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是被打死的……被我那个发酒疯的死爹。为什么……为什么当时死的人不是他啊。”

哪里痛了。

一声质问落下,述清仿佛融化,浑身都被高温煎烤。

哪里……没在痛啊。

哪里不痛啊!

那是她的血亲,一个家里她唯一在乎的人。

可妹妹死了。除了她,谁关心过这件事,谁为她流过一滴眼泪?

她的母亲。她可恨的软弱的伥鬼一样的母亲。

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死在丈夫的手里,她连一句责备的话都不敢说,哪怕说与不说,明天挨打的人也一样是她。

她那犯了罪的死爹?毫无怜爱之心,就好像那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是啊。他没有亲自怀,亲自生。

没有体验撕裂的疼痛,没有经历身体和激素的变化。

没有被压垮膀胱,没有涨出一条条的妊娠纹。

他没有爱只有恨。

妹妹怎么可能是他的孩子。

“我保护不了我的妹妹……安安,至少我以为,我能当好你的姐姐。”

可述清失败了。又一次。

祝卿安不要她当姐姐。不要她当妈妈。

而她确实当的很不好,把述英的坏习惯全盘接受,把她曾经从述英那儿得来的痛苦重新施加给祝卿安。

这才是她如今演不出戏,如此落魄失败的缘由吗……

呵。她分析不出,竟然也不敢面对。

述清有点累了。

她静静的掉着眼泪,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还活着。

她被祝卿安好好的圈在怀里,就好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的妹妹,她的女儿……反过来在安慰无能的她。

可她真的很可悲。

竟然,如此贪恋祝卿安的怀抱。

祝卿安的泪滴在述清头发上。

滴在述清额头,肩膀,衣服……

滴满了述清的全身。

述清颤颤的伸手,抚摸上她的脸。

发出一声嘶哑的宽慰:“别哭了。”

“姐姐……姐姐,对不起……”祝卿安只是很后悔。

如果她早知道述清的过去,早知道述清的需求……

祝卿安咬破了嘴唇,把头埋进述清的肩膀。

原来知道爱人曾经的伤痛,比自己受伤还要难过一万倍。

因为祝卿安知道,她永远也没法弥补述清的过去。

就像……述清也永远没法再拥有一个妹妹。

“又不是你的错。”述清瞧着,离祝卿安更远了。

她一点点抹着祝卿安的泪,又一点点远离祝卿安这个人。

就这样飘散在空中,仿佛这才是她最好的结局。

“不,是我的错。”祝卿安死命的抓住述清。

“如果……如果你真的想要当我的姐姐。”她抽噎着,做出了这个决定。

“我可以,放下对你的爱恋,和你一起回到我们之前的相处方式,做你听话的妹妹。”

“等, 等一下。”述清怔愣了几秒后,忽然起身,捏住祝卿安的胳膊。

祝卿安还在掉眼泪, 瞧着比述清还难受百倍。

述清已经懵了。

“姐姐……”祝卿安朝她伸手, 只想要一个拥抱。

述清接住她,头上兀地冒出一颗冷汗。

“安安……你刚刚说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祝卿安在她怀里摇头。“姐姐,我说, 我愿意做回你的妹妹。”

只是放弃她们之间平等的可能性,放弃她们成为一对健康恋人的可能性。

仅此而已。

去换述清后半生的安乐, 去换一个治愈述清的可能。

祝卿安想, 她是愿意的。

至少她们还是相伴着彼此的。

至少她们还是相爱的——少了性而已。

家人的爱又不比爱人的爱更低级。

她只不过是看不下去述清这么难过,这么痛苦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有一半来自她。

她想要修正。

她只是太爱述清了。

述清稍稍睁大了眼。又一颗冷汗滑过额头。

她不能否认,听见祝卿安这个意见时, 她有些欣喜若狂, 以至于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最渴望的不就是最好一个姐姐,照顾好她的妹妹,守着她妹妹平安成长吗?

而现在, 祝卿安答应要当回她的妹妹。

可当理智回潮,身体回暖。

她又不可避免的贪恋着祝卿安的身体。

她想要祝卿安的全部,甚至偶尔,想要像从前一样控制她,引导她。

把她变成自己的所有物。把她束在高高的楼阁, 好好的珍藏。

给她垫上最软的棉被, 戴上最华丽的珠宝。

可……

可祝卿安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她的宠物。

她们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是一对爱恋着彼此的身体,对彼此有着欲望的人。

祝卿安做不成她的妹妹。

就算……她做好了一切一个姐姐该做的事。

她们有了那份超出规矩的爱恋, 就不该再以姐妹的身份相处。

而现在,述清知道。

如果她是一个好姐姐,应该怎么说、怎么做。

她抱住祝卿安,像一个姐姐。

“不要。”说出了拒绝她提议的话。

“姐姐?”祝卿安情绪还有些过于激动,身子还颤抖着。

她被述清揽在怀里时,已经想好,之后该怎么一步步调整心态,去甘居述清之下,乖乖的躺回述清的掌心。

“不要你为了我牺牲。”述清是流着泪的,嘴角却终于带上了今夜第一抹真诚的笑。

“如果我是一个好姐姐,那为什么要你这么难受,这么痛苦,只为了成全我的私心?”述清抚摸着祝卿安的脸。

似乎,也终于从方才的阴霾里走了出来。

她思念她的妹妹,她想要做到她做不到的事。

可她不可能再有一个妹妹,也不该,把她深爱的人变成她的妹妹。

“可是,可是你太苦了。”祝卿安一个劲儿的掉着眼泪。

她捧住述清的手,不断的去蹭。

“我好难受……我不能为你的过去做出点什么。我……我只是希望你能活得快乐,自在。”

“姐姐,我爱你。我想要你好。”

述清低头,和她十指相扣,两个人的泪贴在一起,热了彼此的心。

“那也不意味着,我想要你为了我去牺牲。”

“你明明不喜欢被我管着,你也想帮我做点什么,想照顾我。”

述清这才看见自己方才留下的痕迹。

祝卿安破碎的衣襟,内里透着被寒夜抹上浅蓝的肌肤。

“啊……”祝卿安被述清咬住肩膀时,头皮有一瞬的发麻。

“是啊。”她不喜欢被谁压着,管着。

她却愿意为了述清去自轻一等,甘居人下。

述清渴望当姐姐这么久。

却愿意为了她去改变自己多年养成的坏脾气,去接纳她们的平等。

祝卿安小心翼翼的抱紧述清。

述清把多的毛毯罩在她身上,而后吻住她。

动作很小,却足够刺激。

她们好像在夜里偷。情似的。

正牌妇妻是白日做着姐妹的她们。

情侣的这一面悄然疯长,背着亲人的这一面,在夜色里疯狂拥抱着彼此。

给予十分的爱,完整的爱,四个回转后永恒的爱。

祝卿安矜持不能,抓紧述清的肩膀。

述清毫无节制的咬着她,索取无度。

她们的眼泪却在爱里渐渐退散了。

“姐姐……”祝卿安发出最后的呜咽声时,述清贴在她的耳畔呢喃。

“我爱你。”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

“热水要等到早上。”述清把祝卿安带回了房间,掖了下被角,把灯关上。

祝卿安扯着她的衣带,等她把鞋踹掉,再躺上来。

“不再来点?”祝卿安埋进述清的怀里,身上还带着几次攀高后的轻颤。

“还想我?”述清摸着祝卿安的肌肤,那里有她渴求已久的滑腻和柔软。

祝卿安不语,只不过是抱的紧了点。

“你不是还有话想问?”述清收手,改为抚摸她的头。

“你看出来了。”祝卿安侧头,把耳朵贴上述清的胸口。

企图听见她的心跳。

“是啊。我看出来了。”她在慢慢的理解祝卿安的想法,跟上祝卿安的思维。

也幸好,她没有头脑一热,答应祝卿安刚刚的请求。

她们好不容易就要越过一道大坎儿了。

怎么能停在黎明的前一刻呢?

“我只是想知道后续。姐姐……”祝卿安挑着眼皮去看述清。

“你还没有说完呢。你是怎么成为演员的。”

“这个啊,挺简单的。我是进了城市,被星探发现。当时我也没有钱,没有地方住,便同意了她的提议。”

再提起这些事,述清竟觉得自己一身轻松。

就好像所有沉重的痛,都在刚刚那一场疯狂如掠夺的性里发泄掉了。

她不禁低头,去看那趴在自己身上的乖妹妹。

夜色很黑。一整个村庄都没什么光,只有些微月和星的亮从窗户洒进来。

把祝卿安的黑发染成荧荧的月白。

述清的眼神就这样柔和如那一溪月光。

她怎么舍得让祝卿安去痛苦,去难受?

无论她们是什么关系,祝卿安已经是她的全部了。

述清卷起一撮头发。祝卿安眯着眼,猫儿似的,把呼吸都扑到述清的胸膛。

“那之前的话……小学毕业以后,那个男人变本加厉。我不是他的首选,但通常会被他和母亲争执的怒火波及。”

“大概十三岁的那年吧,我上了初中,受不住了。别的小孩都讨厌住校,期盼* 回家。整个学校就好像只有我宁可赖在宿舍呆到天荒地老,也不愿意坐学校的巴士回家。”

“但寒假暑假这么长的时间,没人留在学校,老师不可能同意我呆在宿舍。我还记得当时我闹着不愿意回家,想饿死在宿舍。我那个很严苛的班主任十分生气,骂了我一个小时。说我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所以我回家了。捏着老师最后给的橘子。”

“她人好吗?”祝卿安发问道。

“老师啊……还不错吧。至少她真的很关心她的学生,每一个。只不过我没提过我家里如何,不然……”述清叹息一声。

提了,事情能有转折吗?

老师会带着她离开那个可怕的“家”吗?

述清想象不了。

不过如今她也明白,或许她该说的。

她从小憋闷成习惯了,牙齿碎了宁可吞进肚子里,也不愿意告诉任何一个人。

更别说向谁求救。

找回祝卿安,是她第一次,恐怕也是唯一一次,向谁发出求救的信号。

“总之,我回到了家,进门就看见那个男人正在追着我妈打。”述清没有过多停顿。

“我试图阻止他。当然,我失败了。我记得那个夜晚,我悄悄给自己上完药,蹲坐在角落,把老师给的橘子剥开。”

“橘子酸得我牙齿都在颤抖,当时我以为我讨厌酸,讨厌橘子……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太疼了。”

“过了一学期不需要担心挨打的日子,谁还会想要过这种天天躲躲藏藏,担惊受怕的日子?”

“于是……某个夜里。酗酒的男人出去买醉,我把家里的门锁上了。”述清说罢,笑了一声。

“那会儿很冷很冷。攀城不会下雪,但冬天夜里温度也并不高。那男人喝高了总喜欢脱掉外衣。所以……”

不需要她说完。

祝卿安明白了发生在那个畜生身上的事。

她不由得失落。那个男人造成了这么多恶,害死了一条生命,毁了一个家庭,让两个人留下严重的心理创伤。

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的,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当然,被冻死是很难受。

可述清的妹妹,那么小一个婴儿,受他拳脚的时候,他有想过小婴儿会有多痛吗?

“我把椅子,沙发,课本……能想到的全都抵在了门口。防止那个男人破门而入。我守了一整个晚上。母亲睡得很熟,她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我会像以往一样给那个男人留门。”

“后来村里人在河边找到他的尸体。我看见他断了一只手,两条腿也血肉模糊。”

述清说到这儿,甚至又笑了一声。

“好像是我们那边夜晚有狼出没。”她忍不住啊。

每次想到那个男人的惨状,心里就会有大仇已报的爽快感。

可过后,又总会迎来无尽的空虚。

诚然何律死了。

但妹妹也回不来了啊。

她亲手刨了四个小时的坑,亲手埋葬的妹妹,已经永远的躺在了她家的后院,陷入沉睡。

她不是杀死何律的狼,也不是淹没何律的河。

她只不过是一个推手。

可无论她做了多少,无论何律死的有多惨。

妹妹都回不来了。

述清敛了笑。

停在祝卿安头上的手没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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