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几声叩门声响,接着“吱扭”一声。

柏青屏息瞧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推门而入,逆着光,带着风寒。

他攥了攥被角,小嗓子紧绷绷地叫了一声,“爷!”,脸孔却是雀跃的。

今天师哥说了,爷是真心怜他,所以…俩人说好的,就都做数。

“晚上想吃什么。”顾焕章只轻轻坐到床边。

柏青嘴角翘起来,“大厨子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往床沿蹭了蹭,绸被滑下一截,“不想在房里吃,闷得慌……你陪我。”

他昨天和这人有了罅隙,今天虽全然解开,可刚才喝了一整碗苦药,周身都不痛快。这下见了人,更觉得委委屈屈,便晕头晕脑地直往人怀里栽,带着一种不安分的心思。

顾焕章从外边回来,周身寒气还未散尽,这人就一头栽过来,热烘烘的。他搓了搓手,托着人肩膀,拢也不是,放也不是。

“爷,我不瞎说什么‘伺候’了,我…我安心养病。”

柏青觑着他,似是知道他什么想法。

顾焕章也盯着他。

小小的喉结晃在眼前,滚了滚。

这个青涩的男孩子挺紧张的,就那么含着下巴,抬眼看着自己。

顾焕章说不好自己是什么心思,竟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手臂紧了又紧。

什么“戏子”、“老斗”,无非就是自己和他,自自然然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顾焕章素来以君子自持,此刻却将体面抛之脑后。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抱着人。心头虽掠过一丝廉耻,双臂却诚实地流露出万般不舍。

“你要陪我吃饭,好不好?”怀里的人没抗拒他的拥抱,还等着刚才那句答复,嘤嘤几声。

顾焕章忙说了句,“好。”

他本该说,明晚我就要走了,怕是不好说归期,可喉头滚了滚,终是没再说什么。

柏青在他怀里偎着,又觉得这人声音不对。

他费着力气支起头,看清了顾焕章一副愁容。

柏青起了心疼,抬手抚上人紧蹙的眉,咧咧嘴,又开一个话头。

“今天的药我都喝了,好苦呢!”

顾焕章却一双黑眼睛盯着他,只冒出一句,“先吃饭吧!”

柏青以为他不领情,瘪了瘪嘴,收回手,挣开这人怀抱,又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去了。

身侧突然一空,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房里没有柏青的厚衣,顾焕章便找来一件自己的大氅,而后直接掀了被子,一把将人捞起来裹进怀里。

还是轻飘飘的身子,人家惊得蜷起来,他也不管。好似故意让人单薄的亵衣贴着自己结实的胸膛。怕是最后一次,他把人搂得很紧。

柏青便乖乖的,猫儿似的蜷在人怀里。

一出门,西北风就卷着沙尘扑了过来。他便下意识往热源处缩,熟悉的沉水香味,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稳得像戏台上的定场鼓,他突然有些恨。

这人怎么这样坏,好像知道自己渴望这个拥抱,于是就给了。他便从大氅里作怪,偷偷拧了把这人结实的侧腰。

顾焕章吃痛,黑眸子露出不解。

“谁说我不能自己走。”柏青被裹得只露出两只湿漉漉的眼睛,却还嘴硬。

顾焕章目不斜视继续大步走着,却将人搂得更紧,“我想抱你。”

柏青轻贴着人胸口,那稳如磐石的心跳终于乱了节奏,这才偃旗息鼓,又往人怀里缩了缩。

回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白墙上,忽长忽短,像在起舞。

柏青刚被放到座位上,便迫不及待凑着脑袋去看吃食。几样菜都是他爱吃的,尤其是一道红烧肘子,浓油赤酱地盛在青花瓮里,看着就好吃。

柏青夹了一筷子,先递给顾焕章,“爷尝尝,炖得烂乎。”

顾焕章便探着身子,凑过去头,就着筷子吃了下去。看着离得很近的一张脸孔,他突然起了食欲。

柏青看他吃得香,也满意了,开始一样一样品尝,想吃什么尽管去夹,酱汁沾了满嘴便伸出舌尖一舔,不见外似的露出稚气,几口热汤下肚,一脸餍足。

窗外风雪欲来,屋内倒是暖融融的。

顾焕章定定看着他,突然开口,“明日...”

话头却突兀地断了,窗子被风撕出细碎的呜咽。

“怎么了?”柏青正舔着嘴,突然被人一把攥住腕子。

那只手很烫。

柏青怔住了,他看见这人的睫毛在抖,挣扎似的。

“结香。”他松开他,声音沙哑,“明日,我要走了。”

夜雪突然扑了满窗。

“走?”柏青直直盯着那人,一脸凝重的愁相,还有些别的什么。他眼睛没离开人,手指着外面,“外头,外头下雪了,也要走么?”

顾焕章点点头,垂下眼睛。

柏青茫然了一下,便又咧了咧嘴,“是有要紧的营生么?”

他心思玲珑,这人的反常他已然看在眼里,可他不想让他愁。说罢,他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那你要去…便去,早些回来便是。”

“…”

顾焕章没想到他这么说,“好。”赶紧答。而后停了停,又道,“金宝,我就不带他了,我不在的日子你也尽可以住在公馆里,他自会打点。”

“你!你怎么可以不带他呢!”柏青着急道。

他不知这汉人商贾出门的排面,也不懂什么惜字如金。他只想,别看你这么大个爷,可出门在外,总是自己没长嘴似的。桩桩件件,全靠金宝打点,怎可不带他,又小声咕哝一句,“在外边儿,都不见你说话的。”

顾焕章也不知道他想这一层,只道,金宝机灵,”又补一句,“我不放心你。”

柏青放下碗筷,一双眼睛看着就快要淌泪,他掐着自己掌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你就瞧好吧,等你回来,我已经是角了!”

窗外北风夹着大雪,像是有人把满天的雪都塞进了他腔子里。

细细碎碎,一片冰冷。

千头万绪,他不知道捡哪一句开口。最后只冒出一句,“倒是你...连吃饭都要人操心!”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可顾焕章却没说话,端起碗,猛扒拉了几口饭,腮帮子鼓着用力嚼。

柏青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尖儿又是颤颤巍巍,他红着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越笑越觉得,这人真好,可越好,心里就越发冰冷。

一句囫囵的戏词跳出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终不过是,付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

风渐渐小了,雪花还静静飘着。

……

夜里,俩人和衣而睡。

“睡了么。”柏青在黑暗中开口,“是去很远的地方么。”

“嗯,很远。”顾焕章的声音很沉静。

有多远呢,他想不出来。

他最远只跟着戏班子到过直隶。可那已经很远很远了,连歇带走,也足要两天。

可…可爷是开汽车的,一定还要更远,于是他又开口,怯怯的,“那…那是老庞送你?”

“汽车可到不了。先要坐火车赶去天津卫,再坐船,渡过一片海。”

火车?船?

柏青都没坐过,他有些着急,可突然起了一念——

自己在天桥看过拉洋片儿的,可是瞧见过这些喷着蒸汽的庞然大物!

“我见过火车和船呢…”

那,海呢。柏青从未见过海。

黑暗里,他又费力地想象着那一片无边的水。

这想象起初还是很模糊的,可突然想到龙女一句,“海水滔滔三万里”,又闯进来何仙姑那句,“碧海青天夜夜心”。

这“海”便渐渐有了样子,后来竟越来越真切,甚至能听见潮声、涛声,还有浪头——

一个接一个,白色的,一叠一叠,漫开,淌在天边,又消尽了…

柏青满意地扭了扭身体,觉得自己其实离这个人很近。

俩人正在想象同一片惊涛。

于是他又开口,“我有个秘密...你听了,可不许笑。”

“嗯。”顾焕章想听他讲。

“我…我总梦见老佛爷呢。”声音软而轻快,“东华门、西华门三里左近,都不能建楼,怕人往内廷里头瞧。但我家里有座小楼,恰好在东华门外三里... 就在范围外边儿。老佛爷驾幸颐和园,我们就在小楼上等,准能看个正着。”

顾焕章往他身边凑了凑,静静听着。

“那么长的仪仗,那么亮的明黄轿顶,可真威风…后来…我跟奶娘住在外边儿,再没回去过,但一挨了打,我就会梦见老佛爷,梦见她帮我打奶娘。”

柏青停了停,好像觉得自己的话可笑,“后来,开始学艺了,又总梦见她帮我打师傅,打得可狠了——”他比划着动作,“腕上的玉镯子叮当响,大拉翅都乱摇!”

顾焕章也笑了。

柏青听他笑,也不恼,反而放心地继续道,“再后来...就梦见自己在升平署给老佛爷唱戏呢。”

他顿了顿,“穿着簇新的行头,给老佛爷唱《惊梦》。”

说完又不好意思地往被子里钻,“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这人笑着说。

柏青听了,心里愈发的软,直往人家怀里拱,“太多年了,我家也早败落了,那楼...兴许就从没有过。”

“你总挨打。”顾焕章心里堵得慌,收起笑,揽了揽人。

“我不听话就要挨打。”柏青小声说,“老佛爷她老人家…好,你…你也好。”

“…”

顾焕章一时语结,更是觉得喉头像堵了东西。

他自是不能和这孩子似的梦语辩上一辩,只得轻轻松开他,帮人掖好被子,道一句,“早些睡。”

安静了片刻,顾焕章突然感觉一双凉手钻进自己的被子。

他一把捞过,攥住,一双凉硬的小手,皮儿糙得硌人。

“你的手很软。”

柏青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都说男人的手软,命好。”

“嗯。”顾焕章喜欢听他说话。

夜里黑,谁也看不见谁的脸,掌心贴着掌心,小手只觉得热。柏青趁着黑又开口,“我…我等你。”

“等你回来…你就带我去小楼瞧瞧,我带你去看凤辇!”

顾焕章捏捏他的手掌,喉头仍梗着,半晌才滚出一句,“嗯。”

两只手就这么牵着,孩子似的,不带什么欲念。

只是都觉得对方好,哪儿都好。

三更天,卧室门一阵轻响,顾焕章轻轻放开柏青的手,小人儿睡得挺实。金宝提灯在门口候着,他换上了伙计的粗布衣服,俩人趁着夜色出了门。四更半,他又在外面抖掉一身霜寒,蹑手蹑脚地潜回来。

第二天一早,柏青早早醒来。

他翻了翻身,静静看着身旁熟睡的人。

屋内一片漆黑,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这人睡着时眉目舒展,也显出几分稚气。

柏青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眉眶、额角,一遍一遍。

顾焕章睡得沉,总觉得有人推他,“这么赖床。”他翻了个身,不想起来,又听到耳边传来几声笑。

勉强睁眼,一张亮堂堂的小脸撑在他眼前,在黑暗里也好看。

“怎么这么贪睡。”这人又问。

他摇摇晃晃一个翻身,黑影笼下来,这人小声惊呼了一下,好像自己的身体把人完全罩住,迷迷糊糊想撑起身体,却又对上人的笑眼,很近的。

他便伸出手抚上人的脸,“今天感觉怎么样?腿还疼么。”

小脸颤了颤,却又迎上去,蹭蹭他的手掌,“…好多了。”

情分。

顾焕章腔子里突然跳出来大哥说的这个词。

发出点动静,下人们便进来伺候。

柏青像已经习惯了,只和他们打了招呼,便不注意旁的,眼里只有顾焕章。

窗帘拉开,天光大亮。

“今儿天真是透亮!”他指着外头。

新雪初霁,琉璃世界一片澄明。一夜积雪压弯了树枝,这会儿正簌簌地往下落,整个公馆都映在雪光里。下人已经开始“沙沙”扫雪,雪可真厚。

只一夜,柏青就想明白了,戏要唱,人要等,一个戏一个他,便是自己心里顶重要的两件事了。

顾焕章也看出了神,雪光映在眼底。京城多久没有这样干干净净的了。

他又扫了一眼柏青,大概知道了为什么自己就非得捧这个人。

“吃得早饭,方抚维便要过来,等引荐了他,我们再去趟椿树胡同,你师傅那里,我也要交代两句。”

可言语间却丝毫不见波澜,像是很正常地交代几句。

“好!”柏青小脸儿一扬,痛快应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