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奶奶今儿要请人来打牌,各家儿奶奶们嘴刁,请哥儿几个费心着准备。”

周太太的丫头春兰到厨房嘱咐着。

几个使唤丫头也凑过来,和她嘻嘻哈哈,“怎么还不改口呀,大师傅们都不知道是哪个主子呢。”

另一个小的也帮腔,“是了,是哪个奶奶?这府里可是又多了个主子呢。”

“嗨,看我这张嘴,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春兰也和他们戏耍,“以后我主子可不是‘奶奶’了,要叫‘大奶奶’!你们说,这相姑堂子出来的奶奶谁家还有啊!”

几个丫头都捂着嘴笑。

大厨子们也都咧个嘴。去了街面上,他们也有了谈资。好似他们守着的不是那口锅灶,倒是主子的床笫似的。

“大奶奶,交代好厨房了。”春兰这就回去,复了命。

一听这一声“大奶奶”,周太太愣了一下,很快又平静开口,”今儿再给来玩牌的客人备些礼吧,怎得也是桩喜事。可不能让人说我不大气。”

“哎哎!”春兰应着。

从前,二房、三房都没安在府里,所以,自己一直都是“奶奶”。如今,下人们终是改口,自己成了这“大奶奶”了。

“把我那套翡翠钗拿出来,今儿我要戴,对了,一会儿叫四房过来一起吃早饭吧。”

“好嘞,大奶奶。”

早饭桌上,周太太打量着这位新奶奶。

本是抱着看玩意儿的猎奇心态,可这人确实是招人喜欢。

面若桃李的一张媚脸却对着自己低眉顺眼。

什么礼数都十分得当。

好像一些书上女子的所有美好品德他都有,因着是对着自己这样一位“大奶奶”,那些个不好的,诸如牺牲的,惶恐的,自怨自艾的,他也带着点。

周太太想。这些品德是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还是从戏文里学的?

她不爱看戏,古往今来的戏文话本都是男人写的。

演的女人也都是男人心里的女人。

是了,面前这位可人儿不就是么。一个男人,偏偏照着男人写的理想女人样子演着那些好女人。

“贞、节、烈、孝”,再配着一张极其美艳的脸孔,狐媚子脸处子的样儿。

“大奶奶……”这人低低叫着。

“…”

周太太听这声儿,才知自己失态。

方才自己竟鬼使神差地掐上了玉芙的雪白脸孔!

她赶紧收回了手。

凉凉的,软软的,不是个假玉人儿,也没包着一层画皮。

“你……你会打牌吗?”她又问。

“回奶奶,会的。”

“现在街面儿上也没什么玩的,不像爷们儿……那些混子……能玩得多些,我们就只打打牌,前儿也去看了赛马,尘土飞扬的,没什么意思,那你有空就和我们打打牌吧。”

玉芙点点头。

几天间,俩人倒也相安无事。

可有这样一个“好女人”衬托着,那些书里从没写过的“坏女人”总是会生气的。

周太太这不就生了气,这人简直要把周沉壁供到天上去!

以前她给人当“太太”,可从没讲什么“三从四德”,“绿萝乔木”的。

她和周沉璧各守一个院子,各玩各的。

可这几天,玉芙竟让周沉璧过了一把旧式夫妻、新婚燕尔的瘾!

周沉璧咳上一声,一双纤手就捧着参茶递将过去,眉头一蹙,又已是软语温存,柔荑轻抚。

俩人天天行则并肩,坐则依偎,一番腻腻歪歪。

几个不经人事的小丫头看见俩人都要拿帕子遮了眼再走。

生气归生气,周太太也不乱撒邪火,而且她也很快就想明白了。

这样自己岂不是更清净,更自由!

她可并没有什么小女儿伤怀的思量,更不对什么罗曼蒂克抱有幻想,也不想守着那封建的门楣禁锢。

她从小在娘家受宠,到了婚配年龄就嫁给门当户对的周沉璧,从一个朱门高院儿到了另一个。

住在这人安在北京的府里,不用孝敬公婆,照样是吃穿用度最好,什么游园子打牌,都是随她玩。自己不愿意生养,那就让人再纳两房,挑个伶俐孩子过继过来便罢。

那两房都是苦人家的女孩子,没个娘家撑腰,也没什么和她争斗的心气儿,只安分地守个小院子,求个下半辈子不愁吃喝就行。

再说说他的这个“夫君”,一位出嫁前都没见过面的陌生人。所幸,周沉璧虽是脸孔阴郁,人品却不算太坏。

要说不能忍受的无非就是这人那点子梨园爱好。他在戏子身上打发时间倒没什么,可总是自称什么“公子”、“周郎”的,让她一个女人都觉得肉麻得紧。

罢了罢了。

现在这“周郎”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府门一关,过自己的日子,周沉璧不差她的银钱,又什么都随她,这日子其实很是舒心。

可周太太还是要撒气。

她先是到各大铺子采买一番,再张罗场牌局。她生气时,这输赢必是极大的,不比男人们玩得小。

她又遣人去挑几块石头,收几只鸽子,买两匹马。总之生气的时候,男人玩什么,她也偏偏要玩什么。

什么深宅大院,什么丝萝乔木,死守男人!自己的乐子可多着呢!

这个男人,谁爱守谁守!

再说周沉璧,他确实是春风得意。

他爱戏,玉芙懂戏,俩人简直一对碧水鸳鸯。晚上也着实快活,周沉璧像个没开荤的大小伙子,在人家身上不停讨要,不知魇足。

一早,周沉璧先起来,在书房处理信件,阿宣递过报纸,一副丧气样子,“主子……这报上……坏了事儿了。”

周沉璧一觑他,扯过报纸,又一甩,“能有什么坏的,印厂的老板都给我周某人几分面子,这名目都没听过的小报还能……”

话没说完就噤了声,他和玉芙这点子事儿,竟登了报!

一对痴侣,艳色无边。

倒是没占着几个版面,但确是大大的“男旦”、“老斗”这么写着,话语粗野香艳。

“怎么办事的?怎么能流出这些东西?”

“公子,现在报业发达得很,能承印的厂子也就突然多了些,还竟是些小作坊。再说这报社,也是雇上几名访员,租几间瓦舍就得,实在是狡兔三窟啊!”

周沉壁一摔报纸,想着怎么对付这家小报社。

回到房里,玉已经芙起床了,周沉壁假装无事,也没告诉人家。只是安顿几个小厮,让他们下午直直把玉芙送去戏园,哪儿都不准逗留。

晚上,周沉璧也早早赶去月婵舞台,生怕有什么乱子。甫一下车,还真就碰见了几个熟识。

“沉璧,你可真是好魄力啊,这纳了男子做妾,可真真是一桩奇事!”

“奇事?”另一位道,“我看正是件美事!这月婵舞台的柳老板现在可是艳绝京城,贤弟,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艳福不浅啊!”

“周公子,真性情!”

几人话语间竟全是艳羡。

进了园子,这认识的不认识的,竟也纷纷道喜。

周沉壁在绣行垄断,又当了几年洋奴才,仗着有钱处处压别人一头,名声实在不好。如今,竟因纳了男妾,让人觉得他周某人是“真性情”,这顶臭的名声,竟是因此好上了几分。

广和楼。

“二奎……”二奎正给廿三旦收拾行头,听有人小声叫她,是喜子。

“喜子?你怎的来了?”

“二奎,”喜子蹑手蹑脚地蹭过去,“结香问你,上次借你的书,你可是看完了?”

“还没呢,看完就还他。”二奎手里不停,直说道。

“可有些日子了。”喜子也来帮她,俩人一起把戏衣抚平。

“最近看书的时间少,看完就还他。”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想看的,明儿你过去再拿几本呗。”

“……”二奎一觑喜子,“说吧,到底怎么了?怎的拐外抹角,找些莫须有的名目。”

“明明就是你有借无还…”喜子声音小了几分,“二奎,我……想先来找你探探,结香还没下戏…”她凑过去,“今儿有一份小报,犄角旮旯的破烂笔头就编派了我们大师哥玉芙,我私着问你,你说,这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

二奎收拾完又扯着喜子去放戏箱,这处杂乱,堆着各式切末,也进不来人。

她直说道,“这丢丑的事情我又不知道,怎么就是我编派的呢?”

“你呀你,还嘴硬!结香都猜着了!他说这事儿,就何老板他们仨人儿知道,还有就是门外偷听的你!”

二奎看瞒不住,嘿嘿咧嘴一笑,“怎么样,我写的有意思吧!”

喜子警惕地左右看看,“只听着结香念了几句,倒,倒是有意思,可……可你一个女孩家,怎么知道那档子事儿!”

“怎的,爷们儿能编派出来,我就编派不出来?不就那二两肉的事儿嘛!”

“你啊你,你羞不羞!”喜子啐她,“那现在结香知道是你写的,你怎么办呢,柳老板的名声都让你写坏了”

“你今儿没打听啊,虽然我是起了坏心思写的,可你看,大家都看作是“救风尘”的好名声呢!”

“啊?”喜子不解。

“你让结香心放在肚子里,且留意便是,他的师哥怕是要红透北京城啦!”

“二奎,你为什么就这么针对这周公子和柳老板?”

“上次,上次何老板可是一脚踏进鬼门关,据说就是这姓周的糟践的!”

“你可不能胡说,若是他糟蹋何老板,又怎能娶柳老板!”

“我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用强,但我们何老板可还看不上他呢!无非就是他有几个臭钱,何老板逼不得已……”

“好了好了,你也就别往你主子身上泼脏水了。你一口一个何老板,你主子也不是个好糊弄呢,快想想让你主子发现你编派柳老板,你可怎么交代!”

二奎到底是个孩子,这就害怕起来。

“你……你让结香别告诉何老板!”

“这你知道害怕了!不过你且放心,要不是上次看见你那么爱看报,谁能想到那一层呢?”

二奎又得意起来。

“对了,”喜子又起一问,“他们……他们知道你是个小丫头片子,还肯让你写报纸?”

“我自有办法!”

“好妹妹,你就说吧。”喜子晃晃她的袖子,“我也不是混打听。你也知道,我也想唱戏,可这角儿都不收女徒呢!就算自己偷学它几折子,男女也不能在一处共演……”

二奎拉了拉她的手,“我的难处倒是照你小些。你不知道,报业惯是留笔名的,我只肖写一篇文章,署上笔名,给报社寄去就得。报社只管看这文章好赖,才不管这笔者真身呢!这也是我第一次递稿,倒也怕人瞧出来,所以确是写得更露骨些……”

“所以…你会写这些个事情,那报社这就认为你是个爷们儿了?”

二奎捂嘴笑笑。

“你呀,真是亏了心了,”喜子红着脸搡她,而后又叹了口气,“你这经历是真有意思,可我这唱戏…没听说能躲着人,不见真身的。”

“怎么没有,现在有个洋玩意儿叫做唱片机,不过我还没得见,只在报上见过。就是只有人的唱腔而不必露真身的。”

“真的?”喜子眼前一亮。“对了,今儿凤老板……来了吗?”

“估计还没,”二奎探头瞅瞅,“角儿可要晚呢。”

第二日,果然满街报纸都是这周柳韵事。

这次的就都是空穴来风了,二人怎么认识,怎么定情,就有好几个版本,那“曲有误,周郎顾”也成了一段“佳话”。

玉芙自然也知道了这坊间小报。

“我今儿还开锣么?”他惴惴不安。

“开,这势头,你怕是要大火了。”周沉璧逗他。

“又不是因着戏,火不火的……”

“前儿是叫听戏,来园子的爷们儿背着台子也摇头晃脑得听。现在可都叫瞧戏,观戏,就是要进院子看角儿的。”

“那你,不怕我让人看呀。”

“怕。我真想把你藏起来,只我能看!”这就把人揽过来,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新园子…什么时候修缮得?”

“快也要个把月,你就委屈点,在月婵先唱吧。”

“这有什么委屈的。”玉芙一双眼可真亮,他这几天过得如意,人也精神了几分,“月婵也是数一数二的园子,是凭我的本事挂的戏码!”

“是了是了!”周沉璧昏头昏脑又要往人身上栽。

“你…你又做…做什么…”玉芙躲着笑,“…晚上…我还要开锣呢!”

晚上,月婵舞台果然人声鼎沸,大家都争着要看这男妾呢!马车直直在大街上就开始堵着了。

玉芙一下车,就被几个周家小厮护着,才得以全须全羽地进了后台。

今儿这锣肯定开得响亮,经励科承武在一旁乐呵。

“谁让你进来的,哎,你谁呀!”

台口起了几声吵嚷,经励科闻声出去。

“我找柳玉芙,你让他出来!”

玉芙这就听见这几声儿,也忙着起身出去。

竟是金宝!

“承爷,”玉芙和经励科柔声道,“这人我认识,给我们腾片儿清净地方,我俩在这儿说两句话儿。”

“得嘞。”经励科承武这就给人把后台的帐子挂上。

“别在门口闹,”玉芙留了一句就进了后台,金宝这就灰溜溜地跟人进去。

“柳玉芙!”一进这帘子,金宝就压低声音急急问,“这是怎么回事!”

“知道了还问什么,就是你看到的!”

“我看到的?你也不看看这小报说的都是什么!”

“说什么了?哪句不对,戏子?金主?还是这男妾?”

玉芙说着坐在椅子上,抬手拉过自己的妆奁。

“你…反正…反正你不能给别人做妾!”

“为什么不能?这名分是我想要的,你又管我做什么,您且忙去,我要上妆了!”

“你…”金宝拉过妆奁,“你这里边儿,有多少都是我给你买的!你还!你!”

“你买的?哼……”玉芙重重一关妆奁,给那人推过去,“那我都还给你!今儿我就不用你的!”

“柳玉芙!你!”

金宝这就急了,一拉椅子,把人转将过来,俯下身,直直盯着他。

“你告诉我,给人做妾有什么好!我金宝哪里比不上那姓周的!”

“做妾做妾!我是个戏子!我,我和情郎私订……能做人家的妾已是顶好!你满口说着‘妾’,真叫难听!”玉芙说着就起了委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我是说,我哪里比不上他?”

“多少人都争抢着和我表衷肠,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周郎这般呢……像你,送我几匣子水粉,还要……要回去……”

“我没要……本来就是给你的……什么…什么我都给你…别哭了柳玉芙!”

金宝没帕子,只好拿起袖口一角轻轻地给人沾掉点儿泪,布子粗,几下就给人弄红了,这就又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拿我巾子过来……”玉芙虚虚一指梳妆台一侧。

金宝忙拿过来,又是轻着手脚帮人擦着,“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什么戏子,这才叫难听!

“本来就是戏子!”玉芙和他置气。

“你!你可别说这作践的话!我,要是我娶你,我定要八抬大轿让你过我金家的门儿!”

“噗嗤—”这几句话,直直逗笑了玉芙,他挂着眼泪笑他,“金家大门儿?你金家大门冲哪儿开呀,八抬大轿进的去么?”

“柳玉芙,你!”金宝被他顶红了脸。

“金爷,”玉芙自己拿过巾子,草草擦几把,“谢你抬举,这话说着轻巧,做起来你就知道有多难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我情分确是到此了。”

“谁…谁说到了?他周沉壁能娶你一个就能再娶两个三个!你记着!我就看上你了,我……我非等你不可!”

“金宝!哪有你这样咒人家的!”

金宝转到人后边,手一捞,居然直直就伸进人脖子里,摸到那细滑皮肉,自己都是一哆嗦,他狠下心直接拽出条链子,“柳玉芙,你贴身戴着我的表,所以,所以我们没完!”

“你!”玉芙扭回去看他,脖子里却被拽着表链,只好僵直在那儿,任由这人凑在他耳边,毛绒绒,热乎乎的,“你不许摘,也不能想着摘,这些都是我给你的!你记着,我金宝有一个子儿也要都给你花了,这情,你欠定我了……柳玉芙,你我就是冤家,是万万断不了的!”

“你!”

金宝直起身体,“可我金宝也不是个混的,既你已有情郎,我便绝不再扰你,你且过你的安生日子。若是……你和那姓周的不安生了,那时候……”

“哎,你!”玉芙打断他。

金宝无奈苦笑,放下手里的链子。老天可真是作弄人,但他只能是接受,他又给人掖好衣襟,拍拍人的肩膀,这就走了。

玉芙的一颗心却被他弄得是上上下下。幸好晚上的座儿多半是来看他的模样儿,也就七七八八把一折子戏顶当了下来。

今天晚上,要说热闹,每个戏园子、堂子那可都是顶热闹。

这便有小伶儿动了心思,为讨老斗青睐,故意将戏文唱错,或是把那戏唱得粉之又粉,一个个颤巍巍、娇滴滴的。

老斗们也更是受用,哄人的话也多了几句。之前横竖都是空头支票,现在有了周沉璧这个先例,这哄骗的话也教人听了耳热心跳。

“作践人!”小凤卿一甩报纸!“本来伶人的日子已是顶难过,想着法子才能挺直了腰杆儿唱戏,这倒好,一个个的,自个儿作践自个儿!”

“凤老板,您可别气坏了身子!破烂小报您怎么当真了,这一分真,九分假,就是看一乐子!”

“我不知道它假?可这小伶儿们呢?一天儿天儿就守个报纸,这下好了,若是一一效法,这梨园行的脸都要丢尽了!”

“你去把这柳玉芙给我找来,我…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凤老板,您…您这是何必呢?”

“不是我置气!总是要给这梨园行的猴子猴孙打个样儿,我们唱戏的,也是他妈的有骨气的,不是生来就要给谁当玩意儿!”

“那您的意思是?”

“我要和这柳玉芙开锣打擂台!”

春梦部分引用了《牡丹亭》唱词。

角色都会有成长,这部分其实是在描写一种认知失调。

很多读者已经开学了,更新时间改为一三五晚上八点吧,好吗?

会看着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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