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祝卿安偏头,眼神略微聚焦。她看见池念还没出戏的绯色,心中又是一阵不通畅。

“可能是吧,忘了这段该怎么拍。”她还给了池念一个笑。

“你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吗?”池念看着这不带感情的笑,跟她叹息一声。

“没有啊。”祝卿安想到和述清的那个吻。

暧昧的甜烧得她耳朵和池念的脸一样红。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演……”好虚假的借口。

难道所有事,作为演员,都该体验过,才能演得好吗?

况且,述清明明那样帮她了。

祝卿安说不出话了,只管开了矿泉水瓶,把水当酒一样,灌个不停,吨吨喝着。

丢下一个空塑料瓶,祝卿安再次回到了片场中央。

不高兴的时候,也想着述清的叮嘱,真是荒谬。

又是两次后,导演喊了停。

祝卿安想起自己刚刚演出的东西,禁不住反胃。

她到底拿什么在演戏?

生命、热爱、共情。

专注、揣摩、想象。

她竟然一点都挤不出来。

只有不断的套公式,像一个没有天赋的孩子被丢到奥数班,对着看不懂的题目只懂写下一个解。

随着年龄长大,奥数有变简单的一天。

可演戏呢?

她从16岁开始跟着述清学习,长大到21岁。

仔细想来,好像连一点进步都没有。

陈导看过祝卿安越来越差的状态。

比新人还不如的演法,让她心寒又心惊。

她也怕反复折腾让原本演得好的姑娘失了灵气。

不如放弃吧。这是和祝卿安之前对话中,送给她的判断。

“小祝,已经拍好的片段,是不是你能拿出的最高水平了?”

陈导顾忌着祝卿安的面子,只单独找了她。就连助理都被隔在几米开外。

祝卿安神情一顿,机械的抬头。

“什么意思?”好像回旋镖扎到太阳穴,血飙到头晕目眩。

“如果你之后拍不了更好的,那我们拿之前的片段将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陈导竟有那么一瞬间,和祝卿安的思维一致了。

只有最严苛的批评家看得出那一幕的问题。

观众又怎么会注意到小小的一帧有角度的纰漏呢?

这可是一个不要颜值不要演技不要手法不要剧情的时代。

只要有资本的操盘手,什么不能火,什么不能捞一笔养老金?

沉闷难堪的祝卿安拒绝不了导演的提议。

“我拍不了更好的了。”她说出了演绎生涯里第一个谎,第一次,放弃了自己的坚持。

* * *

回到家,祝卿安只觉得自己比狂奔了一天一夜还疲惫。

心情持续走低,再也好不起来似的,坠落到冷寂的深渊。

让她差点摔在地上。

她看见地上拖鞋被动过,摆放整齐,一丝不苟到让人生厌的地步,也懒得管。

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干脆的倒在床上。

如果述清回来了,会来找她的。

门没有锁,一如既往。

不过述清也许只是来拿放东西。

祝卿安都没有闻到熟悉的花香。

她有什么资格让述清来找呢?

她才是怯懦的逃避者,什么都不肯直面。

一颗敏感的心看见尖锐的刺就被戳得生疼,哪怕那刺根本不是扎向她的。

她连拍好一段戏,这么基本的事都做不到了。

祝卿安把所有的玩偶都翻了出来。

一个一个摆好。

床上摆了一排,然后放在书桌、窗台。沙发、茶几。

烦燥的时候,只能做一点归纳的事来缓解。

她想起她的十四岁。

跟着述清的第四年,她已经很熟悉和述清在一起的生活了。

看着荧幕上仿佛发着光的述清,好不羡慕。

带着十足的孺慕、倾佩。

她会在写完作业后,打开电视机,对着述清的作品,模仿其中的片段。

她会把自己想象成述清演过的角色,轻而易举的体会到她们的感情。

她会一遍遍的看,直到每一句台词都能倒背如流。

想着有朝一日,她也能站上那个梦幻般的舞台,和她最喜欢的人肩并肩。

学演戏这件事,原来是她自己提出的。

她也有在演戏中,得到快乐的时候吗?

祝卿安想起自己的十六岁。

定下成为演员的目标,述清没有让自己去专门的艺校,而是带着自己,一点点教,一点点练。

从最基础的表情、仪态练起。

祝卿安练多久,述清就陪多久。

哪怕这种基础对于述清来说,已经无趣到浪费时间的地步。

祝卿安记得某天起夜,书房的灯开着。

她悄悄探过脚步,看见一片暗中,述清点着灯,身影被微光勾勒边缘,一双打字的手宛如精灵起舞。

她看得入迷,述清发现了她。

祝卿安甚至还记得述清问她话时,眉眼如何变得柔软。

“怎么了?”述清抱住她,头搭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扑着脸庞痒。

那会儿,她似乎已经和述清一般高了。

长过姐姐的个头,没法被姐姐抱起来撒娇。

“姐姐在干什么?”不服输的小姑娘当然也回抱住述清,黏糊糊的想跟她腻歪。

“一点点工作。快回去睡觉吧,姐姐马上就睡了。”述清拍着她的背,说着谎。

祝卿安分明看见了电脑上的计划书,是如何训练、教导自己的详细规划。

大概只有那一刻。

自己是真心想要学好演戏这件事啊。

祝卿安从记忆里脱出,已是满面泪水。

她好像在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修习过程里,忘记了最初的悸动。

丢掉了让述清引以为傲的坚持。

这样的她,让述清怎么不生气?

可她真的,不喜欢演戏。

不喜欢这个只会被述清的批评的事业。

不喜欢被述清用那样的态度说教,不喜欢被述清用那样的眼神看待。

祝卿安辗转反侧,泪侵湿了半张床单。

她不喜欢演戏。

但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述清。

喜欢到这一整个屋子,她们在京城的家。满是述清的气息。

哪怕述清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或者,其实只是她们很久没有在家里见过面了。

只要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双望着她含笑的桃花眼。

祝卿安的鼻尖就不自觉的嗅到那股茉莉味。

祝卿安被述清买来的玩偶包围着,那玩偶上仿佛也带着述清的香。

而后她想述清想得出神,忽地听见门被拉开的声音。

祝卿安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

她碰倒好几个玩偶,把她精心摆好的排列撞了个稀碎。

用她这会儿能达到的最大速度,出了房间。

却只看见一夕衣角,被门框带着风,卷到边界外。

“述,述清!”祝卿安喊出那唯一一个可能出现在这个家里的人。

已经迟了。门彻底关上,空间内只剩寂静。

祝卿安失了全部力气,滑倒在地,跪坐着。

眼前是她摆出来的一排排玩偶,是被述清整理过的鞋架。

是述清知道她在家,却义无反顾的开了门离开,连一句招呼都不跟她打。

“姐姐……”祝卿安抱住双膝,眼泪兀地止不住,往外疯狂涌出。

“姐姐,姐姐……”

她知道述清听不到她的呼唤。

却一个劲儿的念着这个名字。

好像只要她喊的次数够多,那个人就会回来,像从前那样抱住她。

她明明不该讨厌述清,对述清的一句话有那么大的反应,厌烦到控制不住情绪。

她明明是喜欢述清,想和述清好好在一起,做点什么也好,什么都不做也罢。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祝卿安以为自己想清楚了。

她爱着述清。

爱着这位照顾了她十一年的人。

或许她们不是母女,不是姐妹,不是师生。

无论哪种意义上看,她们都没有关系。

但不妨碍,她爱述清。

爱一个人,不该和她如此频繁的吵架,更不该像这样,谁也不搭理谁,冷冷的让她们的关系僵持下去。

她要去找述清。

* * *

祝卿安先联系了述清之前的助理,叶归期。

这才得知,叶归期做手术住院了,难怪助理换了个人。

“叶姐,你有述清新助理的联系方式吗?”祝卿安想见述清。

叶归期坐在病床上,听着听筒里的话,暗自笑着。

恐怕全华国没几个人会这样直呼述清的大名,还带着谁都听得出的眷恋与喜欢。

“我发给你吧。你们又吵架了?”

既然找到她,而不是直接找述清,只有这种可能了。

整个娱乐圈,敢给述清甩脸色的,恐怕也只有这个小姑娘了。

“呃……”祝卿安被点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最了解述清的人,除开她,就属这位跟了述清快十年的助理了。

“吵架而已,谁家小孩没跟家长吵过架,这也没什么。总要和好,日子总得过啊。”

叶归期比述清年纪还大些,家里也有个小女儿,完全把祝卿安当小孩在看。

祝卿安不满,但没多的话去反驳,只管拿到临时助理的联系方式,不给叶归期打趣的机会。

临时助理看见叶归期的嘱咐,自觉去加了这位传闻中的述清家里人的微信。

她一颗八卦的心燃得好旺,上次陪述清去客串都没看见那位家里人,可好奇那究竟是谁了。

而祝卿安问她述清的行程。

【我知道姐姐最近在拍《挑战表演》和《小城故事》应该也快杀青了。能告诉我具体杀青日期吗?】

无论是综艺还是电影,述清都没有对外宣传过,知道这些事的人不多。

这下小助理确信屏幕对面这位是述清家人了。

她把杀青日期和拍摄地点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祝卿安。

祝卿安看着日期,抹了把汗。

她问的可真及时。

明天述清就忙完了。

* * *

又完成一部电影的拍摄。

述清和剧组人员道完喜,收着她的表情,变回她原本木讷的模样,冷一张脸,回了休息室。

她的计划表排得很满,最近……也没空去见祝卿安。

昨天只是回家拿了东西,没想过祝卿安会在。

也并不想在那会儿碰上祝卿安。

她是在逃避和祝卿安的见面。

只不过是不想和她的小姑娘吵架而已。

如果每次见面她们都要争吵,那……还不如让彼此忙起来。

等忙到装不下任何杂事,唯一的脾气都被繁琐的工作磨没,再好好给彼此一个拥抱。

述清很认真的这么认为。她太忙了,大概并没有特别想祝卿安。

可当看见祝卿安出现在休息室时,她才意识到。

这颗心,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每时每刻,都装着那讨厌的小姑娘。

想着她的宝贝,有没有哪点不好。

也闹过别扭,甚至听见了祝卿安的呼唤,反而跑得更快。

“姐姐!”祝卿安毫不犹豫的朝她伸出手,飞奔着抱住她。

述清心神因为这一句呼喊,颤动不已。

“姐姐……”祝卿安已经牢牢的将述清抱紧了。

她比述清高半个头,这会儿却软着身子,是主动拥住述清,也是依偎在述清怀里。

还像小时候一样,埋着头闷在述清胸口,蹭个不停。

猫儿似的,毛茸茸的脑袋挠得她脖颈痒。

述清呼吸就这样紊乱起来。

祝卿安打破了她的计划……是这样吗?

她伸手,回抱祝卿安,让她彻底缩进自己的怀抱中。

肯定不是这样啊。

“安安。”这是她的小姑娘。

所以,祝卿安想怎么做,都可以。

打破一个本来不该有的计划,强势的把她从逃避的茧里扯出。又有什么不好。

毕竟,见到祝卿安后,一颗死了一个月的心,就这样恢复了活力。

一张冷脸也柔了,挂着发自内心的笑,眼角再聚一滴泪。

她多喜欢的小姑娘,好像终于要和她和好了。

“姐姐,述清……我好想你啊。”祝卿安的思念得到了回应。

只消一句话而已。

述清仅仅是浅浅的唤了她一声“安安”,所有的不安,拧了一个月的不快,就这样消散。

一声轻唤带着茉莉的稠香,把梅雨湿黏出的霉菌都抹除。

述清把她搂紧了点。

“姐姐,我们别闹别扭了,好不好?”

祝卿安脸贴在述清耳畔,轻嗅她喷在耳后的香水。

呼吸声明显到述清睫毛抖了抖,一颗泪珠在祝卿安看不见的地方凝在了睫毛尾。

“我们和好吧。”祝卿安侧头,唇瓣贴着述清的耳。

像接吻后的亲昵那样,对述清还着她做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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