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顾公馆太好了,又有喜子一脸崇拜听自己咿咿呀呀,柏青一时乐不思蜀,全然忘了没有和刘启发打招呼就在外面过了一夜。

眼下突然想到这师训便不由害怕起来,已无心再玩,急着回去。

顾焕章本想再留他养几日伤,也只好作罢。

“爷,我还没得空问那孩子,昨儿的事儿…”金宝凑在顾焕章一旁。

“不必问了。”

一个戏子半夜扒在墙头,又被打得灰头土脸,有什么可问的。况且这宅子主人他也认识,素来就是好捧男旦的。

可转念一想,他怎么突然要对结香用强?

又道,“倒是可以问问局面上都有些什么人。”

“得嘞,爷!那…您要和我一起送人去么?”

“走着。”

顾焕章和金宝把柏青送到家,刘启发和婆娘远远听到汽车的声音就跑到院子门口迎着,车一停下,几人就围了上来。

柏青刚下车就被婆娘扯过去,这人在他后腰暗掐,“你这皮猴崽子,怎么一夜未归。”

她这话一半说给柏青听,还没满徒怎的如此没有规矩,一半又是说给这捧的爷听,眼下这人还算是自己家的私有物,怎可不打招呼就带出去。

“你们怎么看的人!”金宝却冲出车外,朝着俩人一顿下马威,“拿了我的定,怎么还叫人出去应客!”

“应客?”师娘揪过来柏青从头到脚地看。

“谁给你们的狗胆子,敢一人许二主,要不是我们爷,结香现在…”金宝继续劈头盖脸朝着俩人怒骂。

“昨天可是廿老板要教你学戏?”刘启发虽一头雾水,但听着这只言片语也能得知一二,便赶紧把祸水往外泼。

“他没教,带我去应客了…”柏青道。

“你先进去!”刘启发眼睛一瞪,打发柏青进了院子,又是挤眉弄眼,“爷,这人大了,不好看啊。”

“没叫你看着,仔细着点就成,腌灒的事情,以后一律别往他身上揽!”

金宝看他那样就烦,几句话毕便不肯多说。

几个顾家小厮看情况鱼贯而入,捧下来了几块皮料子,几根山参,“赏结香的。”

“得嘞,得嘞。”刘启发点头哈腰地应着。

“这是爷给的置办头面的钱,仔细着来,这头炮一定打响了!爷吩咐了,戏箱、场面只管置办,不够就只会一声,若是需要请戏班主帮衬,也尽管说!”

金宝说着又拿出一张条子,刘启发看到数额直咂舌,又是满脸跑眉毛又是俯着身子连连作揖。

金宝这下遂了意,对刘启发的态度很是满意,耀武扬威了一番又回到了车上。

“爷,都办妥了。”金宝上车后给顾焕章答复。

刘启发送走了金宝,转身回到院子,怒气冲冲。把柏青从屋子里往外一拉,大力拖进了院子里。

当即一叉腰,脸色一黑道,“皮猴子!昨儿野哪儿去了!”

“何老板叫我…”柏青小声说。

“哪儿来的什么何老板?”刘启发一转眼睛,便有学徒拿来鞭子递给他。

“廿老板…师傅…别打我…”柏青小声说着,昨天刚挨了打,今儿可不想再受疼了。

“那个梆子班不入流的兔子也来糟蹋我的人!和下流货色混在一起应客!不打你打谁!”刘启发眉毛一竖,肩膀一甩,鞭身划着弧,朝着柏青就过去了!

“啪!”鞭子抽在身上,一阵火辣辣的。

“师傅,现在有人捧我,为什么还要打…”柏青缩着身体惊叫。

“还敢顶嘴!该不该打,打得好不好!”说着又抡圆一次,甩了过去。

“啊——师傅!你是不是糊涂了!我可以给你挣钱了!有人捧我了!”

“捧?你个皮猴子可还没满徒,给了多少也尽是师傅的!叫你顶嘴,打得好不好!”

刘启发心道,师傅我总想着别糟蹋了你,你个崽子自己倒是不嫌贱!

便又一鞭甩将过去。

这动静大得很,婆娘也上前阻拦,“哎——我看你也是昏头了!现在有人宝贝结香,怎好再这样打!好好的师徒,都要打出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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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启发才不管仇不仇的,只管出气,“还认我这个师傅,就要受着!”

在他心里,这柏青是自己的人,从来都是打得的!便抡圆了又是一鞭,打完了便道,“门外跪着去!”又朝人一啐!

刘启发爱戏,四处搭台,养着一大家子。

他也爱钱,更知道现在有人捧结香,小皮猴儿已经成了棵摇钱树。但他就是忍不住要教训,怕他疏了艺,忘了恩,更是恨自己护不住这块好料子。

这徒弟,既是恩情也是生意,既当儿子养,也当仇人防,个中既有情也有怨,早就混在一起了。

他刘启发本是想养出个“文武昆乱不挡”的角儿,现在却都当他这个师傅是掮客!

越想越是又怒又怨,一腔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烧来烧去,只能撒在这没人护的小人儿身上。

但今天也奇了怪了,疯抽了几鞭也顺不过来气儿。

他黑着一张脸,丢掉鞭子,又进屋连抽了几袋子烟,堪堪刚能对付过来,却又激起了一阵咳嗽,呼哧呼哧好一阵,这一口气儿才捋顺。

过了晌午,刘启发也没吃午饭,躺在榻子上转头问婆娘,“皮猴儿崽子还跪着呢?”

“我瞅瞅去。”婆娘说着便出去一瞅,柏青果然还在冰天雪地里跪着,她赶忙过去拉起来人。

“师娘。”柏青看她拉,以为心疼自己,红着眼眶,“以后别打我了…”

“不打,不打了。”

婆娘只是怕结仇,梨园行当,十徒九仇啊!结香白吃白住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能挣钱了,可一定得哄着点。

“师傅…我看他这些天咳得厉害,这是同仁堂的枇杷膏,爷赏我的,您拿给师傅。”

柏青抖着手,摸出来个青瓷罐子。

“你倒是孝顺!”婆娘堆着笑接下了,又使眼色让柏青甭跪着了,赶紧回房去吧。

这婆娘一路念着这孩子倒是有心,回到屋子献宝似的拿出罐子。

刘启发拿烟杆子一挑开盖儿,又撂下,“私藏东西,挨了打才往出拿,甜了吧唧,糊弄二鬼子的玩意!你去,把这放到斗柜上去,别让这群猢狲再给我碰洒喽!”

柏青一瘸一拐回到了屋里,看并没给自己留饭,便捂在被子里躺下了。

不大一会儿玉芙进来,端了个碗,走近扶起了他,“皮猴儿,喝点儿面片儿吧。”眼眶瞧着就红了。

“师哥,不疼的。”柏青正要接,玉芙却要喂他,”柏青吸溜了一口,道,“睡一宿就没事了。”

“你…你不如叫那位爷把你的契买去吧,这么打,怎么受的住。”玉芙瞧着人身上的鞭伤,衣服抽破了,皮肤也向外翻着。

“还有一年…我眼看着能挣钱了,再孝敬一年师傅。”柏青咧了咧嘴,“别哭了师哥。”

吃好了饭,玉芙又看他伤口实在严重,便去自己屋子里翻出些金疮药,给人上着,“昨天,你是和廿老板出去了?”

“是的,师哥,他说要教我…教我伺候人。”柏青抿着嘴嘟囔。

“真是不正经,你个皮猴儿也信他。”玉芙臊他,“那…自是去周公子家了?是周公子要你?”

“周公子?”柏青想了想一众宾朋,“不是,是方军门。”柏青道,“后来,我就遇到顾少爷了,就…就和他回了家。”

“方军门?那可是个‘戏痴’,前儿在广和楼还唱过《夜奔》呢,他是个爱戏的,又怎会打你呢?”玉芙又给他掖了掖被子。

“大概…大概是嫌我唱了粉戏,又不肯和他那样…”柏青突然伏身干咳。

玉芙赶忙把人扶起来,给他抚背顺气儿。

“对了师哥。”柏青挣起来,歪靠在他怀里,又想起一问,“我为什么叫结香?”

“我是芙蓉,你是丁香呀。”玉芙用帕子给他沾沾嘴角,一刮他鼻尖,轻笑道。

“是了!师哥!”柏青白着一张小脸,笑眼弯弯,“你艳,我素!你是丽娘,我就给你配春香,你是莺莺,我就是红娘。”柏青又撑着躺回被子,轻轻道,“今天有人说我名字好!”

“名字好?”玉芙的眼眸突然暗了下来。

也曾有人说他的名字好,说他哪儿哪儿都好…

“咱们的名儿,都不是由我们自己的,我的本名是什么,我都要忘记了…这名儿也就是供人玩儿的!”

“可你就是芙蓉,谁都没有你艳,你的名儿就是好!我的也好!我的名字还能作诗呢!”柏青才不听他的,在被子里自顾自的开心着。

“好了,你的名儿好,快好好歇着。”

玉芙安慰他两句,也起了什么心思似的,帮人掖好被子,又偷偷摸摸出门去了。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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