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话梅,话没。

或许这会是她最后一次吃到这酸糖。

这一路啊……怎么会这么长?

长到述清舍不得转身,长到祝卿安忍不住加速。

“你要走吗?”述清跟着那极快的步子。

祝卿安没有回话,没有回头。

“你,你要走吗……”直到述清跟不动了。

祝卿安兀得停在这条岔路口。

她望向眼前的分叉。

向左她离开阳昆,向右,不过是换一条路离开阳昆。

述清在她身后喘着气。

她静默着等风把头发刮顺,等述清朝她走近。

却怎么也等不到。

她只能开口。“你会挽留吗?”

“……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好像是述清在说话,又好像只是祝卿安的臆想。

“是啊,你说得对。”答案早就明晰。那一句话的结果,从来都不重要。

“所以……别跟了。”她该走进这岔路了。

风吹过,带来悉悉索索的响声。

祝卿安又立了很久。

直到听不见脚步。

直到忘记自己听见的是不是脚步。

她回过头,身后再也没有述清的身影。

也许……

也许述清根本就没有跟着她离开过她们的小屋。

也许述清这会儿正在没有她的家里喝成烂醉。

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回到过阳昆——

也许她只是不想走。

祝卿安迈开脚步,走进那漆黑的路,被夜色吞没。

述清回到那不会再有别人的家。

空荡荡的, 冷清到述清推门,被那灰暗的雾色笼罩,颤抖一次又一次。

她摩擦着双臂, 企图生一点温度。

这趟追逐的并行, 她忘了加衣。

也没有一个温柔可爱的小姑娘,替她把外套披好。

述清拿起她在路边随便买来的酒,一瓶一瓶, 开始灌。

酒也这么冷。

沙发也这么冷。

到最后,房间也冷, 床也冷。

窗户也冷, 无星无月的夜幕也冷。

述清醉倒在走廊里。

借着酒精,沉入她逃避现实的梦乡。

翌日,她是被光晃醒的。

那阳光波动的频繁,让述清下意识以为, 是谁拿着手电筒, 在照她的眼。

述清睁眼,只看见透过云层的亮。

和空无一人的家。

述清躺回地板上,默了一会儿。

她最终还是爬了起来, 穿好衣服,拖着她一具千疮百孔的躯体,去当她的行尸走肉。

进了剧院,述清瞧着没有坐人的观众席,漆黑的舞台, 忍不住去想。

她把祝卿安第二次从身边赶走了。

她在想什么呢?

想结束她们的关系, 想回到她们的过去, 想挣脱这最后的情感束缚?

述清理不清楚。

祝卿安于她而言,是桎梏吗?

反了吧。她于祝卿安而言, 才是囚笼。

就像述英之于自己。

就像胡映梅之于祝知雪。

当女儿的,只有逃离母亲,才能真正完成蜕变。

她只是一意孤行的希望祝卿安能好。

别再……浪费时间给如此狼狈的她了。

她是永恒的过去式,是死去太久的空壳。

一个年轻的姑娘不应当把活力放在她这样的人身上。

她也……没法接受和亲手带大的小孩有那么畸形的关系。

述清一遍遍的试着戏。

从行尸走肉,彻底变成一块冰冷的机械。

没有一场能好起来,甚至看不见变好的希望。

述清还在不断的重复着剜肉剖心的动作。

季月眠根本劝不动,拉不住。

两个年轻演员瞧着担忧害怕,又毫无阻止的办法。

丰岫在后台瞧着,没能再看见祝卿安,有些疑惑。

她给祝卿安发去了信息,祝卿安说她已经离开阳昆了。

“你家姑娘呢?”最后季月眠终于把竭力却还是演不好五分钟的述清拖下了台子,问。

述清摇头。“走了。”

一如曾经,这段对话好像在很多地方上演过。

“分了?”季月眠只觉得突然。

昨天她们还一起来剧院,还曾相拥。

最后不欢而散,但都相处十几年了,再有矛盾也该能够解决啊。

述清扫了她一眼。

那双桃花眼瞧着也像死了,无光亦无神。

“没谈过。”说出的话,比死亡还残忍。

倘若祝卿安听得到……一定会破口大骂吧。

她们相拥相吻,做了那么多。

不要命的把彼此融入对方的血肉里,在短暂的亲昵中努力绽放。

就像一瞬寿命的昙花,朝生暮死的蜉蝣,希冀在有限的时间里留下更多绚烂。

这样都不算交往。述清当真可恨。

也还好啊……祝卿安不会听到。

季月眠被她一番话噎了一下。

最后她决定不要多管闲事。

情这一字自古难解,悠悠青天下的真心,愁死过多少有情人?

“你该休息一下的。”她只是劝述清,别再用这种不要命的方法去复健。

那不是在重温,不是在提升。

仅仅是在咳血,是苟延残喘,自虐着以为这样一切就能好起来。

“可休息了,我该做什么呢?”述清以为,她把演戏捡回来,把生活恢复到正常,说不定还会有一天,拥有足够的勇气,去再次面对祝卿安。

“就,休息啊。你都说你太紧绷了,最近不要想演戏的事比较好。”

述清摇头。“我不能。”

仿佛身后,还有豺狼猎豹在对她穷追猛打。

她不曾逃离过十四岁的噩梦,也不曾松掉身上的弦。

也就不会再捡回曾经的状态。

季月眠劝不动了。

谁也不想看见天才陨落。

尤其,她曾爱慕过述清,哪怕她自己对此后知后觉。

于是季月眠打开通讯录,寻找着可能帮得上述清的人。

一天,两天。

一个星期过去了。

述清每天白天在剧院呆着,晚上回到家喝不健康的酒。

每时每刻都在想祝卿安。不停的。

也是她喝得胃痛的这一天,她收到了云起时的消息。

【你在阳昆?】云起时卡着晚饭的点发过去。

述清一瓶酒还没开,她看着这条信息,努力辨认了一番,而后恍然。

【嗯。】

【见一面?】云起时也没管述清同意与否,把地址发了过去。

半个小时以后,她面前多了个人。

刚好菜也上了。

“吃点热的吧。你肯定又天天喝酒。”

她也曾和述清交往过,当了她近十年的经纪人。怎么会不知道她的习惯?

瞧着文文弱弱的,一双眼又那么的具有攻击性,就像暗夜里潜伏的狼,随时可能扑上去咬谁一口。

私下里伤疤特别多,又不愿意和谁说,只管自己舔舐伤口,借酒消愁。

“……”述清叹息一声。

“谁让你来的?”她不觉得这位前任有这么好心。

“……你真是一点没变。”云起时快被气笑了。

“季月眠说你看起来要死了。我来给你收尸,满意吗?”

述清没说话,闷头刨着饭。

云起时也就先吃饭,酝酿着想问的话。

到述清终于把头抬起来,云起时才又一次开口。“述清,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

听她语气柔和,述清瞥她一眼。“你别这样我害怕。”

“……多的不想说,但至少,你该放松一点,别对自己那么严格。”

就数述清能耐,对她好她还不习惯。

“我要是做不到呢?”述清捧着热茶,眼光落在茶水缭绕的雾气上。

那白烟惆怅得好似秋雨,一弯一绕的凉了下去。

“为什么?只是把演戏放下,专注生活和自我而已。说真的,有些演员花季只有一部戏。你能常青二十年,已经很厉害了。”

云起时毕竟是经纪人,看的更多,做的更多。

曾经还和述清那么亲密过。

她说的话,述清会听一点。

也只有一点。“可演戏就是我的生活。我已经没有更多的生活了。”

她不想提升自己。

不想好好过日子。

她曾经全部的期盼都放在祝卿安身上。

现在祝卿安也被她亲手送走了。

除了演戏,她还能做什么?

除了演好一部部的戏,她还能指望什么?

可她连演戏也做不到了。

生活比戏剧跌宕,比戏剧残酷。

所有的一切,她重视的珍爱的一切,竟然就这么离她而去。轻飘飘的将她抛弃了。

“祝卿安呢?”云起时问道。

每个人都会把她们联系在一起。

述清想笑。又哭不出来,表情僵在那儿。

“走了。”

“分了?”

似曾相识的对话。“你怎么知道?”

述清想,或许是季月眠告诉她了。

“猜的。”云起时叹息。

她大概知道述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那个小姑娘……说极端一点,可是述清唯一的支柱,唯一的救命稻草。

救命稻草断了,述清还能怎么好?

不摔个粉身碎骨就算述清坚强了。

“没谈过。”述清给出的答案一如既往。

云起时摇头。“你也还是那样不会交流。”

“你也不遑多让。”述清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以茶代酒,醉得不知数。

云起时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再怎么也比你好。要不是你当时觉得我俩要掰了,没希望和好,一鼓作气离开了公司,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我们怎么也不至于……”

云起时又叹息一声。

她竟然有些记不得和述清分手的细节了。

述清茫然的抬头。“你想过和我……谈心吗?”

“不然?”云起时真想把手里的杯子拍述清头上。

她是忍不了述清偶尔的傲慢,不近人情。

但她也是真心喜欢过述清。

喜欢的那几年,她也固执的认为她们可以走到永远。

谁知道述清那么坚决,那么……随意,竟随随便便就把她丢下,一句多的话都不肯留,就好像根本没有重视过她们的关系一样。

是啊,想来述清真的很随意。

随意的接受了她的告白,随意的走近彼此的生活,又随意的和她分开。

云起时倒是觉得这人单一辈子,别祸害别的姑娘就挺好。

谁要是喜欢上她,又恰好被她喜欢。注定会引发一场灾难。

述清身上的过去太多,埋藏的伤口太多。

这人又是个闷葫芦,只管听不管说,性格缺陷又不小。

“伴侣之间,不该好好谈谈心?不然你怎么知道她爱你,她又怎么知道你爱她?你们怎么磨合性格、习惯,怎么走到最后?”云起时试着去提点述清一下。

然后她又想,或许也是因为她太不善言辞了。

如果换做能说会道的谁,会不会就能打开述清的心扉,去吻一吻那颗从外* 面看着就已经伤痕累累的可怜心脏?

述清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她从未想过这一点。

甚至也不知道云起时有过找她细聊的想法。

如果她们当时聊了,会怎么样?

至少……她会不会多一个知心朋友?

云起时就这么捂着茶杯瞧着述清。

直到茶水凉得彻底,冰冷刺痛着一双手。云起时又让人加了一壶茶。

述清这才从震撼里醒来。

她该和祝卿安说那些过去吗?

她该和祝卿安坦白她的顾虑,她的不接受,强迫祝卿安去听那么多不快乐的事,然后和她一起哭吗?

“那样不会很自私吗?”把她的伤痛强加给另一个人,给她唯一不愿意伤害的人,述清不想这样。

“为什么?如果我爱你,我不会在意。”

“如果她爱你,她只会想知道更多。”

“你都没有尝试过, 凭什么说她接受不了?凭什么自私的把该属于你们之间的事全部藏起来,全部一个人扛?”

“你是她的伴侣,她是你的爱人。你们是一个整体。不要把全部的压力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那不是给她减负, 只会让她更难受。”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云起时也累了。

她端着茶杯喝一口。

这茶水分明寡淡无味,也不知道述清怎么就把一壶喝凉了。

“你觉得……我该去找回她, 重新和她谈谈吗?”述清又被说糊涂了。

“这是你自己的事,为什么要问我?”云起时无奈摇头。

有的人, 二十年来一直都是那么倔。

在爱自己之前, 先学会了爱别人。

在正确、健康的爱上谁之前,又先一步从所有人的世界里离开。

云起时不知道述清经历过什么,能猜到一部分,但述清不曾提过, 她也不必再去细想。

人总该和过去面对面, 然后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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