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怎么?难道你以为,我是今日才知道错付了么?”

这人靠在他的肩头上,抖得不成样子,“哥哥…这已不是我最难的时候了…”

周沉璧放开他,一脸错愕。

玉芙哭的是自己的这份情,终是让人给知道了。这份相通,即便露水般轻,他也知足了。

“怎么这么傻?”周沉璧声音嘶哑。

自己在这乱局里,今日不知明日事。身边只有交易,筹码,胜负,甚至连人命都算不得什么。玩些雅的,俗的,也是因为还有些个用处,他万不允许有人把这点‘用处’,错当成别的!

眼前这人能有什么用处呢?

他应该骂他,让他把那些个心思收起来。他应该告诉他,拿钱唱戏才是你的本分。

就算两人曾经有什么,那些不值得一提的怜惜之心,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妄。

哪里有什么情分?

玩戏子,凑在一起,是为了快活,为了新鲜。

哪里有当真的道理。

你……怎么就当真了?

他本以为,这“错付”就是结局,他已给这份真情“盖棺定论”。

他的一句“错付”,他的一场大哭,山水一程,便再不相逢。

可那人说不是。

他早就知道了是一场错付,还偏偏飞蛾扑火。

周沉璧腔子里乱撞似的疼着。

一番想法似是对那人的,又似对自己的。听戏这么多年,难免沾上了点儿“痴”。

他捻了捻自己的扳指,新寻的金镶玉,也是价值连城的。他又想起来自己曾经想给这人套个扳指,结果阴差阳错,反而把物件儿都弄丢了。

他其实久没想寻回来,那一刻,原就是要给他,不在自己手上了,反而清净。

他又恨自己这桩懦弱事,又恨自己以为什么都可以给,但却什么都给不了。

有什么给不了的?

周沉璧突然觉得没有那样失控。无非就是戏楼园子,头面行头,三媒六聘,一世安稳。

一个戏子能要什么?

“什么时候,我们去看看院子。”好听的声音传了过来。

然后自己的眼镜被带上了,头发也被拢了拢。

“你该走了,天儿都要亮了。”他听见这人又说。

“小东西…”

他虚虚抓住人的手。

小手有点凉,有点抖。他又收紧了手掌,死死握住,他发现自己的手也有点抖。

“小东西……”他俯在人耳边说。

“陪我荒唐一次…你敢不敢…”

俩人额头贴着额头,那么近,呼吸都乱缠在一处。

不待人回答,他又猛地抱着人起身,引起一声惊呼。

有什么不能许的?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狂跳,一种他以为早就丢了的悸动。那颗常在金银牌局里泡着,博弈交锋里斗着,就连生生死死也激不起半分挂怀的心,此刻仿佛活过来了似的。

他定定看着他,“小东西,我们俩,痛痛快快好一场!你敢不敢!”

玉芙还没反应过来,泪却已经蹭花了胭脂。

“你敢不敢!你愿不愿意!”他又问。

“我敢…我愿意…”

这次几乎是脱口而出。

“走!”

“去哪里?”

“证婚!”周沉壁荒唐到底——

“这四九城漫天神佛多得很,总得找个地方,叫他们知道,你我从此绑在一处,黄泉碧落,再不分开了!”

周沉壁等人细细穿扮好,俩人便一起踏出了房门。

“你这一番折腾,这班子里头可都知道了。”

玉芙插好门栓,回头嗔他。

周沉璧面色无虞,他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眼光。

俩人走出院门,竟看见阿宣蹲在墙边。

“公子……”看见二人出来,阿宣急急起身。

“你怎么来了?”

“夫人…派我来……说今儿是团圆节,您玩儿完了,就请回家去。”

玩儿?!

玉芙听见这句,心里起了慌,急着就要后退。

周沉壁攥了攥他的手,却让他退,把人往后护了护,“回去复命去吧,就说我让张罗一桌‘梳头酒’,按双倍例预备。”

“公子……您这是?”

阿宣觑着主子身后的人。

这人他刚刚见过。如今换掉素衣穿了一身艳,可还是个涂着胭脂的男人!

周沉壁冲着阿宣点点头。

“公子……这…”

“既是她让你请我,你为什么不叩门?你向来识相,这周府谁做主,你最是清楚!”

“回公子,奴才…这就去复命。”

周沉璧冷哼一声,“还有个把钟头,够她给人准备见面礼了。”

阿宣按下心头的惊慌,又连忙堆笑,往前虚虚一指,“公子,还有这家儿的……”

周沉壁回身望望这土屋,略一沉吟,撸下自己的金镶玉戒指就丢进院儿里。

“哎……这可是您刚得的……”阿宣摇头,这花了大阵仗才买到,就又丢了。

周沉壁摆摆手。

玉芙也心头一惊,这人真是乱糟塌东西。别人眼里顶金贵的,他就这么一件一件往外丢着。

“我这就回去给这厢准备’四堂十六色‘送来!”阿宣讪讪。

等阿宣走了,周沉壁扯过身后的人,“怎么,怕了?”他不满意起来。

这人脸上已经失了颜色,白脸衬得胭脂愈发艳丽。

玉芙抬起手使劲往下蹭着这一抹红,自己…怎么就要给人家……

“悔了?”周沉璧一把扯过他的手,“不许蹭!”他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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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芙摇了摇头,周沉璧这才放下心。

他不怕,但是心思里又藏着说不出的感觉。悔吗,难道自己不是求之不得么。

“小东西…”周沉璧揣摩着他的心思,开口道,“婚嫁不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然是我,亦然破不得。可我周沉璧自诩是个讲忠孝,讲良心的。既娶了她,便待她不薄,连着娘家一家老小,三节两寿,衣食供奉,从未短缺…”

玉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听他开了口,“可今儿,我若回去,便是用这所谓的‘良心’剜了我自己的心,负了你!可我若留下……便是负了她…”

他盯着他,“所以我问你,柳玉芙,这昧着良心的事儿,你敢不敢同我一起做。”

玉芙心思乱绞。他抬头看这人,自己要的,他都给了,“我…我就没良心了!”他的手便拽上人的胳膊,“老天爷!你烈火油烹我吧,我……我就快活这一次!”

自己现在干的,不就是这么一档子昧良心的事儿么!

周沉璧嘴角勾了勾,满意了,一把把人扛在肩上。

“这世道伦常,你心思纯粹或不全然明白,我不想护着你,只说那些轻巧话。娶妻纳妾,对我来说,认下就认下了。但我知道…你…你轻易认不得,等你这发昏脑袋清醒了,怕是要悔的。所以,我不许你悔!我定是要让你也认了!”

玉芙被人扛在肩头,咬着嘴唇。

这人说什么,他其实根本听不进去,只知道自己有了依靠,终于飞出了这个鹌鹑窝。

“你若要反悔,现在还来得及。”周沉璧又很是故意地问人一遍。

“不悔!”玉芙赶忙说,“可你为什么…”

“你对我有情…”周沉璧紧了紧手臂,“我既是知道了你这玲珑心思,那便不能再假装糊涂了。”

“我对你有情,你…你也对我有意!”

“是了。所以你定是想要我这名份。”周沉璧说着自己的心念。

名分?玉芙想,自己是要这名分吗,“可,可我是男人……”他嗫喏。

“男人怎么了?你这几下子,倒还不如那些个闺阁小姐呢,人家可是能自己做主就把自己嫁了,你呢?”

看人笑他,玉芙顺着这一念,忖道,是啊,戏里有多少女子尚敢为了个‘情’字搏一把前程,自择婚配。大概自己干的,也是这样一桩勇事。

他又觉得,自己这般扭捏,真是不痛快。于是,他敲敲那片宽肩膀,“放我下来!”

他要自己走。

周沉璧便放他下来,又听这人似下了决心,“这万劫不复的路……我俩…就一起走了!”

“我周某人从不拖沓,既是捅破了,那必是要给你个明明白白。现在我们找个神佛拜拜,早上和我回府里,这关就算过了。”

玉芙羞着点点头,意中人这般杀伐果决,倒替他拦了那些优柔。

方才,他着意打扮了一番。那些旁人绝不敢上身的艳色袄褂,偏偏最称他的心意,颊上也又匀了点胭脂。

他想,这便是他自己了。

“今儿的日子也好,好记。”

玉芙像是说给这人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又小声开口,“在相府每日里,承欢侍宴——”

他哼了一出《红拂夜奔》。

“奇男子好配个绝代婵娟——”

声音小而婉转,让这破败胡同也沾上了几转柔肠。

天还黑着,几粒星子疏淡地缀着,月亮是早就偏西了,却还明晃晃地挂着。

两人并行的影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拉得老长,一会儿叠在一处,一会儿又分开。

好歹有个圆月亮陪着他们走这荒唐的一程。

一路都走在窄胡同里,味道不怎么好闻,一股子霉腐味。两侧是斑驳的院墙,有的墙头探出些挂了果的柿子枝。

周沉璧侧头走过去,树叶擦过耳朵,玉芙手探着手摸摸果子。

“想要?”

说着大手一伸,就拽下来一个。

玉芙笑着摇头,“这挂在外面的,定是没熟,可是吃不得!不然早就叫主人收回去了。”

听他这话,周沉璧便抬手要扔,又被玉芙拦下。

“摘都摘了。”

他轻轻拿过来,放在鼻子尖儿嗅嗅。

周沉璧就是喜欢他这副样子。

说不好是什么,总是让他心思一动。这便又揽过来人,在颊边亲一亲,很自然的。

两人倒真像一对私订终身的进步青年。

不大一会儿,果然被周沉璧带到了一处寺庙。

俩人在一堵旧墙根下停住脚。

“来,你踩着我,我托你一把……小心点儿,看着碎瓦片。”

两人手忙脚乱,窸窸窣窣地翻了过去,先后落在墙根下的软土上,带起一点尘土。

没走几步,竟遇到几个练功挑水的小沙弥。

周沉壁干咳一声,握了握玉芙的手,朝几人颔首,“借贵地静修片刻。”然后很自然地掏出几枚银元,“香火钱,给佛祖添盏长明灯。”

“今儿这胭脂没白涂。”周沉璧看人又缩在自己身后,便笑他。

玉芙正慌着后悔,狠着劲儿就掐了他一把。

俩人在院子里边走边瞧,院墙的朱红褪成一种温吞的旧色,几个殿里的香炉都是冷透了,只余厚厚一层隔夜的灰,便只好收起到殿里拜一拜的心思。

又走了片刻,忽见一处庭院,一株古槐立于院子正中,高大茂盛。

“这槐树倒是好见证。”周沉壁上前看了看树牌,“万历年间种的,它见过的怨偶可比高香还多。”

“你,你怎好在佛前胡沁!”

周沉壁向来百无禁忌,他拉着玉芙走到树下。

槐树上挂满红色小笺,低处的几茎叶子歪着头,擎着饱满的露水,看着确实喜庆。

“这儿没别人,就它,还有上头……几路神仙。”

周沉壁声音缓下来,带着点难得的生动。

“还有月亮,月亮也瞧着呢。”

周沉璧点点头,抓起人的手,一起按在粗糙凉硬的树皮上。

“今儿就在这儿说定了。”他顿了顿,看着玉芙的眼睛,“不许后悔。”

“不许后悔什么?”玉芙盯着他。

惶恐、盛着一个世界的不安,只等他一句裁定。

“我允你的事,何时悔过!”

玉芙得了这句,心便安了。可又觉得还是要把心念说全,自己搜肠刮肚,所能想到的承诺却仍是戏文。

他垂着眼睛,抚着树干,“过往神灵听端详……海枯石烂,此情不移…”戏词终是戏词,唱得再真,也怕被现实风吹雨打去。

“浮世万千,于我皆若尘埃,予取予求。”

周沉璧开了口。

这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对着一轮满月,一字一句,替他补全郑重,“唯你是心头朱砂,命中星辰,我周沉璧,此生定不相负!”

玉芙怔住了,眼底里滚出了泪。

他喜欢这些话,感觉确是郑重,几近满溢。于是,他也喃喃重复着那最重的四个字———

“定不相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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