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到了何宅,廿三旦已然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暗云纹绸袍,外搭银鼠皮短打。腰身微收,勾勒出流丽身形,辫梢末端缀珍珠穗,转身时穗子轻扬,很是风流。

看到柏青,媚眼一弯,看不出是什么心思,只捏着人的棉袍道,“这破袄子赶紧脱了,里面的长衫还勉强能见人。”

说着便把柏青的袄子扒下来丢给小丫头,然后对着几个下人一招手。

老赵一路小跑去胡同口唤黄包,丫头拿来他的帽子,伺候着戴好。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柏青缩着脖子发抖,他觉得自己干干净净,那棉袄更是顶好。

“猴崽子,忘问了,你叫什么。”黄包过来,廿三旦拉着柏青一起上了车,也是终于想起来,边儿上的孩子该是有名有姓的!

“结香,不过大家都叫我小皮猴儿。”柏青抽搭着鼻子答。

“那我倒是叫对了。看你就是个皮猴崽子。”廿三旦爽朗一笑,“一会儿见了客,还是结香好。”

“对了,一会儿叫我何老板,让唱什么唱什么,听见没?”

柏青点点头,又吸溜了一下鼻子。

天黑透了,俩人才到了一处高门院落。几个小厮看是廿三旦,上前招呼,不大会儿便来了俩丫头带路。

这府邸可真奇怪,不是方方正正的几进几出,游廊长长窄窄,遇到转角必有一扇雕花窗。

柏青随着丫头们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假山。假山石头应是敦实厚重,可眼前这山却像被什么啃过似的,浑身是窟窿眼儿。

“这是太湖石。”几个丫头捂嘴介绍道,一副他少见多怪的样子。

绕过这处太湖石,才又到了另一处院落。

进了厢房门,一股靡靡的暖气儿扑面而来,混着极浓的龙涎香。

柏青缩在长衫里的手脚展了展,趁没人在意,偷偷擦了擦鼻子。

一张紫檀大圆桌,围坐着四五个纨绔子弟和几位伶人。

廿三旦亲亲切切和众人打着招呼,揽了肩把柏青往今儿宴会的主人面前推。

“周公子,今儿带个新人,这位是我的结香弟弟。”

柏青朝人作揖,礼貌地叫了一声爷。

“不兴叫爷!周公子祖上是南边儿来的,当唤一声——周公子。”廿三旦捏着嗓子道。

好端端怎么捏起嗓子来了,柏青不解。

这声响儿娇滴滴的,时紧时慢,定是费了番功夫才拿捏得。

“周公子。”柏青试着学他,猫似的叫了一声。

廿三旦花枝乱颤,“周公子,结香弟弟可是第一次见客。”

柏青不明所以,只偷偷打量着周沉璧。

这人一身西式穿着,料子暗纹繁复,金丝眼镜挂在马甲口袋处。一张脸称得上俊美,可神色过于冷峻,让人没来由的,有点怕。

“你就是结香…”两片颜色极淡的薄唇动了动,就没有了下文。

说起这周沉璧,他可是京城“雅部”数一数二的老斗。早年“花”、“雅”都好、都捧。他出手阔绰,又真懂戏,倒还有个“周郎”的花名。

渐渐的,周围的莺莺燕燕多了。许是嫌吵闹,亦或是捧红一个,跑一个,被“戏子无情”伤了心,总之这“周郎”渐渐便只爱阳春白雪的昆曲了。

这年头,“雅部”式微,听昆曲的人连乾隆爷年间的零头都比不上,有实力的老斗更是寥寥,换个高枝儿攀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他便仗着势力,捧着几个大旦角儿,既撑了场面,又让这几个大青衣替他维系着京城的交际圈子。

廿三旦揽着柏青,又朝着旁边转去,“这是方军门。”

周沉璧身侧一位穿团花马褂的年轻人含笑道,“可不是军门,是戏痴。”

这人轮廓英朗,鼻梁高挺,凤目修长,也是一派风流韵致。

“方军门。”柏青又是一个作揖。

这人看见柏青后便撂下烟枪,一把拉过柏青的手,像是熟识般的,“怎么这样凉。”抓过去后双手捧着捂了捂,还嫌不够似的,又放在嘴边一呵。

柏青任着他握,只是没抬眼,脸扭向一边。

“这孩子爱美,穿得少,是个招人疼的坯子。”廿三旦抿着嘴笑,又冲着周沉璧道,“皮黄班的,也有昆腔的底子,学什么都快。”

周沉璧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打量,留意着方军门的表情。

这局是他组的,专就是为了讨好这“方军门”。这“军门”名号是戏谑,可倒是叫开了。

他姓方名抚维,排行老二,有个顶厉害的爹。老方时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而小方无心从政,在天津做个梨园常客,最近也经常来京走动,周沉璧便有心拉拢。

俩人进屋前,他们正欣赏者一幅刚得的《快雪时晴帖》。

也不知道这军门的喜好到底是俗是雅,只能是荤的素的全招呼。

当下看,这人物倒是对柏青更有兴趣,一双凤目就没再离开过人的脸,便招呼小厮卷起冰梅纹画轴,准备开席。

这小伶确是鲜嫩,大眼睛里盛着亮晶晶的光,正是个鲜灵的小花旦。

不过不合自己胃口,周沉璧挪开眼神,他好捧大青衣。

桌上另外几人也都是贵胄,身旁也早已安排了侍酒的伶人,也都是这京城戏班子里叫得上号的台柱子。

可在这局面上,他们一个两个都雌伏作低,即便面上无妆,也一副温顺的妇人模样。

廿三旦嗔着他们会占,几人也娇滴滴的,做吃醋状。廿三旦便不再介绍他们的“贵客”与柏青了。

俩人就围着这一周一方落座。

方抚维把一盅黄酒递到柏青唇边,“小结香,刚烫的,先暖暖身子。”

“方老板,我…不冷…”柏青躲了躲。

“你躲什么?”

当下席间只上了几个凉菜,大家都只是小声的交谈,衬托之下,这声就显得突兀了。虽然各人都像是没在意,继续如常交谈,可已然都留了心思在这边。

“我…不会喝酒,方…何老板…”柏青也不知道应该和谁说,一边推着一边看向了廿三旦。

廿三旦察觉了桌间氛围,起身“哎呀”一声,替他接过了酒。玉颈一仰,把酒液往嘴里一倒,又俯下身,把着柏青的头,对着人的唇,就这么把酒液度了过去!

“这不就学会了么。”廿三旦直起身体,嘴唇通红。

“何老板亲身授艺!真是难得一见!”席间几个纨绔捧着场。

一时间,气氛便又恢复如常,或者说更热络了。几个青衣也都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着,没再端着了。

柏青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

“鸣仙,该让抚维贤弟教他。”周沉璧象牙折扇在他肩上一敲。

“周郎…鸣仙该罚…”廿三旦又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后一托太阳穴,只叫酒烈,周沉璧赶紧扶人,又招呼着丫头赶紧上茶饮来。

“有意思!”方抚维靠着椅背饶有兴致,看戏似的。

他本是随意一呵,没想到却砸出了这样有趣的声响儿。

这周沉璧是北京有名的一号人物,顶着个“买办”的职务,却和洋人、旗人走得都近。现在宴请自己,看来是要拉拢汉官。

方抚维不动声色,注意力又转到柏青身上。

热菜上罢,大家略略吃了一会儿,廿三旦又道,“结香,哥哥罚你给方军门唱段曲儿,要得趣儿的。”

柏青乖乖应了,放下筷子,伶伶俐俐地站起来。

这种场子不方便做身段,他就站在青砖地上,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袍,酝酿好气口,便开了口,“奴家中间这点红——”

尾音打着旋儿、透着媚,“专等大官人来哟——”樱桃小口一张一合,小脸儿洇着刚才路上的冷气残红,眼神迷离,是个情动的模样。

底下几个大青衣听了这淫词艳曲,面面相觑,都替柏青臊得慌。

毕竟这局面明着还是个雅的,不是乡野台子,更不是堂子胡同,这几位客有头有脸,要捧着伺候。

有些龌龊事是关起门才做的,有些荒唐言是低声才说的。他们虽然出来卖,可台上扮久了,也自认为矜贵,最怕人点破这纸醉金迷里最后一点点体面。

可这小伶偏偏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唱着!

唱到“春衫褪尽露金莲”时,他左手兰花指一捻,提起长衫,竟又把自己的小跷露了出来,小金莲一点一踏,脸上更是旖旎妩媚。

唱得桌上几个自诩风流的纨绔身上潮热不堪。

廿三旦一双眼睛本能似的弯着,下半张脸却紧绷得厉害,一张脸上两种神色,看着出奇地别扭。

他只是想让柏青怒嗔和娇羞,像自己一样,水般柔,花般娇,半推半就,唱段《思凡》。那句“且由他”就浪得恰到好处,可没想到,这猴崽子粉得很,什么词儿都能吐出来!

一曲唱完,廿三旦忙把人拽出去,“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他没穿皮袍,冷得上下牙打颤。

“我自己学的。您怎么出来了,多冷啊。”柏青不明所以,他学戏快,台上甭管谁演,手眼身法步,一看得就会。

在他眼里,可没什么雅不雅的局面。纨绔色眯眯的样儿和乡野里抻脖儿瞧粉戏的汉子并无不同。

给他们唱的这曲儿,就是从土台子搭班唱戏时候看来的。

“你个猴崽子。”廿三旦咬牙切齿,这孩子不开口看着这样素,怎么一开口却那样荤。

“大鼓丫头唱得,我就唱不得?”柏青看他眼色,好像自己犯下了错,可他也不知道错在哪里,不服气地嘟囔,“而且,你怎么带我来这儿,我…已经有人要了我了,我不该来这儿。”

廿三旦心说这个皮猴儿可真是不懂事儿,又难搞的很,碍着在局面里,便不作答,又推着柏青进去。

方抚维很是满意柏青,给人又是夹菜又是喂汤。酒过三巡后,愈发来了兴致,直接上手去捏人的腰,先俯在人耳边道“不堪一握”,又缠着要看他的三寸金莲。

“这是唱戏才穿的,但师娘不叫脱。”柏青认真解释道。

“脱了给哥哥看看。”方抚维醉了,食指抚上人的脸,他是真喜欢这个孩子,杏桃小脸儿,盈盈腰身,又是个没经调教的倔样儿。

虽然小艳曲儿唱得那样好,可最后的一蹙颦,一冷一收,他看得清楚,这确是个小雏!而且和自己一样,也是个“既登台便作戏,莫问真假”的戏痴。

他本不好用强,可周沉璧趁人唱曲儿和他耳语,这小伶就等着“老斗”来疼,那他又为何不尽情采撷呢?

“不脱。”可这小伶却全然不给面子。

柏青根本不知道他想什么,又动了什么歪心思,只是任由他摸,脸上仍是一副冷冷的样子。

“不脱就不脱,夜里再脱了给哥哥看。”方抚维凑近了在他耳边说,只以为是欲拒还迎,便又故意拿一杯酒泼在他身上。

“夜里也不脱。”柏青瞥了他一下,又看自己新新的衣服就被泼了酒,心疼坏了。

他拿手扑撸了几下,看还不干净,便想挣坐起来抓些布子来擦。

“这破料子擦什么擦。”方抚维打掉他的手,“明儿给你置办好的。”说着又缠上了他。

“方军门,您还要听什么曲儿么。”柏青便不挣动。

“你的这曲儿啊,留着夜里唱,再唱几首,哥哥可忍不住。”方抚维对着他是又捏又掐,看他板着小脸,更是喜欢得要命,恨不得一口把他叼住。

“你怎么总说夜里夜里的。”柏青伏着身体,任由他狎玩,一动不动。

“夜里怕你冷呀,哥哥给你暖被窝。你动一动啊可人儿,怎么像块木头。”方抚维搂得更紧了。

“何老板…”柏青看这方抚维顶是难缠,便想找廿三旦求救。

一旁的廿三旦和周沉璧可就体面多了,俩人正相敬如宾对着斟饮。

看到柏青唤自己,廿三旦刚要上前,周沉璧便按了按他的肩,摇摇头,“鸣仙,方军门自有分寸。”说着,又给他斟了杯酒,

听他这么说,廿三旦略一沉吟,很快便又端起了酒杯,笑吟吟地和周沉璧继续对饮起来。

柏青看求救无门,便暗暗使了些力气,开口道,“今天我不知道要来这里,我已经…我已经跟了别人了,你别这样。”

“别人?”方抚维才不听他的,手上又加了力气,“别人可有我懂你,你这‘贴黄岂是真颜色’的小丁香,我偏要摘。”

“不行!我可以给你唱戏,别的不行!”柏青确实没什么学问,他只听到了摘,吃痛地一扭。

这一扭可正遂了人的意,方抚维被他扭出了火,正要蹭上来,柏青又偻着身子,不让他碰。

方抚维掐着柏青暗暗加力,“小结香…”他竟唱了起来,“平生志气运未通,似蛟龙困在浅水中,”后又喃喃道,“我懂你,你也要懂我…怎得发糊涂,和我这样硬顶。”

柏青不懂他的低语,又被他攥的生疼,可他不想懂,只是受着疼,一声不吭。

方抚维看他眼里含泪,越觉得梨花带雨,暗香袭人,一时心涉遐思。

于是他起身道,“沉璧兄,我乏了,头疼的厉害,想让结香送我去侧屋醒醒酒。”

周沉璧听他这么说便起身拱手,廿三旦没起来,对着方抚维一个作揖。

柏青便暗暗想着逃脱的方法,随着方抚维出了厢房。

等俩人走到来时那处假山时,柏青自觉是个机会,便怯怯道,“我…我要去茅房!”

方抚维想了一下,很少有人真正忤着他,也仍觉得和柏青惺惺相惜,便道,“去吧,解痛快了回来陪哥哥。”

柏青稳住了步子,漫不经意绕过太湖石,趁着几人不备,才撒丫子跑起来。

这院落回廊七拐八拐,路上卵石又多,柏青踢掉跷鞋抱在怀里,脚踩在冷硬上也不管不顾,可跑着跑着竟迷了路,不大一会儿又听到前后都跑来了人!

他东躲西躲,还是被围在了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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