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清雅居,一场牌局。

青玉麻将在煤气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牌声噼啪作响。牌局是京城时兴的“推倒胡”,筹码是象牙雕刻的,当下名利场最贵的筹子。

周沉璧又胡了一把清一色,面前的筹子摞起一小堆。捞一张,指尖摩挲着牌面凸起一搓,“九条”。

但他心思已不在牌局上,习惯性地捻一捻拇指,扳指还没找回来,空落落的。

他想着各家要的牌,决定顺水推舟。

“周公子,怎得还不打,风水过去了?”陆三在一旁不耐烦地开口。

“手气正旺。”周沉璧将牌在桌上磕了磕,不动声色又丢出去,“九条”。

陆三却仍是不耐烦。

“哎,三爷,最近怎么不见你砸廿三旦了,戏楼都不常来了!”下首的冯邦突然发问。

这几个牌友,都是京城地界儿有头脸的,什么风月局都少不了他们。

“不想玩了。”陆三阴着脸,专心砌牌,眼皮都没抬。

“东风。”李二打出一张。

“碰。”陆三敲了敲桌面,收牌,扔出去一张,又抬手松了松西洋衬衫的硬领。

冯邦点点头,“是了,老玩票那些戏子,也费精神,不过…”他又瞟向周沉璧,语气狎猊,“这不就便宜了‘周郎’,廿三旦的身段,那可真真儿是独一份。”

周沉璧仍是淡淡。

“牌。”陆三叩叩牌桌,催促着。

冯邦丢出一张,“你俩可真是‘雅’,捧这遗老昆腔,莫不是宫里头又有什么风声?”

周沉璧不置可否,陆三却道,“老祖宗的东西,唱了几百年了,和这局势有什么关系!”

“那倒是,方二天天混在梨园子里,也没见他有什么声响儿。”冯邦附和道,又起一话儿,“最近也没见顾二。”

陆三轻咳一下,“瞎打问什么。”

牌局继续。

周沉璧却开始有意无意给陆三喂牌。

他的赢面不再扩大,而陆三面前的码却渐渐多了起来。

几圈下来,陆三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拿起桌上的鼻烟壶吸了一小撮。

牌局结束,算清银钱。

一晚上几万大洋的输赢,以为能折腾起点动静,几人却愈是倦怠沉寂。

跑堂的这就撤下牌具,换上热茶和雪茄,张罗他们去另一侧的软榻上吞云吐雾。

陆三慢悠悠地磕了磕烟灰,身子朝周沉璧这边微微倾了倾,带着点烟熏过的沙哑,“沉璧,咱斗了多年,场面上的事儿,彼此都清楚,哥哥提醒你一句。”

周沉璧侧耳听着。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谨慎,“你也不好常常带着戏子进进出出,太扎眼。”

周沉璧嘴角勾起玩味,他本以为陆三会透露点时事,可这人却仍想着戏子,便不屑道,“三爷,你要继续捧鸣仙?那我便割爱,只是……”他盘算着筹码条件。

陆三打断他,“察哈尔那边闹拳民,死了不少洋教士,剩下的,有不少都来京城投靠大班了。加上奉天过来的,听说得再建两个教堂安置。”

周沉璧脸色沉下来,又听他道,“他们之间斗便斗,死生有命。只是,这洋人的教义,”陆三竟嗫喏起来,“是说……男子和男子亲近,要下地狱的。”

周沉璧眼睛微眯,把玩着手里的洋火。

陆三手握多条海运航道,手上不知沾了多血,这欠了无数人命债的陆三爷,怎么忽然怕起下地狱来了?

“我捧角儿狎优,风雅情趣,玩得你情我愿,祖祖辈辈惯是这么个玩法,有何扎眼!”

“沉璧!”陆三轻呵他,似嫌他听不进劝。“你我都是吃洋人饭的,总是要买三分教士的账,前儿个京城的教民少,不打紧,现在眼看着就……”陆三把雪茄往烟缸一磕,往后一靠,窝在烟榻上,“你,你避着点儿嫌!”

周沉璧胸口堵了一晩,才不管他什么劳什子洋教士,便摁灭雪茄,和假寐的陆三告辞。

那人却睁开眼,又道了句,“好自为之。”

周沉璧愈是烦闷。

出了清雅居,街角阴影里,缩着两三个穿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的身影,探头探脑。一见周沉璧出来,那几人居然假作无事,纷纷散开。

“什么人?”周沉璧面色不快。

阿顺脸上堆着小心的笑,“回公子,是几家小报馆的访员,常在这‘清雅居’门口转悠,盯梢呢。指不定又要编派谁的闲话,或是哪位角儿的绯闻,好填他们的版面。”

周沉璧一脸鄙夷,迈着大步寻向马车。

“公子,那,咱回府?”阿顺见那几个文人模样的人已经讪讪地退远了,低声请示。

周沉璧脚步没停,“去趟鸣仙那里。”

玉芙在院中茫然而立。

耳房听见了点动静,便掌了灯,一个老者走了出来,“小老板,快回屋去,当心染了风寒。”

“叨扰了,这是哪儿?”

未等老者答话,正房门帘子一挑,一个身影闪了出来,正是卸了妆的廿三旦。

“何老板,扰着您了?”门房老赵点头哈腰。

“没事,还没睡呢。让人给他煮碗汤。”而后转过去对着玉芙,“醒了?先进屋吧。”

“何…何老板,”玉芙想起来自己在广和楼大骂人家兔子,不禁低下了头。

廿三旦却只瞟了人一眼,“清醒了?”然后把人扯进屋里,“这数九寒天的,也不怕冻坏。”

他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孩子,模样好条顺儿,有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

“我…”玉芙很少失了礼数,怯怯瞟着他。

“踏实在这屋里歇着吧,明儿再回去。”

“何老板,我骂了你,你,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行了,醉话我可没当真。再说,你个傻样儿是因为周公子吧。况且,我对你好么?我可没给你一个大子儿!”

“你把我带回来,还…还给我换了衣服。”

“这叫个什么好!你记住了,只有真金白银才叫好!”

“那…周公子对你好?”玉芙小声试探。

廿三旦听这一句痴问,又瞧着这人的乖模样,一副戏子脸上不该有的天真与乖顺,忍不住想敲打,却又怕话说重了,便耐着性子道,“这世道,哪个戏子不陪酒?朝廷禁止狎妓,总得有人给官爷们续着这乐子呢!周公子捧我,我自是要替他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但我,我可不像你,你瞧瞧你。”

玉芙低头一看,自己锁骨上净是红痕,赶紧拢了拢衣服,白颈子越弯越低,几乎要折断似的。几滴眼泪砸在手背上,他直直盯着那点水渍,自己连眼泪都是贱的,落得这样快,这样容易。

“得了得了,别哭了。”廿三旦心软了,转身解了大氅,一屁股坐在炕上。

“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不就是酒醉了么。”

“可我,我差点砸了结香的场…”

玉芙又懊恼起来,自己怎的如此冲动,可真拿自己的妒火没有办法。

“凤老板的场可不是谁都能砸的,你那点奶猫子的动静,起不了什么风浪。别站在地上,来,坐!”

说着拍拍身侧。

“可人家…都瞧着呢。”玉芙顺着他的话,乖乖脱了鞋,也凑到炕上。

“瞧呗。戏子出的丑可多了,不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再说,谁还没斗过。”

戏子倾轧确是常事。

有下药让师兄弟哑的,有教唆人去拿包银压赌的,还有让小报去胡编排的。

玉芙总以为自己没有这股子妒气儿。

“撒出来也好,只要是同行,就是要斗一斗的!”廿三旦敲打他,“不过,要斗也要斗得敞亮,在台上斗。”

“可…我上不了台了。”

“谁还没倒过仓,你呀,你就是太顺了。”

廿三旦侧头看他。

这痴儿模样艳丽,眉眼如漆,前儿刚出科就唱出些名堂,现在倒了仓,可还是有戏迷盼他开锣呢。

“顺?”玉芙却不觉得自己顺,他正觉得苦得很。

“好好睡一觉,有什么明儿再说。你且得历练呢,傻孩子!”

可他哪儿有睡觉的心思,半偎在炕上,“我的嗓子坏了,历练什么。”

玉芙从小就长在班子里,懂的那点子事儿确实全是从戏词听来的。大些了,认过文人干爹,可读书识字学得有限,只被捧在场面里,当成个十足的小玩意儿,确实没经历过什么摔打。

廿三旦把被子搭在他腿上,“不要偏盯着结香斗,皮猴崽子嗓子亮,但你扮相美,昨儿他一出武家坡都唱得,可台前一瞧着,也不是最好的味儿。记住了,这台子大着呢!不是个你死我活的地方。拌了嘴,动了手,事了了就得,莫要真起了那害人心思…”

这一番话,玉芙可是听进去了,正欲开口,门又传来叩响。

“何老板,”是老赵,“周公子来了。”

廿三旦一瞟玉芙,“我也乏了,今儿你就踏实在这儿呆着。”说着又起了身,捞起大氅,出了屋门。

玉芙缩着脖子听着门口的动静。

“周公子,人在那屋呢,我先歇着了。”

“多谢。”

接着又是一阵叩响,玉芙忐忑,终是开了口,“进来。”

这人换了一身衣服,可仍是风尘仆仆,“好些了吗,身上怎么样。”他坐过来。

“不碍事。”玉芙扭扭捏捏应了应,又突然想起一念,“结香他,你别动他!”

“嗯?”

“我……等我嗓子好了,我在台上把他比下去,你别动他!”

周沉璧轻哼一声,心道,几个小戏子,有何动得动不得的,但看人一脸认真,便耐着性子道,“好,你好好养嗓子。”

周沉璧见他乖顺,眉目舒展了几分,又道,“这处院子如何?明儿让阿顺也带你寻一处,可好?”

“院子?”玉芙耳尖一烫,话未听完便烧红了脸,“我还没上台呢!把我当什么了?”

周沉璧眉头又拧起来,“我把你当什么?不过是给你个清净地方,免得再回那大下处,沾一身糟污!”

“糟污?”玉芙猛地起身,泪又是不止,他正自视轻贱,郁结得紧,哪听得了别人挑破,“我就是从那儿爬出来的!怎么,换了这金贵院子,我就干净了?”

他说着便搡了周沉璧一把,踉跄着要下榻,赤着脚踩在冷砖上,“我偏要回去!你管得着吗?”

周沉璧一把扣住他手腕,也不敢使力道,喉头滚了滚,话到嘴边又滞住,刚想把人抱到床上,屋外忽地飘来一声娇嗔。

“哎哟,怎么又吵上了!”

棉门帘一挑,廿三旦款款进来,目光在二人之间一扫,摇了摇头。他捏着帕子掩嘴一笑,“周公子,您且先回吧,这孩子...让我来开解开解。”

周沉璧放开手,又盯了玉芙一眼,心思乱得很,终是朝廿三旦拱了拱手,跨出门槛。

“祖宗!”廿三旦见人走远,顿时卸了那副娇媚模样,急得直跺脚,“你怎的又跟他杠上了?”

“你...你们...”玉芙气得声音发颤,指着门外,“还说你们没事!他怎就这般听你的话?”

“听话?”廿三旦轻笑,眼尾勾起一抹风流,“好弟弟,都说男人最懂男人,”他又转了嗓。

声音曼妙,紧拉慢唱似的,“哄两句的事儿。”

确实比女人还女人。

“…”玉芙还是个气。

“就告诉你一句,这戏子没有和老斗顶的,好光景就这么几年!”他不捏嗓子了,声音便带着过来人的沧桑,“爱艺咱就多唱,能唱几年呢,也就趁着好时候多攒点钱,过几年就能娶几房婆娘,过安生日子。”

说着一把将他按回炕上,抓起人的白脚,也不嫌弃,扯过炕头巾子擦两把,像对弟弟,“刘启发平日是怎么教你们的?一个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喝露水吸仙气儿似的,真真是白教了!一个戏痴,一个情痴,半斤八两,没一个懂事的!”

玉芙却红着脸,抖抖嗦嗦不吭声,从来没人给他擦过脚。

“何老板,醒酒汤熬得了。”门外小丫头轻声禀道。

“进来。”

这人放了手,玉芙便赶紧把腿盘起来,白脚丫子藏进被子。

小丫头低眉顺眼地端着汤碗进来,小心翼翼地伺候好,又收了碗匆匆退下。

廿三旦起身去门边洗了手,涮了巾子,坐回来。瞧着他那天真的臊样儿,笑着直言,“我这屋里头,全是伶俐丫头,哥哥我可不好男风。”

“你…”

“怎么,都是逢场作戏!还能一辈子跟男人,一辈子都在台上?

可玉芙傻了十几年,怎么能一下明白呢,呆呆问,“你不好男风,那你……你和周公子。”

“你可真拿他当真!我和他,都是戏,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什么‘周郎’,逢场作戏罢了!”

“那你…你恨他么?”

“不恨,我还要感谢他呢,这世道,谁能清清白白,一辈子站直了腰杆儿唱戏,妄念!能唱戏有口饭,我就念人的好!倒是你,演了今儿这一出!”

“可…他…他不捧我…”

“捧?捧也是靠银钱!周公子待你算好,给了什么,你拿着便是,那不就算是捧了!”

玉芙头脑晕晕乎乎,又是有点懊恼,怕是真和那人吵散了。

“弟弟呀,你且别闹了,明儿我还开锣,安生睡吧!”

“何老板,我…”

“…”

廿三旦看他那难受样儿,玉指一戳人脑门,“得了得了,今儿哥哥和你睡,好好开导开导你。”

说着给两人拢好了被窝,开口道,“你啊,把皮猴崽子看得重,这孩子学戏快,可囫囵得很,嘴里什么都往出吐。”

他可是听过柏青唱荤戏,也不知那孩子怎么学会的。

“皮猴儿是个好孩子…”

“他自是好的。好的我才要说两句。至于你,你以为你参得慢,可你是个带脑子的,我瞧过你的《桑园会》。”

“当真?”听见有人留意过他,玉芙往近凑了凑。

“嗯。”廿三旦懂戏也爱戏,“一上来,就是两句‘丈夫一去不回家,不施脂粉不插花’,可是全京城扮相的伶人就没有不擦粉的,可你,你唱这出戏就不擦粉,扮相也很好看。”

“谢谢何老板。”玉芙嗫嚅。

他在广和楼可真没唱俩月,竟有人如此留意他,他受宠若惊,就连师傅也都只夸皮猴儿,嫌他嗓子不亮堂。

这人比人,在小孩子的心里,总是过不去的。

“还有呢,你还和做配的老角儿顶过嘴吧,被骂得细细咩咩哭了几天。”

是了,那是一出《探窑》。当时这折子戏他和老角第一次搭。老角老旦一开口就叫他“王宝钏”,俩人扮作母女,这一个“王”字未免太过多余。

可这句传了几百年,现在京里头,百十来个皮黄班也都是这样唱的,师傅教什么就学什么,怎么听来就怎么唱,就算觉得别扭,也是那老辈传下来的,惯没有改的道理,谁也不较这真儿。

唯有玉芙去较,偏偏叫老角儿改词,改成“宝钏”。这理儿谁都知道,可唯有玉芙说出来,说出来又被当成逞能耐、出风头,他性子又软,只能是闷头自己哭,也不敢多言语。

“何老板…”玉芙抽抽嗒嗒,嗓子里挤出来半截气音,惯会传情的眸子眨着闪着,搅碎了一屋子的烛火。

“我也爱戏,可这世道…要不说你和皮猴儿不顶事儿,满脑子装的都是戏啊曲啊的,外头天都塌了半拉,你们还在这咿咿呀呀地做梦呢!”廿三旦瞧这泪眼儿,起了心疼,便又多说了几句。

“那......该想什么呢?”玉芙攥着被子角怯怯地问。

他隐约觉得该攒些银钱,便一直不敢大手大脚,可攒够了又能怎样?

“想什么......”廿三旦忽然语塞。

他也不过是从那些老爷们的醉话里听来几句“世道乱了”。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搂着小戏子又哭又笑,有人早就麻木了,唯有酒气膏子和脂粉才能熏出点活人气儿。

自己终究是个下九流,能有什么高明想法呢?

争强好胜十几年,差点折腾坏身子也不过讨了个二流名角儿的名声。每日盘算着戏份钱、赏钱,跪着接,笑着送,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能吃上这口戏饭,已是好的了。

窝里扑腾的鹌鹑,就算翎毛染得再光鲜,别人也觉得他飞不过墙头。所以,他自己便也觉得这愁绪有限,心里纷纷扬扬,说出来不过薄薄一层。

“兴亡谁人定?苦的都是老百姓......”

他念了句直白戏文,又忽然觉得没意思,便摆摆手,“想着赶紧给自个儿置处院子,吃喝不愁,不用提心吊胆地伺候人,就是造化了。”

见玉芙听得怔忡,他伸手替人掖了掖被角,“别琢磨这些了,咱们梨园行的人,台上一折子就唱得人的一生,都是九曲玲珑心,没个蠢笨的,你大了就全都懂了,长大就好了!”

说着便探身吹了蜡,一句话飘在明灭里,“你呀,不是个爱争抢的,可骨子里比谁都要好,养好了,争口气!”

黑暗中,玉芙裹紧被子。从来没人和他说过这些,可是逮着人了,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尽。

可人家要睡了,他便只是滚着眼泪,抖着肩膀,却死咬着嘴唇不敢再出声儿了。

“得了得了,四更天了,您又唱上大轴了?别忍着,抽搭吧,哥哥听着呢。”

廿三旦说着,握了握他的软手,又仔细替人掖了掖被角。当真依言垫高了枕头,支着头,就着月光瞧他。

听了这句,玉芙扑哧一声笑出个鼻涕泡,廿三旦也笑了,撑起半边身子,探手从床边扽过帕子,顺势给他一擤。

玉芙红着脸接过用过的帕子,团了团,塞进自己枕下,声音还带着点鼻音,轻声道,“何老板,睡吧,别支着头了,怪累的。”

他轻着手脚,帮人缓缓放平枕头,自己也乖乖躺下。

廿三旦听着,身边几声抽抽嗒嗒终于变得绵长平稳,这才松了劲儿,扭了扭有些发僵的脖子,把被子往身上裹紧了些,也睡去了。

第二日。

玉芙从何宅出来又去了顾公馆,昨儿那一出,师弟肯定念着他。

“结香…”玉芙有些不好意思。

“师哥,昨日怎的喝得那样多!”柏青打断他。

“结香,我…”

“师哥!我再也不唱这出《武家坡》了,这青衣戏,我扮上也不像呀。”他眨眨眼。

“皮猴儿…”玉芙又抱着人哭了片刻。

“师哥,你没碰到金宝哥吗?”见人神色好了点,柏青又问。

“金宝?”玉芙肿着眼,迷茫摇头。“他……去了广和楼?”

“他去了何宅。”柏青便将昨夜金宝如何听闻消息,又如何料理好营生,托人打探何宅位置,急匆匆赶去的情形说了一遍。

玉芙眉心一蹙,怎的俩人没有见到!

“许是天色太晚,金宝哥没好意思叫门叨扰何老板,径自回铺子歇了?”喜子插话道。

柏青点头称是,“是这话,我这就差人去各铺子寻!”

玉芙却心思一沉。

金宝性子最是周全,既去了,哪怕夜深也必会设法留个信儿。这般杳无音讯,不像他。便道,“稳妥起见,还是递张拜帖到方府,请方军门帮忙留意一二。他在街面上人面广,消息也快。万一人,人真有个好歹,可别耽误了功夫!”

“师哥想得周全。”柏青听出话里的要紧,立刻点头,

他心里却有些嘀咕。

前些日子刚骂了一顿方抚维,俩人不欢而散,也不知这人可还愿意帮衬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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