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还没进院儿便听得吹拉弹唱,顾焕章寻着闹腾走进去,西边儿的一间矮房透出昏黄跳跃的光,映着里头幢幢人影。

窗纸泛黄,不甚齐整的一方破屋,两盏烛台搁在条案上,火苗忽高忽低地晃。

一个炭盆儿摆在地中间,七八条汉子依墙边落座,各操着胡琴、月琴、单皮鼓、笛子等家伙事儿,只围着柏青一个,好像在拧着劲儿合一段高腔。

一群师兄弟也互相歪靠在条凳上听戏,挺热闹。

众人见顾焕章走进来才有反应,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静。

柏青听见音律停了,也抬起眼。

瞧得来人,一双黑眼睛就亮了,这可不是那个只能远观的小白楼。他几步穿过人群,清亮一声唤,“爷!”眼睛弯一弯,又接过人的大氅。

“顾二爷,在下刘启发,是结香的师傅!”刘启发也一个了然,直上去乱跑眉毛地作揖攀附。

这顾二爷是登天梯,需加着小心应对。

一个小徒弟给顾焕章拿来个黑油亮的木板凳,刘启发冲人一个瞪眼,小徒一时也觉得不太体面,手支在那儿有点臊。

顾焕章却没嫌,冲人点了下头,接了小凳径直坐了下去,“这是在编排什么?”

“回爷,正在给结香试场面。”刘启发抖着八字眉答。

一出戏,场面的份量可不轻,样样都得讲究。

文场以胡琴为主,配上月琴、三弦,武场则是鼓板、大锣、小锣、铙钹。场面不齐整,台下懂行的听客立刻就能觉出不对,喝倒彩都是轻的。

但凡有点名气的角儿,都养着各自的场面班子。

其中胡琴又尤为关键,得跟演员的嗓子严丝合缝。要是琴师托不住腔,任你金嗓子也要减三分颜色。

“这场面,文武都上,约的是杨宝如杨大爷的胡琴儿。今儿试的戏胡琴儿份儿少,先试上它几句,杨大爷六场通透,这笛子也极好,我们正给结香试调门子呢。”

“多谢刘老板。我不常看戏,更不懂戏,一切全凭刘老板照拂。”

顾焕章高高大大一个爷就这么窝在小凳子上。柏青眼睛瞟着,心尖上像被捏了一把。

“哪儿的话,爷尽管吩咐!”刘启发听顾焕章口气礼貌周全,也稍稍松了口气。

“这戏箱、行头头面都定得了,不出俩月就能拿到。”刘启发继续邀着功。

“可挑来几个丫头小厮使着。”顾焕章又开口,看了眼柏青。

“跟包儿的,”柏青搭着话,帮人家转述行话,“和梳头师傅。”

刘启发剜了他一眼,又伏着脑袋答,“这差遣…还未置办,结香还不是角儿…”

“不是角儿?金宝可有传话,一切都按照角儿的例来。”

“传了。”

刘启发八字眉一扭,心里又打起鼓来,顶怕的就是这外行管内行!

一个没名没号的孩子出去唱戏,排场怎么好这样大!

“你们排你们的,我随便听听。”顾焕章也没多说,又往一边拉了拉小凳。

“初定了明年过了清明就挑梁儿,打炮戏的戏码已经拟得,第一日《思凡》,第二日《玉堂春》,第三日《拾玉镯》,唱足三天。结香学戏快,教习师傅也要再传他几折子戏,这三十六出儿戏是定要攒得的。”

刘启发可是要在这“外行”面前表现,得意洋洋地一口气介绍完,便也落座了。

柏青唱了几句,这就要停,和场面起了不小的争执。

他小小一个,脊背挺得直,更显得薄薄一片,就他自己站着,看着孤伶伶的。

他对身侧一群坐着的人道,“我嗓子亮,杨大爷的调门总是跟不上我。”

顾焕章也随他站起来,想听听缘由。

可他生得高大,一站起来,影子就着烛火投在糊着旧报的土墙上,一大团黑影儿,身形一动,整个屋子都晃。

“皮猴儿!”没等顾焕章开口,刘启发道,“自己艺不精,怎的怪别人!”

刘启发自认为找的场面可是名声顶响亮的好玩意儿,他倒是也听出来确实没合上。但柏青没经验,大可以先跟着场面,怎可先指摘别人!

就算是这顾二在场,也不好如此仗势。

“这场面就是要跟角儿走的!他们自顾自地又吹又拉,我嗓子憋得厉害!”

听见刘启发开口,柏青声音有点抖,是怕,也是委屈。

“角儿?!屁大点名头都没有,还敢称角儿!”

杨保如冷哼一声,脸半明半暗笼在烛火里,他也最恨这硬捧,嗓子没个准谱,倒先摆起谱来了。

“你憋?憋不死就给我咽回去!火候到了,自然托得住!”刘启发恼得一啐,几声呵斥兜头砸下。

柏青可是个倔,怕了也要顶,他又亮了一嗓,“你们听,调儿门明明就是亮的。”

“消受不了我这场面,就换人!”

杨保如手指在琴筒上不耐烦地敲着,蟒皮筒子“咚咚”作响。

“你的场面?”柏青又顶了一句,“听我的听你的!我给了你们银钱,怎的做不了主!”

到底是个孩子,吼了几句,声音就又微微发颤了,“我还没倒仓,嗓门自是脆亮,你陪我多试几次正是你的营生!”

柏青硬撑着,回身冲着这人,豁出去了,“高半个调门,再来一次西皮导板!”

不知道是顾焕章的影子像座罗刹似的叫人惶恐,还是这柏青辩得确实有道理,众人也没再吱声。

“你坐下!”柏青又轻呵了一声,也没看人,“你影子晃得厉害,晃得人头晕!”

顾焕章闻声愣了一下,随即便依言坐下,一屋子人哑然对视。

杨保如放下胡琴,又抄起笛子,当下便又起了几串儿亮音,重起了一句过门儿。

顾焕章坐下后又挪着小凳儿调了调位置,收了收手脚,让自己的影子在烛火下缩到最小。

柏青那边唱着,不大一会儿又冲着杨保如嚷,这杨大爷也不让他,急得直喊弓子反着呐,可没嚷几下就又吹拉弹唱上了。

顾焕章便不再管这争执,而是在一片烛光下打量着这小人儿。

水袖褪到肘弯,露出细细白白一截手臂,侧脸应着烛光,眉毛微蹙,一副分外认真的样子。

“谁似我命薄?恨只恨僧俗说谎多,说什么西天极乐?哪有什么树木能成佛?哪有什么枝叶放光明?哪有什么江河淌流沙?哪有什么八万四千念弥陀?”

柏青嗓子细亮娇润,正衬这一种天真的苦闷。

顾焕章琢磨了下这唱词,又看看那咿咿呀呀的小人儿,觉得这人竟能不知其含义,囫囵个地背下,又这么唱出来,不由轻笑了一下。

又这么耗来耗去好一会儿,滞涩感少了不少,场面几人也瞬间活泛开来,旁边的鼓也心领神会地补了几声清脆的板点,衬着木鱼咚咚。

杨保如摇头晃脑也正是酣畅,几句下来一收弓子,朗声道,“歇一刻钟,换嗓子烟!”说着又把弓子往琴筒上一拍,“都别走远了,回来把‘风吹荷叶煞’再吊吊!皮猴儿这三魂七魄腔,真还有点儿意思!”

“得嘞!”场面几人也都服他管,这就应着放了乐器,也都去歇活儿片刻。

刘启发也点着头,暗暗忖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这皮猴儿的“字上加腔楼上楼”,只半天儿的功夫,竟把场面这几人都驯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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