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折叠床躺上去吱吱呀呀, 牛津布托着身体,有一种悬空的不踏实感,不到一分钟暄赫就坐起来, 禾仔在床脚边睡得正酣。

他按了按支撑的钢管, 挺结实的, 应该是安全的吧。

方席来了一个月, 早睡习惯了,胳膊夹着被子, 侧身蜷成龙虾状,手机光将他的脸照得煞白。

周小棠不讲究,以前打杂工睡过地铺, 有一张床已经算条件不错,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累得够呛, 没几分钟就呼呼大睡。

工作室熄了灯,三面墙壁空荡荡, 不遮光的帘子滤进幽蓝的天光, 头顶天花板隐隐传来拖鞋砸地板的声音, 睡眠环境称得上糟糕。

暄赫一时无所适从,倒不是由奢入俭难, 他没有太多奢和俭的概念,只是觉得陌生, 打破了他认知的陌生。

从走出虚拟世界, 暄赫没有和贺见微分开过。每天他们并排躺在柔软宽阔且散发香气的床上, 拥抱,亲吻和讲睡前故事入睡。

他以为所有的睡眠都应该是这样。

出来一天,暄赫发现许多之前无从知晓, 亦从未注意的事,比如他不知道贺见微的手机号。

暄赫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可号码是贺见微存的,他们一向通过vx联系。

贺见微联系不到我会生气吗?

分开不到十五个小时,他有点想贺见微了。

“我去,你干嘛?一声不吭坐那吓我一跳。”方席翻个身,余光瞥见一旁黑黢黢的人影,手机差点脱手砸脸上,“床太窄睡不着?”

“还好。”暄赫说,“睡得下。”

方席撑起头,压低分贝玩笑道:“和你家五百平大床比起来,寒酸过头了吧。”

暄赫微讶:“五百平大床不是相当于睡地上吗?”大平层也就五百平。

方席扑哧一笑,重新躺下,“这是一个梗,意思是说你家很有钱。”

“哦。”暄赫沉默片刻,“我周末可以回家吗?”

“你想回随时可以回啊。”

“可你们都住这里。”

“我是没地方去,你知道首都的房租多贵吗?我一个二战狗哪有资格。”方席继续刷着手机,“我要是你,进门的下一秒就回去了,干嘛在这种地方受苦。”

暄赫说:“你一边考研一边工作也很辛苦。”

方席瞟他一眼:“因为我没得选,唉算了,跟你们有钱人说不清。”

暄赫不作声,轻手轻脚躺下去。折叠床堪堪容下他的身体,暄赫双手交叠在腹部,望着发蓝的天花板,心里嘀咕,我坚持工作能弄清楚吗?

真实世界有太多未知了。

星期五晚上回家吧,暄赫打定主意,安心闭上眼。

工作第二天,遛完狗回来接着打电话,偶尔回答方席的疑难杂题。

暄赫并非通用型AI,知识储备有限,难一点的题目他也不会,但胜在脑子好使,转得快,以学代练,看一遍解析就能举一反三。

数学是门爱憎分明的学科,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你在它身上绞尽脑汁,煞费苦心,花了五分之三的时间复习,最后可能没有临时抱佛脚的政治考得高。

方席很痛苦,在纸上演算半个小时,得出无解。他拉来暄赫,笔尖敲敲纸面。

暄赫盯着他的演算纸,挠了挠手,又抓上脖子,半响,把方席第三步以后的步骤全部划掉,边写边说:“你上午做过这道题。”

方席愣住:“有吗?”

“第七题,都是中值定理。”

方席没招了,第七题暄赫也不会,于是两人一起研究解析,又翻到前面的知识点复习/学习,下午同一个题型,他还是不会,暄赫补完了他的解题步骤。

“……”方席抹了把脸,凡是不能对比,他一个人做题,每次死磕半个小时以上,做不出来看解析,抄一遍步骤就算过去了。

现在对比暄赫,他之前做的都是无用功吧。

方席叹气,拿过笔,瞥见暄赫还在抓脖子,“你咋啦?不会过敏了吧?看你抓一天了。”

“我不知道。”暄赫闷声说,早上起床身上各处就痒痒的,挠了也不管用。

方席撸起他的袖子,手臂散布着小小的红点,再拉开衣领,脖颈锁骨也有,“过敏了,你以前肯定过得特别精细,乍然接触不干不净的折叠床没抵抗力。”

“过敏了?”周小棠过来扒暄赫的衣服,“你们城里人毛病就是多,我在泥地里打滚都没事。”

暄赫不敢吭声,他这具身体出厂时间才小半年,天天待在家,灰尘都没怎么沾过。

“这是啥?”周小棠托起他领口掉出来的翡翠,“卧槽,这玉比我隔壁婶子家祖传的手镯还亮。”

方席挑眉,抓过翡翠摩挲,细腻的触感仿佛水流,“高低得是冰阳绿吧,一辆保时捷。”

“多少?!”周小棠尖叫,“这小玩意值一辆保时捷?!牛逼。”

暄赫低头看了眼吊坠,“你懂得好多。”

方席耸了耸肩,“像我们这种穷屌丝就喜欢了解一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他朝屋外望了望,起身把暄赫的折叠床搬到太阳底下。

用半湿的毛巾重新擦拭,翻出自己水洗过的床单晾晒,“凑合吧,实在不行你就回家。”

“谢谢你。”暄赫语气雀跃,方席人真好,大家都好好。

方席玩笑道:“你把一辆保时捷挂脖子上,我不得狠狠巴结你,走吧,去买点药擦一擦。”

回来顺带买了几包挂面和一板鸡蛋,老板不包晚餐,外面吃又贵,平时方席自己煮面凑合,周小棠毫不犹豫加入,无他,省钱。

暄赫先去洗澡擦药,出来时天色昏蓝,方席拉了根插线板到门口,小电锅水开撒一把面,卧三个鸡蛋,加点万能调料老干妈,香气就飘出来了。

暄赫接过铁碗,素白的面条上飘着红油点子,吃着不辣,他连汤都喝完了,方席瞅着好笑:“你还真是接地气。”

暄赫看着碗沿一圈红油,用筷子划了划,没太懂方席的意思,是说他喝掉汤了吗?

他没吃过这种做法的面条,味道确实不错,所以吃得很干净。

不远处楼栋入口不断有人归家,他们穿着体面鲜亮,拎着包和菜,路过时朝这边投来一道短促的目光,显得他们三围锅蹲下吃饭的样子像过家家。

方席洗干净锅就进去了,周小棠叉着腰看他们,问暄赫:“你说他们咋这么洋气?演电视剧似的。”

暄赫老实答:“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有点像贺见微。

周小棠两手一拍,揽上他的肩膀,豪气地说:“迟早有一天咱们也能这么洋气。”

“嗯!”

翌日,暄赫起床第一件事是检查身上的疹子,痒倒是不痒了,颜色仍旧比较鲜艳,他重新涂了一遍药膏。

“卧槽!”遛狗回来的周小棠把包子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附体,眼睛瞪得老大,炯炯有神,脸颊疑似飘着红云,喃喃自语:“完了,我坠入爱河了。”

方席没绷住笑出声:“你要笑死我,好继承我的组长之位吗?”

“真的,”周小棠说,“就在外面那个花圃旁边,她坐轮椅,长发飘飘,长得比天仙还好看,我靠近的时候她突然看过来,眼睛被太阳一照,比暄赫的玉还亮,一下击中了我的心巴。”

暄赫啃着包子,“你跟她说话了吗?”

“那倒没有,她可能被我吓到了,看起来有点凶。”周小棠抓住方席的手,“你知道她叫啥名字吗?”

方席挣开他:“我咋知道?我连小区有坐轮椅的都不知道。”

周小棠失望一秒,转瞬打了鸡血似的,沉浸在爱河中,每隔一个小时就跑到门口张望,可惜一天下来轮椅轱辘都没见着。

“我回家了,”暄赫帮禾仔戴好狗绳,和两位同事告别,“等我带好吃的给你们。”

周小棠rua了一把禾仔,“仔啊,去去就回,别太想我。”

方席笑笑:“如果你还回来的话。”

暄赫悻悻,他肯定想回来的,但贺见微估计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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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您了,谢谢。”贺见微挂了警方的电话,把手机扔在桌面,手臂盖住眼睛向后塌进沙发。

三天过去,暄赫渺无音讯,身份证没下来,警方那边也没什么办法。

贺见微不知道自己这三天怎么过来的,在公司要竭力投入工作,忙起来才能控制脑子不去设想那些糟糕的可能。

可一旦回到家,面对空旷的房子,到处是暄赫身影的房子,不安就像散在空气中的孢子,无形,却无处不在,不停钻进他的口鼻,堵塞他的呼吸道,让他窒息,心悸。

好一点是首都治安不错,出现人身危机的可能性不大,差一点是被骗到传/销或者什么地方,暄赫分辨不出来,压根没有逃跑求救的意识。

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让人坐立难安,贺见微甚至想过,暄赫会不会变回AI,彻底消失在现实世界,所以才完全联系不上。

这个可能一冒头,海啸般的绝望顷刻摧毁了他所有的故作镇定。

小半年的朝夕相处,贺见微已然忘记没有暄赫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每天回来一个人是怎么面对空荡无声的房子。

他以前原来这么可怜吗?没人迎接他,没人拥抱他,没人亲吻他,没人像小狗一样黏着他。

以后呢,如果这些以后也没有了,该怎么办?他无法也不敢想象。

贺见微弯腰把脸埋入掌心,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贺见微应激似的哆嗦了一下,伸手时不慎撞上茶几边缘,顾不上指背的疼痛,他一把抄起手机,触到屏幕显示的名字,期许霎时熄火了,面如死水滑开接听。

“咋样?找到没?”金霂问。

贺见微阖眼揉着眉心,嗓音沙哑:“没有。”

“诶,嫂子是不是故意气你啊?”

贺见微手一顿,缓缓抬起头,金霂这句话像一支冰箭刺穿他混乱的思绪,是这样吗?是因为自己不让暄赫工作,他才不回家吗?

草……为你好,为你好,贺见微苦笑,一记回旋镖正中眉心。

“你上她娘家找过没?”金霂提议,“女孩离家出走一般不是闺蜜就是娘家。”

贺见微深吸一口气,捂住脸,“他不是女孩。”

“啥?”

人总是在用一个后悔惩罚另一个后悔,永远后知后觉,永远马后炮。

搜刮口腔里仅存的唾沫吞咽,润了润干渴的嗓子,贺见微张口:“他是——”

“贺见微。”暄赫从玄关探出脑袋,试探地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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