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从小到大父母怎么管过周小棠, 啥事自己拿主意,初中说不读就不读,一放学抱着书本直奔收废品的大爷那, 拿着块把钱买了一张去镇上的班车票, 找了个厂子打工。

此后再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 自力更生, 偶尔还能给奶奶寄点养老钱。

之前老在短视频刷到点外卖要躲着父母,周小棠以为人家玩抽象呢, 合着真事,二十多岁的男人干点事还得问哥哥,拆瓶奶要不要问?

方席听不下去:“你以为上街买菜呢, 不怕富二代挥霍,就怕富二代创业,没听过啊?”

暄赫老实答:“没有, 为什么?”

方席:“……赔本是幸运,负债是常态。”

“我就搞个路边摊还能负债?哪有那么夸张, ”周小棠说, “网上都说路边摊一年买车三年买房, 那个卖卤菜的,多火啊。”

方席:“……你不会已经交学费了吧?”

“那倒没有, 我这不是跟你们商量吗?首都我就认识你俩,兄弟搭伙, 干活不累。”

方席扶额, 这两一个没头脑, 一个天然呆,先天不足还创业,韭菜堆里最嫩的一茬。

他捡起笔接着写题, “风口变了孩子,现在是流量经济时代,网上那些你真以为靠线下赚钱啊,收割的就是你这种刷视频的韭菜。”

顿了顿,方席手指了下暄赫,低着头说:“除非你拿他当卖点,颜值在哪个行业都是招牌,古有豆腐西施,今有卤菜潘安,找几个营销号推流,火起来自有无数跟风打卡的人,趁热搞个账号发他的怼脸视频,粉丝量起来就可以接广告,这才是真正赚大钱的门道。”

被点名的暄赫双手托着腮,饶有兴趣听他说,方席真的懂好多。

周小棠听爽了,屁股几次离开凳子,恨不得立马大干一场:“早说你有想法啊,那还等啥?”

提出想法的方席冷静仿若事不关己,手上的笔没停过:“抛头露面,贩卖色相,他哥肯定不同意,如果你有本事一年赚上百万,你愿意让你老婆上网擦边吗?”

暄赫歪头看向周小棠,“擦边是什么?”

周小棠愣了愣,“那那肯定不愿意,可这跟擦边有啥关系,又没让他脱衣服,而且他一个男的能一样吗?”

“软色/情,”方席朝暄赫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打比方,意思是暄赫犯不着用这么low的方式赚钱。”

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自己,暄赫听得津津有味,两个性格、认知不同的人正进行一场新鲜的思想碰撞,世界不是只有贺见微和他朋友们那样光鲜成功的一面。

“草,”周小棠脸色像泼了一盆冷水,“我算是听明白了,什么暄赫他哥不同意,真正不想干,看不起路边摊也看不起网红的是你。”

手指骤然用力,方席捏紧笔,身体僵直,一动不动听周小棠讥讽:“嫌路边摊丢你大学生的脸是吧?”

周小棠早早步入社会,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年,这点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我就纳闷了,都是赚钱到底有啥磕碜?坐在办公室跟老板装孙子,究竟比在网上逗大家乐高贵在哪?身板这么硬,擦屁股别弯腰啊。”

“人一辈子不就图个好日子吗?没钱什么屁面子都扯淡。”

啪,突然一声,暄赫惊得挺直腰杆,循声望去,方席手中的水笔笔帽被他掰飞出去。

他压抑着愠怒嗤笑:“是是是你最清醒,就你看清了做人的本质,别人都是傻子。”

“你懂什么叫大学是人类文明的先锋吗?推动时代发展的人才哪个不出自名校,你嘴里在老板面前装孙子的人,研发出了你天天沉迷的短视频软件,在网上扮丑卖笑、一味追逐流量的人凭什么跟他们比?”

方席怒不择言,他当然知道钱有多重要,能赚到钱就是真本事,但让他抛弃学历放下身段确实不甘心,不是清高,是不能背叛过去十二年日夜俯首课桌前的自己,不能让自己曾经付出的全部青春沦为笑话。

“那特么是你吗?”周小棠拍桌子大声道。

从外面回来的禾仔吓得狗躯一震,蹿到暄赫腿下,暄赫抚摸它的头,看着突然对峙的两人,有点懵,怎么吵起来了?

周小棠嚷嚷:“你要是有本事就不会龟缩在这个犄角旮旯,什么二战,不就是没考上吗?装什么大尾巴狼,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方席肩膀一瞬崩塌,气势肉眼可见地散了,像落败后夹着尾巴离场的狼,起身拾起笔帽,脊椎佝偻,仿佛再也直不起来。

工作室彻底陷入死寂,周小棠抓了抓脸,后知后觉意识到话过了,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吵架不伤自尊。

自尊这玩意是一次性消耗品,打碎了得在对方面前换副新的才能抬起头,往往越沉默越难换新。

但立马道歉显得忒怂了,周小棠做不来,抄起手机跑了。

一天没再出现,暄赫给他发消息也不回。方席无精打采,中午吃过饭,往折叠床一趟就是一下午。

工作室第一次了无生气,暄赫蛮不适应。

平日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好。周小棠大大咧咧,刷到笑话好玩的总会讲出来逗乐,方席刷题也不忘插嘴聊天,细心给他解释网络梗。

所以在贺见微的视角,工不工作无所谓,重点是有人陪暄赫解闷,好过他一个人在家。

“我回去了,”暄赫轻轻拍了下方席的肩膀,“我给你点了外卖,你记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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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席翻身下地,头发毛躁,眼睛惺忪,瞟了眼桌上的保温袋,搓了搓脸:“就六点了,谢谢啊。”

暄赫问:“你还好吗?”

“还行,多大点事,”方席故作轻松扯了下嘴角,两秒就耷拉下去,“你上午怎么一声不吭?”

暄赫:“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你们讲得都有道理。”

“历史上的中立派可不讨好,”方席笑笑,“难不成你真乐意当网红?”

“这个职业不好吗?”

“不是不好,”方席说,“起号就是造神,造神的下一步必然是毁神,网络的风向千变万化,你不缺钱,何必让网上杂七杂八的人评头论足,我不是看不起,就不喜欢这种运营模式,让老板一个人拿捏,总好过让一大群人拿着放大镜挑刺。”

暄赫点点头,想了想说:“你们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场说话,我没有立场,所以觉得你们都对。”

方席挑眉:“哦,当辩论赛听是吧。”

“嗯。”暄赫说,“我走了,记得吃饭。”

今晚贺见微有应酬,暄赫自己打车回家。

十点半贺见微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暄赫撇下禾仔,冲过去搂抱住脚步不稳的贺见微,“你喝好多酒,难受吗?”

“还行,请领导吃饭没法不多喝,得麻烦他搞定你的考试资格。”喝完暄赫提前准备的醒酒汤,贺见微挂在他身上,亦步亦趋挪进卧室。

扶贺见微躺上床,暄赫拧来毛巾给他擦脸和身子:“我可以做别的,不一定要读书。”

“没事,总要找点由头和领导套近乎,送礼吃饭讨好,人情就是这么建立的。”贺见微开口的字音略微浑浊,靠着床头静静看着他,褪去了一切煽情技巧,眼神流动着脉脉赤诚。

暄赫俯身抵着他的额头,蹭蹭鼻尖:“不想你难受。”

贺见微忽地用力把暄赫压倒,整个人覆在他身上,双手紧紧环抱,贪婪地呼吸他颈间的气息,喃喃道:“宝贝儿你好香,洗澡了吗?”

“嗯。”暄赫抚摸着胸前的脑袋,低头亲吻。此刻的贺见微散发着一股强烈的依赖和渴求,以及一点点脆弱。

“好幸福。”贺见微喟叹,火一般的吻从暄赫的脖颈开始肆虐。

陪人喝酒喝醉不稀奇,先在饭店的卫生间吐一通,稍微清醒,留存一些精力回家收拾自己,毕竟第二天还要上班。

今天贺见微一下桌就回来了,家里有人,不用惧怕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人在某些时刻总归逃不过孤独,那种溺水般的,伸手无处可抓的孤独,他再也不用体会了。

抱着暄赫,贺见微从未如此具象化地感受到幸福。

“贺见微。”暄赫坐起来,捋开他额前散落的头发,贺见微抬眸瞥他一眼,吞得更深了。

有点奇怪,之前他们没做过这个,暄赫一会插入贺见微的发间梳理,一会摸摸他滚热的脸,一会在他泛红的后颈画圈圈。

很快暄赫受不了,捧起贺见微,擦擦他的嘴角,余光瞥见没动静的小贺弟弟,伸手拨弄,狐疑:“为什么你没反应?”

“喝醉了起不来。”贺见微靠近他,“暄暄,亲亲我。”

暄赫先是浅啄,舌尖戳戳唇缝,然后舔了下唇珠,探入齿间与贺见微的舌头交缠。

贺见微的口腔比平时更热一些,充斥着涩涩的酒味,吻很慢,像是啜饮,煨着小火的红酒,趁着凉夜一点点下肚,陶醉得五脏六腑都要化了。

一会,贺见微趴在暄赫肩头安详睡了过去,面容不见丁点醉酒的不适。

暄赫点了点贺见微的鼻头,注视他良久,在他的耳边落下一吻:“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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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跟周小棠创业?”漱完口,贺见微捞过暄赫mua,“我站方席。”

浴缸的热水缓缓上升,暄赫撩拨水试温,“不发视频也不可以吗?我觉得周小棠很勇敢,他没有你和方席懂得多,但有一颗勇于挑战的心。”

“创业最先死的恰恰是这种想得少做得多的人。”贺见微想到什么,扑哧笑了下,“我这爸爸当得可真全面。”

暄赫:“?”

贺见微蹲在他面前,掰手指算:“童年学小提琴,青春期叛逆出走,上大学创业,一个不听话小孩的前半生,太全面了。”

暄赫面无表情盯着他,贺见微眉开眼笑,两手捏他的脸:“说错了,暄暄是乖孩子,欸,门反锁了吗?”

“没有。”

“不行,等禾仔又跑进来,昨晚的事还没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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