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光绪三十三年,京城刚落了头场雪。

广和楼里,描金暖笼吐着白汽,顾焕章走进戏园,正撞上《游园惊梦》的散板【步步娇】。

廿三旦的杜丽娘踩着云步,转身回眸。

眼尾一抹朱砂红,一双戏眼极其迤逦,眼皮一抬便挑起氤氲雾气,烟水沧波间,勾着看客的眼随他莲步游移。

水袖扫过台前铜炉香烟袅袅,红绸灯影下,水磨腔似沁出烟雨,裹着前朝今生的缠绵。

才二更天,这出昆腔又太“雅”,一楼座儿还不算满。

三三两两的茶客嗑着瓜子,有谈买卖的、叙闲话的,还有看茶的提着铜壶穿行,时不时吆喝一嗓子,“热毛巾——香片儿续水嘞!”

台上的角儿为了盖过种种叫嚷,愈发卖着力气。

他的缠绵,也自有人捧。

二楼官厢,有一东一西两间位置最好,永和洋行买办周沉璧正翘着二郎腿在西厢听戏。

他一副新派装扮,繁复暗纹的法兰绒西装配同色礼帽。雕花皮鞋锃亮,金丝眼镜配着金链子,手上翡翠扳指绿得惊心,怕是能买下半个戏园子。

一身招摇却配着一张极白的寡淡脸孔。

今儿的鎏金戏单递了上来,他放下象牙折扇,随手一勾就甩给跑堂王六儿,余光又扫到对面东厢,乌泱泱的,也进来一群人。

王六儿往楼下打着手势,喊彩的便扯着鸭公嗓,拖着长音——

“挂红——周公子——《长生殿》——赏一百日本龙洋——”

廿三旦眼波流转,瞟着二楼的玻璃罩和红绸堆,水袖再起。

王六儿眼尖,也瞧见东边儿来了客,这就脚下生风周旋过去。顾焕章手套刚摘到半截,朱漆盘儿就递到眼前了。

这是他头回踏进戏园子,是替万国船务卧病的陆三少爷捧场,台上的名角儿廿三旦在京城正当红。黑眸子淡淡扫了眼台上,便擎着朱砂笔在戏单上连勾三个红圈。

王六儿一瞧,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时摸不准这年轻人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自有底气,生客头回点戏就敢这么勾。按梨园行的讲究,这是捧角儿顶大的彩头!

顾家长随金宝示意身后小厮打开木匣,他又咽了口唾沫,朝着一楼示意,喊彩的嗓子都劈了叉——

“顾二爷——赏现洋二百——《惊梦》!”

台前红绸应声坠地,管事的经励科惊得险些摔了铜锣。这才没唱几折子,今儿这锣,开得可真响亮!

叮当脆响,银元雨似的往台上泼,廿三旦翠钿被砸个正着。

一个卧鱼儿,他借着拾帕子的空当,瞥着二楼东厢。那厢人影绰绰,小厮捧着件玄狐大氅,罗裳不错。前拥后蹙的,架势不错。可脸孔,却再看不分明。

周沉璧却已瞧得来人,“这顾二也来捧鸣仙?”金丝眼镜蹙着阴火,“刚斗走了陆三,又来了个顾二!”

这廿三旦他已经捧了几年,正是他口里的“鸣仙”。廿三旦是唱梆子红的,腊月里小年儿开锣,一炮而红,故名“廿三旦”。他红了几年又改唱“雅部”昆曲,周沉璧便请人给他重新起了艺名,名为“何鸣仙”。

可“廿三旦”已经叫火了,戏园子为了卖座儿,还是沿用老艺名。这个新名字,只有在捧他的小团体“何党”里叫得开。

“挂红——”猩红戏单飞过雕花栏杆,包厢垂下八匹东洋绸,“《长生殿》——赏五百日本龙——”

这争彩的架势可让一楼看热闹了,满园又是起哄,又是喝彩。台上丽娘的翠翘也颤了三颤,脉脉眼风又往西边儿飞。

顾焕章闲闲地吹着茶,似是毫不在意这漫天喧哗。

金宝听着对面的彩,揣摩片刻,往盘里掷了块帕德克,动作十分豪横,很给主子挣面儿。

果然,王六儿一哆嗦,捧着这金月亮,连滚带爬跌去了一楼。

经励科拿起来掂量了掂量,又看了几遍上面的剑十字,一点头,喊彩公鸭嗓又得意地抖起来,

“顾二爷赏八百现洋——加私赏瑞士金表一只——《惊梦》——”

“公子,咱‘撒钱’,‘砌墙’,还是接着砸?”阿顺小着声音请示周沉璧。

满园茶客也都磕着瓜子抻着脖子,等着看这洋行老爷接招“对砸”。

周沉璧却面不改色,端起盖碗,茶盖划过碗沿三下,做了套“捧角儿”甘拜下风的暗号。

“到底是顾二爷手笔,阿顺——”随侍当即掏出个荷包抛给王六儿。

“周公子赏廿老板——拾翠彩头——”

柏青贴着槛窗挪步,三寸木跷在青砖上碾出细碎响动。麻布口袋已攒了不少烟头,掂一掂也有点份量。

师傅刚允许他进戏园学戏,名角儿的风姿着实流丽,他正要去捡烟盒,却被台上的水袖勾了魂。

丽娘的卧鱼刚摆稳,他就不自觉地翘起兰花指,木跷在青砖上旋出个虚步。一双黑眼睛只顾着追看那行云流水的跪拜,浑然不知刚才二楼的斗法。

满园哗然中,二楼的红绸轰然坠落,滑腻的缎面贴着柏青鼻尖,一下就蒙住了他的视线。

小人儿第一时间没挣脱出去这红绸,反而越缠越深,竟是不能脱身。

影绰之下,舞台仿佛被铜钱大的光斑割裂成七八个碎影,眩晕得很。他踮着脚往出挣着,惹起周围一片骚动,也没人注意二楼黯然的周公子了。

“爷,您看那儿,那只小雀儿。”金宝看主子兴致不高,也弯着腰逗乐似地指着。

顾焕章轻搭望远镜,目光扫过楼下池座。

一个穿灰布袄的少年正贴着朱漆柱,想从垂落的红绸中挣出,步子瞧着有些怪,在青砖地上细碎点着,活像只觅食的小灰雀掉入陷阱。

“下去个人。”顾焕章淡淡道。

“得嘞!”金宝笑着应,“二爷英雄救美。”朝身侧使了个眼色,两个随从便脚下生风。

一楼柏青还在一顿乱挣,越缠越紧。绑了跷的腿脚也不能很好地使力,园子里的起哄声竟快要盖住廿三旦的唱词,他又急又羞。

好不容易一只手支棱出来,呼吸还被缎子覆着,只能小声小气可怜兮兮地哼,“救我…”

可来到这园子里,净是些寻乐的,看热闹还不够呢,他这一身破衫和跷,一看就是个供人乐的小伶,更是要看这野戏,竟是无一人出手搭救。

柏青越挣越狠,脚下一晃,脚踝狠狠地扭了一下。

幸好,两个顾家随从犹如天兵下凡,一个捞一个剥,把这小人解救出来。

柏青忍着疼,一双眼红着,朝二人又是作揖又是鞠躬。

这二人表示是自家主子发善心,遥遥一指二楼官厢,柏青又朝着二楼遥遥作揖。

顾焕章隔着镜片,一个身量还未长成的少年,一截细细伶伶的雪白颈子,面貌再细看不清。

这人作了揖后抹了把脸,弯下腰理了理裤脚,又继续挨桌捡烟。

顾焕章低头抿了口茶,又托起望远镜,目光追着那灰扑扑的身影。

这人小心翼翼地收着破棉袄,在池座一桌桌转,麻布袋掖在肘弯,看来是不想惊动看戏的观众。可一探手,一截白白的后颈露出来,晃眼得很。

台上杜丽娘一甩水袖做工,他也不管挡不挡路,就开始瞄着台上偷戏,直到添水的茶房啐他,这才踮着脚慌忙挪步。

像是每刻钟要出回岔子,故意勾着人看。

柏青又往一桌前凑着。

他看到一截镶金边儿的烟嘴留在瓷缸边儿。可刚一靠近,一只戴羊脂扳指的手竟在他后腰狠掐一把,“小相公这身段,比台上的角儿还软和。”

柏青一抬眼就看到俩大金牙,油滑的京腔混着鸦片臭。他缩着脖子,攥紧麻布袋,直往后躲着。

可这金牙也不是吃素的,大手竟一下钻进他的破袄里,隔着里衣把柏青箍到跟前。

顾焕章转着望远镜焦轮,铜镜里,少年耳后泛红,停在一桌前,勾着肩,塌着腰,但再看不明朗。

他下意识去扶镜筒,金宝捕捉到了微不可见的动作,“爷?”

“叫他上来。”顾焕章捏着望远镜,“你亲自去。”

金宝快步下楼。

二楼下来的奴才,到了外头也是爷,大金牙看这来势汹汹家养的架势,连忙撒手,假装继续听戏。

金宝又换上了副客气面孔,“我家爷请小老板上座。”说着话儿就把柏青连拉带拽,“请”上了楼。

顾焕章端着茶碗,从腾起的热气里看清了少年模样,没有预想的媚相,白脸,樱桃口。

低垂的眼一抬,那一双眼珠儿,黑白分明,透了水似的。

四目相撞,顾焕章手一滞,碗盖蒸汽滴在腕间,他也没觉着烫。

金宝忙去接下茶,然后又把柏青往前一推。

“老爷。”柏青怯生生的叫着。

这个唯一坐着的人物居然很年轻,一双黑眸子清凌凌,看不出表情。

“坐呀。”金宝眨眼道。

柏青可不敢坐,自己破衫烂袄的。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吗?”他轻轻开口,生怕自己露了怯。

二楼他是第一次来,可以前也隐约听师哥说起过。

他垂着头,攥着自己烂袄子下摆,又看见自己的脚,从头到脚就这处新。

为了台上好看,鞋头上挑着几根金线。他往后退了退,恨不得藏起来这三寸金莲。

“坐下,陪主子听戏。”金宝看他木头似的,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顾焕章身侧落座。

可柏青根本就没看金宝的眼色。

他一心在想,这爷说的这个“坐”,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坐”法。

金宝看他懵懵懂懂地神游,便上前一步,装出个爱戏的样儿,“这西皮二黄、梆子昆腔,种种的腔调您是行家,您呀,好好给我家主子讲讲这折子戏!”

金宝说着,又朝柏青做了个请的手势,颇有些压迫感。

柏青便心一横,眼一闭,上前一步,一扭身,朝着顾焕章的大腿就坐了下去!

感谢各位

段评注释,都可以点进去,如:

【步步娇】:昆曲曲牌名。本章标题《皂罗袍》亦是。本文以皮黄剧种(京剧前身)为主线,旦昆曲贵为百戏之首,它的兴衰我也想着墨些许,故以此为切口。

本章其余注释有【日本龙】【挂红】【雅部】【帕德克】【何党】其余有看不懂可以随时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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