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睡迷糊了。”述清伸手把祝卿安搂起来。

祝卿安趴在她肩膀上,看见窗外的阳光,可算清醒了一点。

“姐姐……早。”想起来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 祝卿安更是害羞了, 把头埋进述清怀里,拒绝和她对视。

“早,宝贝。今天有什么想做的?”述清松手想起身。

祝卿安的手就像长在她身上了一样, 勾着她的衣服不肯放。

述清干脆把祝卿安提下床。

“没什么特别的……和妙安看看剧本,布池说要带我去逛逛她的家庭。姐姐呢?和我一起还是和她们讨论演戏?”祝卿安一路被架到了洗漱的地方。

她这才从那荒淫的梦里清醒过来,站稳了。

“虽然我也很想和你一块儿。”

述清想着那个对祝卿安有特别兴趣的姑娘,心中多少有点不快。

“但我今天突然很想演戏。”身体轻松了,心里也没那么烦闷。

只不过是在看见窗外的阳光, 看见全身心依赖她的爱人后, 述清忽然产生了想要做点什么的念头。

“那我忙完会来看你的。”祝卿安瞧着镜子里的述清, 眉眼亮亮。

述清也回望,对着她笑。“今天不一定会开始演。”

这儿人太多了。述清还不想暴露自己演不了戏的事实。

“可以先试试感觉。不对的话, 我们悄悄回家来继续。”祝卿安擦完脸,拉起述清的手。

“没关系的,姐姐。失败多少次都没有问题。我会一直陪你的。”

述清握紧那只太过温暖的手。“真的没关系吗?”

“至少我不觉得有什么。”两个人这么牵着手出门,述清就好像被祝卿安带出了那满是阴影的房间。

被迫站在阳光下。冬日的暖阳也有一天足以刺伤眼了。

述清伸手挡住眼。

“失败又不可怕。姐姐,如果以后演不了戏,那就不演了。还有那么多职业你没有尝试过,那么多种生活我们没有体验过。说不定你把工作推了,就能和我一起去环游世界呢。”

祝卿安背对着阳光,光顾着牵述清的手。

述清被她带着往前迈了一步。

遮蔽阳光的手就这么甩下来。

述清闭眼,又迈一步。

紧接着两个人慢慢走了起来,那阳光照透眼皮,刺激着述清去睁眼。

“你想环游世界吗?”她看不见灼目的烈阳。

只看得见领着她走的祝卿安。

而她们走出了好几米。她也不曾绊倒,被石子磕破膝盖。

好像被祝卿安带领着向前,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她不会彻底失去对自己的掌控,也不会被祝卿安蒙蔽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她们只是换了一个前进的方式而已。

“想啊。我想看海,去踩着细白的沙子追浪花。我想和游牧民族一起生活,在草原上骑着马驰骋。我想给看过的风景都拍照……或许我们可以写旅行日记,记录当地的风土人情,再发到网上* 赚点外快。”

祝卿安见她睁眼了,退回到她身边。

述清听着祝卿安描摹的未来,忽然笑了。“那坏的部分呢?”

“嗯……可能会遇到全是人和垃圾的海滩,丑得再也不想去海边。可能会被马背上的颠簸弄得头晕眼花,没两天就被那没网没电的朴素生活吓退回了家。可能相机坏在半路,照片全没了。可能发出来的日记根本没人看,我们把钱花完,不得不回来继续工作。”

“但,姐姐。如果不出发,怎么能知道这一路到底是好是坏?”

“是啊……”述清望着她那无比通透又无比真挚的姑娘。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庆幸过当年的决定。

如果没有祝卿安,或许她真要成了镜头下的行尸走肉,离开舞台后一蹶不振,从神坛跌落只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而祝卿安来了。

祝卿安朝她伸手,拉住了坠落的她。

一遍遍的用力,让她看见了继续的希望。

“所以,姐姐。不止你能陪我找到以后的职业方向。我也想陪你。”祝卿安牵住述清的衣角。

她没有出声,只有一双眼,道不尽她的情。

——陪你过完这一生。

陪你经历所有的好和所有的坏。

把过去的痛苦与遗憾全都抹散。

“我知道了。”述清发出一声轻哂,随即低头,垂着眸光。

“我应该有力量去面对我的失败,再从头开始了。”演不出来,也没有关系。

她不会再回到十四岁,不会再成为那个无能为力的人,不会再望向全世界,陪伴她的,拉住她的,只有她自己。

至少啊至少……

她有祝卿安了。

* * *

述清没急着重新开始演戏。

不过剧团里的演员有问题问她,她会试着给她们表演一个小片段。

慢慢把感觉找回来。

祝卿安的剧本改编也不怎么顺利。

好在她也不纠结,毕竟这不是她的本职工作。

布池拉她去做客,她也就把剧本丢给妙安,很果断的跑了。

留下妙安一个人对着临近的截止日期抹汗。

“话说,你为什么要留在这边生活啊?”路上,祝卿安找着话题。

“也没什么特别的。在自家不受待见,很向往纳息族的家庭。当时我现在的家庭失去了一个孩子,她们决定收留我。”布池说的轻快。

“我在这儿呆了五年,也没见有人来找过我。她们可能觉得我已经死了吧。无所谓,我多留一天,也就庆幸一分我当初的决定。”

“你原生家庭不好?”祝卿安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就算是向往某一个地方文化的人,也不一定要在那儿久留。

就像兰木。她顶多在各处游走,过年过节还是要回家的。

剧团的姑娘们也只会留到大年二十九,过完年再回来。

没有家的游子才会留在它乡。

“很烂。”布池踢过脚边的石子。

“死气沉沉的,穷得不行还使劲生孩子。我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那俩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又没人敢买,只能一口饭分成四份,应付了事。”

“四份?”

“嗯。弟弟吃好的。考个九十就能吃一顿肉,我们姐妹四个捡他吃剩的,考了满分也只能在旁边啃玉米。”布池耸肩。

“很匪夷所思吧?在这儿生活了五年,我也越来越觉得匪夷所思了。我不能理解,也绝对不会原谅她们曾经的作为。”

布池身上散发着由浓烈恨意构筑的活力。

也是这股时刻缭绕在身侧的愤怒,让她瞧着多少有些与众不同。

祝卿安不会说什么“那是家人”的话。

她没有经历过布池的曾经。

当然,她也险些落入那贫瘠困顿的山野。

所幸她有一个好姐姐。

她只是想知道。“你妈妈不管吗?”

布池诧异的看着祝卿安。“为什么会管?”

“她是最大的加害者。是,她也无奈,也是被迫。夫家一定要有儿子,她就一个又一个的生。可弟弟出生以后,她再也没有把目光放在我们四姐妹身上了。”

“为虎作伥罢了。”布池叹息一声。“你不懂也好。又不是纳息族,不是每一个生了孩子的人都配当母亲。”

祝卿安想到述清落寞的说出过的话。

想到祝知雪曾做过的事。

“你说得对。”不得不认同布池的观点。

同时也对她的剧本产生了更多的困惑。

“谢谢。你人还挺好的。”布池的笑也带了冲冲的怒意。

很容易吓到不熟的人。

而祝卿安已经有些理解那怒气从何而来了。

“怎么说?”

“以前有别的游客来过啊,我给她们做翻译,她们就想跟我拉近乎。聊了半天,我讲了那么多痛苦,她们还是谈孝道,谈母亲的无奈,父亲的不容易。”

“我呸。她们要是不容易,我要是就这么心疼了,回去了。对得起我挨过的饿和冷落吗?况且那俩人根本无所谓我活不活。我弟弟不死就够了。”

“我不是你,我没经历过,不该劝。”祝卿安听完说道。

“而且,我也觉得你妈妈有问题。”

自己都是女人,为何要为难自己的女儿?

被男权社会的观点洗脑久了,精神也变成了一个男人。

可恨,也可悲。

布池发声笑着。“你真可爱。”

“你呢?家庭如何?应该不至于经历过我这种破事吧?”她有点羞了,赶紧换个话题,打开家门,示意祝卿安进去。

“我啊。单亲家庭,但妈妈去的很早。后来被……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带大。”祝卿安没有说太多。

“那也还不错吧?看你状态也不像童年不幸。但述清就不一定了。”

布池说完,用当地语言喊了一句。这才继续跟祝卿安交流。

“你会不会好奇述清经历过什么?你们是一起来寨子的吧?”布池半开玩笑的问,一边观察祝卿安的反应。

“会啊。”祝卿安一直很好奇。

也一直在鼓励述清告诉她。

不过是述清没有说过而已。

其实也不算没有说过吧。

述清讲过她家庭很糟。

也讲过她妈妈人很差劲。

述清和布池的经历,会不会也有几分相似?

“你能看出来谁家庭好谁坏?”祝卿安换了个话题。

述清的事,她小气,不肯和外人说。

“能啊。特别明显的那种可以。我觉得述清气质有点颓丧。她的角色倒是没有,她还挺厉害的,能把那种气质遮住。而你不一样,你瞧着就过得挺幸福,没挨饿挨打过。”

布池说罢,和出来迎接她的家人们打过招呼。

“这是我现在的大妈妈。你喊婆婆或者奶奶都行,她听得懂。”

被布池称作大妈妈的人看起来也是耄耋之年。

慈祥得好像年画里的长寿老人,笑呵呵的,和祝卿安点头问好。

“这几个是我现在的姐姐。她们是大妈妈和小妈妈的女儿。”布池说完,想起来祝卿安不懂这边的称呼,又补充了一句。“小妈妈是大妈妈的妹妹,早几年去世了。”

“也就是说她们是……堂姐妹?”祝卿安有点混乱。

“用你们那边的话说应该是表姐妹吧?不过我们不分,都是以姐妹互称的。”

“我还有个哥哥,他是小妈妈的大儿子,不过今天不在。”

布池这么说了,祝卿安才感觉这真是好大一家子。

年龄差距很大。就算是布池的“姐姐”们,最大的看起来也有六七十岁了,而最小的才四十出头。

“这些是我的妹妹弟弟们,是姐姐们的孩子。”

这群小辈年纪差距也大。

最小的看起来还不会跑,最大的瞧着比述清还年长。

“你们家里人真多。”没两分钟,祝卿安身边围满了小朋友。

她们拉着祝卿安的手,要给她送小石头串成的首饰。

“这石头是旁边翠湖捡的吧?”眨眼间祝卿安被打扮成一朵花儿,哭笑不得,还给小朋友几颗酸糖。

布池帮她翻译。

小朋友叽叽喳喳的在旁边吵,看起来祝卿安猜对了。

“姐姐们的丈夫和妻子在后院忙活,姐姐们也要回去继续忙碌了。”说完直系亲属,布池才又说起了配偶。

“和……妻子?”祝卿安还以为她听错了。

“对。嗯?我还以为你知道同性恋。”她看祝卿安和述清那么亲密。莫不是错觉?

“我知道。”祝卿安只是没想到母系社会这么包容。

“大家都住在一起,不会离家吗?”

眨眼间大人们都离开了客厅,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忙活去了。

祝卿安身边只剩一个看着七八岁大的小姑娘,眨着眼睛,对她很感兴趣。

和小姑娘十五六岁的姐姐。

两个人牵着手,似乎想说点什么。

“如果你想走,也是可以走的。但我还没见过想离开家的纳息族人。家庭这个概念对她们来说很重要。”

布池把茶水端了出来,给祝卿安倒好。“你随意一点就行。那俩妹妹听得懂一点汉语。”

于是祝卿安转过头。“怎么了?”

小的那个眼睛亮得不行,伸手胡乱挥着。“姐姐,美。”

祝卿安捏住她的手。“谢谢,你也可爱。”

小朋友被哄高兴了,嘻嘻笑着,又给了祝卿安一颗石头。

大一点的那个想问的话很多,她一会儿蹦一个汉语,大部分时候说的还是她们民族的语言。

布池听完摇头笑,给她又解释了好一长串。

两个小朋友肉眼可见的失望了起来。

“你说什么了她们这么失落?”祝卿安再想伸手去摸那小朋友的头,被小朋友躲着拒绝了。

布池冲祝卿安眨眼。“保密。”

她只是带朋友来做客而已。

虽然是有点那方面的意思,但妹妹们很明显误会了。

那话要是被祝卿安听见了,问题可就大了。

还隐瞒起来了。祝卿安无奈的摇头,没再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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