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为什么这么说?”述清都忍不住放缓了声音。

祝卿安是怎么猜到这一点的?

她明明……从来没有流露过。

“因为我讨厌过她。”祝卿安摇头哂笑。

她就知道啊。她的姐姐,果然也和她一样。

“小妹妹叫嘉怡。其实很乖很乖,不熊, 懂事能听进道理, 也很少主动惹事。”

听起来和祝卿安很像, 述清望着远方,仿佛看见了十岁的祝卿安, 失神的想着。

“但我还是控制不住的讨厌她。我害怕她会受伤生病,焦虑到睡不着的地步。每天带她去楼下玩,她精力旺盛,拖着我累成狗都还要玩。夜晚她家里人不在,我得陪她睡觉。半夜惊醒,看见身边躺了这么个小姑娘的时候,我简直想要尖叫着逃跑。”

“她分明很可爱,但就是……像个吸我精血的怪物。”

“难怪……”述清捏着祝卿安的手,也忍不住叹息。

那姑娘像祝卿安。而祝卿安,又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另一个述清。

短暂的成为了代理母亲,体会了要对一个突如其来的生命负责的恐惧。

是啊,她们不是讨厌孩子,也不是恨。仅仅是恐惧而已。

恐惧带来了惊慌,痛苦,逃避,厌恶。

述清不禁思考,述英对待刚出生的自己,也会是这个态度吗?

那对待那早夭的妹妹,那个还不曾有名字的小女儿呢?

祝知雪对待这让她母亲摔下楼的女儿,会不会也在某个起来喂奶的夜里,产生出想要把这个孩子丢弃的想法?

社会连这份恐惧都不许她们表达。

述清得不到答案。

母亲啊,女儿啊。

她们是世界上联系最紧密的一对人。她们本该亲密。

可孩童生命周期的伊始,是否象征了母亲鲜活生命的消亡?

这是不是,也是她们频繁打架争吵的根源?

所有的孩子都在夺走母亲的生,换来一具死气沉沉的行尸走肉。

而母亲又因为种种过往创伤,因为那新生与将死交替的恐惧。

把一切系在孩子身上,渴望着掌控她们,把她们变成完美的妄想。

也难怪她们的关系如此畸形。

互相伤害,互相依赖。

逃避里沾染上不可抑制的爱慕。

喜欢里带上浓重而不可说的恨。

哪怕述英未曾教导过自己。述清也在慢慢成长为下一个述英。

——成为一个对孩子不好的可恨母亲,一个把生活也过得一团乱的可悲女人。

“所以,姐姐,你当年收养我,是不是也有过这种感受?”可祝卿安就在她身边。

轻声诉说着她自己的体会与理解,一点点朝述清埋藏最深也是最丑的真实靠近。

在她有些理解述英的时候,祝卿安也在逐渐理解她。

每一天她们都在离那曾经的恨近一点,企图把它束在玻璃柜里,又妄想彻底看透它。

可健康的关系里,为何会有恨?

这荒谬的轮回,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嗯……是啊。”述清吐出一口气。

“我也害怕过。刚收养你的那半年,我也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有时看见在我身侧呓语的你,都会想要就这么离开那个家,或者给你找个心善的人家送走。”

如果是一年前的祝卿安,肯定不会听这番话。

她会在述清刚开始表达厌恶的那一刻,全身仿佛被震碎一般爆发出痛苦的悲鸣,然后再哭着逃走。

而祝卿安也在成长。

她只是牵着述清的手,永远不会分开一样牢牢扣着她的指根。

和她一同在这湖田边上下,静静的走,静静的听。

试着去理解述清的曾经。

“我也焦虑。你小时候没那么健康,经常生病。换季就要发烧,跑急了也会感冒。我怕极了。怕我照顾不好你,没法给祝知雪一个交待。怕你被我养差了,出了事,就这么死掉,就像我的妹妹……”

述清紧急停了话头。

祝卿安听着。

她从未了解过述清的家庭。

原来述清真的有过一个妹妹啊。

她多好奇,多想问。那个妹妹是什么样的。

会很可爱,追着述清叫姐姐?

会很安静,就喜欢闷在书桌前摆弄自己的小玩意?

还是很顽皮,每天都能把述清的家翻一遍?

可述清看起来不想说。

她总会说的。祝卿安捏了捏述清的手,告诉她,不想说的话,现在可以跳过。

述清跟着她们下山的步伐悠了一会儿。

而后才继续开口。“还有你的那些问题,你对世界看法的塑造,你的三观、交际圈、学业……”

“带了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养大一个小孩,有那么多事需要关注。甚至,我还不是在你最脆弱最麻烦的年纪接手的。那会儿你都十岁了。”述清拧着眉叹息。

“无数次,我都想问祝知雪。为什么她能那么爱你。能时时刻刻对你保持微笑,保持温和,有求必应,也会用很巧的方法解决你的疑惑、麻烦。”

“我就不行。我只想让你一个人在旁边呆着,去看书别来烦我……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述清也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她的妈妈不是祝知雪,是述英。

注定了,她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好母亲。

“你也不必做我的妈妈。”祝卿安也开口,宽慰她。

“你只是我的‘姐姐’,以后……也会是我的爱人。我们是亲人,但你不必当一个母亲。”

她记得述清说过,她的妈妈不是什么好人。

“是啊,我不必做你的妈妈。”

她终于不需要照顾祝卿安,不需要时刻盯着那太脆弱的小生命,担忧她时刻会消逝,会长歪了。

“可我没法从那个角色里转换过来。”

可她还是希冀着祝卿安,能够成为她梦中的模样。

能够成为了结了所有遗憾,在充沛的资源下平安长大的“小述清”。

这才是她和祝卿安问题的源头吧。

她想要控制祝卿安,按着她的头朝那既定的目标靠近。

而她最不该做的就是控制祝卿安。

“为什么呢?”祝卿安不曾理解掌控的快。感。也就不知道那是权力的本色。

“不知道啊……”述清搂过她的背。“我得再想想,然后才能告诉你。”

“好啊。”有述清这句话,祝卿安也就安心下来,不急躁了。

不会再像曾经,得不到答案就想离开。

述清离不开她。

她又如何能离得开述清?

她那么喜欢,那么爱慕的人。

她们一定要永远在一起才好。

“不过,安安。后来我知道为什么祝知雪每次看你都会突然变得那么温柔了。”

祝卿安挑眉。

“因为后来,我也爱你。”述清朝她弯了一个笑。

祝卿安也展颜,抱住述清。

“偷偷告诉你。”

述清垂着睫毛听她说。

“不论是之前的半年,还是这次的三个月。我每一天都很想你。”

“我也非常非常的爱你。”

阳光落进述清的眼,她眨了三下,泌出一点泪,随后* 闭上。

只管感受一个怀抱的热。

* * *

“不过,姐姐,我没有你能坚持。”

回寨子的路上,祝卿安还在说小嘉怡的事。

“我只干了三个月就实在受不了,辞职了。”

“你给我发信息的那天,我刚辞职完。回了出租屋,好想好想你。”她甩着述清的手,半走半跳。

“还好你来找我了。”不然祝卿安想,她肯定得哭一晚上。

“难怪瘦了这么多。”述清抚过她少了些肉的脸。

“穿这么厚你都看得出来?”祝卿安跟她笑,脸蛋嘟起,述清顺手捏了一把。

“我可是姐姐啊……你是去当保姆吗?”

“差不多吧。几乎全天都得伺候那小姑娘。她家里人忙,照顾不了她。所以上下学,做饭陪玩……都得我来。”

“其实……现在想起来,嘉怡还是挺可爱的。”祝卿安想,也许亲人之间真就是这样。

离得太近只剩互相伤害,走得太远又会开始想念。

“你也很可爱。”述清想起那个粘人的小不点,哂笑一声。

“八岁的你就足够可爱了。不过那会儿我以为,未来你会成为我的女儿,我会和祝知雪一起走很远。”

述清想着那会儿跟在祝知雪身后听小祝卿安念念叨叨学校里发生的事,就觉得可爱。

那是她不曾经历过的轻松童年。

祝卿安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那份快乐于她而言陌生,却也弥足珍贵。

“说个你不知道的事吧。安安,你真的改变了我的对小孩的看法。我原本岂止不想要小孩,简直是抗拒小孩这种生物的存在。”

在失去过妹妹以后,在一路摸爬滚打磕得头破血流以后,述清便没法对小孩子产生哪怕一点喜爱,一度到了厌恶的地步。

“为什么?”祝卿安没考虑过那么远。

她不排斥小朋友,所以这三个月才会选择去当保姆,去照顾小朋友。

就结果而言,在她的能力和心性提升之前,大概是不会考虑要小孩这件事了。

“因为……会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

无论是弱小的孩子,还是强大的孩子。

述清都能在那一双懵懂清澈的眼里,看见一个自己。

一个无能为力,倔得像个牛,还冲动暴躁,魔鬼似的自己。

回首过去三十四年,述清有很多步都迈错了。

可她没有时光机,只能把悔恨转回到曾经的自己身上。

“但安安,你实在是太乖了。这么说吧……安安,我曾一度羡慕你。”述清的眼里似有无奈。

“因为我的妈妈?”

“嗯。因为祝知雪。她给了你十足的爱,也给了你良好的物质条件。你是带着她的爱与祝福出生的,你有一个满载期许的名字,有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还有一个对我来讲堪称完美的家庭……”述清吸了下鼻子。

“我知道你会长得很好,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可坐在那小学校的门口望着大门里肆意奔跑的祝卿安,述清还是会问出“万一她长歪了怎么办?”这样的话。

“祝知雪……你的妈妈,她的境遇比我好不了多少。她的妈妈控制欲强得离谱,到了变态的地步,她们也吵过许多次架。但,她却能做到全心全意的对你好。”

“所以我也想,或许我也有这个能力,在以后有一个自己的孩子,靠着她来治愈我的曾经。”

“结果我错了。我哪儿有那个心境,那个能力?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爱人,无论是亲人,伴侣,还是孩子。”

结果就是,述清把祝卿安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变成了那个敏感自卑,又无能为力的自己。

述清做不成第二个祝知雪。

其实……又有几个人能成为第二个祝知雪?

许多人究其一生,都在给自己的童年疗伤,与那原生家庭或脱离或和解。

祝知雪却能果断的抛下看似对她处处打算的母亲,也能在阵痛后改变自己对人,对女儿的方式。

还把祝卿安养的那么可爱。

“对不起啊。”述清抚着祝卿安的背,又一次,很郑重的道了歉。

“安安,我的宝贝……我自始至终都是希望你能好。只是方式错得离谱,造就了你的现在。”

祝卿安想说一声没关系。

就像述清第一次和她道歉那样。

云淡风轻的,仿佛她真的已经不在意述清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了。

可她张开嘴,脑海里吵过述清曾经的批评与控制,泪就从脸上滑落。

祝卿安垂下睫毛,抿着嘴,等眼泪流过。

她们就这么勾着手搂着腰,慢悠悠的走。

走到能看见寨子,能看见纳息族的姑娘们开始一天的劳作的地方。

祝卿安才停了无声的哭泣。

“也不晚。”声音还模模糊糊的,带着粘腻的哭腔。

“现在你还可以陪我一起纠正你留下的伤。”

这么想来,比起述清和祝知雪,自己也算幸运。

好歹,她有一个能认识到错误,想要去改正的“妈妈”。

有一个愿意爱她,陪伴她的“姐姐”。

有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承认她,但可以给她全部的爱人。

她还有空去向过去和解。

她的妈妈早就失去了机会。

而祝卿安也不记得自己见过述清的母亲。

或许述清也没有机会了。

“好啊……”她会好好陪着祝卿安,重新寻找自我,重新开始生活。

述清也闷了一路的泪。

她抬手,随意把那发着凉的眼泪从眼眶擦掉。

等风把剩余的湿与寒带走。

“有糖吗?”两个人已经走进了寨子。

能听见戏班子在不远处念台词的声音,能听见外族的人用她们听不懂的语言话家常。

在这片嘈杂里,述清一道清隽的声音,为她们两个人划出一片静谧的空间。

“什么糖?”祝卿安摸向衣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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