过去。

回到她意气风发的时候,回到她桀骜不驯的时候。

回到祝卿安还全身心依赖她,做着她的小妹妹的时候。

等她真的回到了过去,她可以继续当祝卿安的爱人吗?

或者说,这么多天的混沌里,她究竟有没有把祝卿安当成爱人看待过。

哪怕一次?

述清低头,看见怀里的小人儿。

都不需要过多思考,只一眼她就有了答案。

她不愿祝卿安长大,不愿祝卿安脱离她的束缚。

祝卿安于她,只是小妹妹,只是亲密的家人。

仅此而已。

爱情, 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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