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周沉壁带着玉芙去六国饭店用西餐。

大堂不似平日有唱片机在转,没有了背景音靡靡,只有人们低声交谈和觥筹交错的声音。

玉芙没什么胃口,却对这西洋饭店很好奇。他虽是第一次来,却并不露怯。

他第一次穿西装,但他惯是爱打扮,倒是自如极了。周沉璧知道他爱美,给他裁了很多套西装,但一直没什么场合穿,他对着一大排挑挑捡捡,选好款式又做了搭配。

因是国丧期间,只好穿素色,一身白色西装配灰色领结和袖扣,仍是一种夺目的漂亮。

六国饭店里,除了北京往来的商贾,也不乏各国的大班、参赞,国人、洋人皆衣冠楚楚。

玉芙到底当了几天角儿,已然不是很在意打量。对着周围男男女女的仰慕目光,就那么淡淡地睥睨过去。

周沉璧却很是得意,他宣示主权似的,一手搭在人放在桌面的手上,捏了捏,问他,“喜欢这里?”

玉芙收回视线,眸子扫过来,换成他最熟悉的柔软神情,“唱片机开的时候,你还要再带我来一次。”他轻声道。

“好。”周沉璧满口答应,心里软极了。他喜欢他说要自己带他来,又道,“你想听唱片机?你多吃些,我一会儿再带你去个地方。”他想,附近还是有唱片机的。

玉芙小口喝了几口汤,“吃不惯洋人的饭。”他其实没胃口,便这样遮掩。

“那不吃了,回去再叫厨子给你备宵夜。”周沉璧靠着椅背,闲闲道。

玉芙轻轻擦了擦嘴,又好奇地打量起四周,这副小模样却让人起了别样心思。

周沉璧便先不去管什么唱片机,示意侍者过来,拿了自己在这里的套房门卡,“走,上楼。”他说。

玉芙托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嗔他,“真不害臊。”然后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径直穿过大厅。

周沉璧走在人的身后,眼神一刻不离,紧紧攫着这副玉人似的白色身影穿过喧闹,然后缓缓拾阶而上。

周围浮光掠影,在他眼里却已黯然失色。这人在这样的场合里,确是和在深宅大院中有些不同,多了点鲜活,让人移不开眼。

他庆幸那一晚把他带离了那个破旧的院子,更庆幸自己把他独占了。

他几步追上去,在楼梯转角处一把把人抱起来,凑进人的耳朵,“小东西,屁股扭给谁看呢。”

“裤子……这裤子显得,西装就是这样。”玉芙弯眼笑着,抬手帮他捋着额前乱发。

“以后不许裁这么紧。”周沉璧继续咬他耳朵。

玉芙没接话,只把脸很羞涩地埋在他怀里,一手偷扶了扶肚子,又环上人的脖颈。

这一刻的心思俩人难得心照不宣。

他也觉得,刚才的浮光掠影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只是他更痴些。

他想,自己全身心都得是这个人的,什么都要给他,不计代价的。

在西式洋房里快活了一会儿,俩人又下了楼,绕过大堂走向饭店深处。周沉璧给了侍者几枚大洋,他们被七拐八拐带到一处楼梯。

一路向下走,越走越喧闹,渐渐能听到唱片机的声音了。

玉芙心道,这里怎么不守丧。

“洋人的地界儿。”周沉璧低声道,“这里有唱片机,你也可以看看跳舞。”

玉芙和周沉璧挤进一片略黑暗的喧嚷中。

满舞池的男男女女,相拥在一起,就着唱片机里的波尔卡忘情地跳着。外面一片素缟,可洋人和摩登男女却在这北京城地下灯红酒绿地偷着举办舞会。

玉芙替他们紧张。

很快,几位旧友认出来了周沉璧,都来和他打招呼。他先是很得意地寒暄着,可不消多久,脸色却逐渐沉了下来。

玉芙看着局面,自己分析着,好像除了国人,洋人们的态度并不友善,一双双蓝绿眼眸扫过来,带着审视。

“我们走吧,我看够了。”玉芙凑在人耳边道。

“不走。”周沉璧眼睛扫过舞池。他惯是审时度势,可今天却赌起气来。毕竟这是北京城的地界儿,什么时候倒要看起洋人的眼色了,“你会跳么?”

玉芙摇摇头。

“我教你,你靠着我,我带你在舞池里转两圈。”这人这样说道。

玉芙很不喜欢那些审视,但他无法拒绝周沉璧,只得把手交给这人,俩人和着节奏转进了舞池。

周沉璧很会跳舞,脸孔上却仍然是一种冷硬。玉芙搭在他肩上的手抚上去,轻笑,“怎么这副面孔,舞池子里都是你周公子的债主?”

周沉璧怔了一下,嘴角勾起来些,“就一个。”

玉芙放下来手,和他贴得更近一点。他身体柔韧协调,几首曲子后竟能跳得有模有样,精神也放松下来。

两人和其他男女一样,在舞池里拥着摇摆。几曲过后,玉芙的体力有些跟不上了。只好把头靠在周沉璧身上,跟着音乐轻轻律动。

“累了?走吧。”他听见这人这么说道。

“那下次再来。”他轻轻说,他不想扫兴。

“好。”周沉璧又一次答应了他的约定。

两人在饭店门口等着马车,天上几点星子特别亮,中间围着一个月亮,像天上的一家。

“做梦似的。”玉芙靠在周沉璧肩上,有些昏沉。夜风吹过来龙涎香的味道和这人低沉的声音。

“嗯?”玉芙侧过头,看他。月光让这人的脸孔又柔软了一些。

他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色。也不嫌我抛头露面了?他暗忖着,又要往人怀里蹭。

周沉璧似是无奈,抬起手拢着他,但他说了什么,玉芙到底也没听到。

柏青这几日总躲着顾焕章。

他没想明白的事情很多,心思很乱。他刚想全然不顾地和顾焕章好,又遇到国丧,连老佛爷都殡天了。

他戚戚起来,认为这是一种顶不好的兆头,但为什么不好,他又说不清了。大丧期间,他每日都要虔诚跪拜、烧香,但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顾焕章。

他怕和这人在一处,又昏头昏脑地丢丑,只好故意避着。

他也在想顾七的话。

婚娶确是一桩大事,顾焕章守着禅房一方空牌位终究说不过去。除了戏文和话本,他还从没听说过谁可以自由嫁娶的。

不对,倒是有一个,他又念着师哥玉芙,很快又摇了摇头,自己没日子了,做妾都成了一桩奢望。

这日,他当掉了几身好衣服,准备把银钱都交给刘启发,让师父的班子好歹能熬个十天半个月的,路上却遇到了景明。

这人一身素衣,骑在马上魂归天外般神游,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柏青几步朝他走过去,和他打着招呼,“景明哥哥。”

景明看见他,直直勒了马,又呆呆盯着人,身体一晃就跌下马去。

“小桂子。”他在泥里狼狈地喊。

柏青忙扶起他,“你怎么了,景明哥哥。”

“小桂子,我来接你了。”他又说。

柏青看他的样子很是不解,又想着他家里遇着大丧,这般哀切也是正常,便道,“我扶你上马吧。”

“你怕马。我自己来。”景明起身,顾不得拍掉袍子上的污土,赶紧翻身上马去,然后又一拉柏青,轻声言语,“你也上来。”

这人游魂一般,柏青还真是有些不放心,便把手递给他,借着力,让人一拽,也翻身上去了。

景明从背后环住他,“不怕了吧。”

柏青赶紧挣出来,道,“干什么!你回你的公爷府吧!”

景明立刻就松了手,安静了。

过了许久,柏青听到他吸吸鼻子,道,“结香,你是结香。”

柏青扭过身去,想看看这人今儿是什么毛病,景明却把着他的身体,“看前面。”

身后的身体好像竟在微微发颤。

“小桂子。”景明又开了口,“我都想起来了,本想着你下值就要去接你,你却……”

柏青突然想起来那个带砗磲顶戴的小太监,是他吗?他出事了?

“小桂子怎么了?”柏青小声问。

“没了!去了!永远回不来了!”

景明喉头梗着,更是有几滴泪随着风飘在柏青脖颈上,很凉。

“我希望我永远没找到他,也好过现在。”景明又说。

“他走了,比没了强?”柏青似是而非地问。

“走了,还有念想和盼头。”景明哽着声音答。

几日后。

金宝正在铺子门前招呼伙计忙碌,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快步上前,拽住人的手臂一拉,“玉芙,干嘛去了。”

这人被他扯得踉跄,金宝赶紧扶好,“你怎么瘦成这样?”

他放开人,细细打量,怎么小脸儿都瘦尖了。

“你莽莽撞撞的,我哪里瘦了。”玉芙下意识扶了下肚子。

“就是瘦了。”金宝说着,接下他手里几袋子牛皮纸包,“我送你回去。”他又问,“这是什么。”

“你总管我干嘛。”玉芙有些紧张地拽回袋子。

金宝没给他,换了只手。

他见到玉芙很高兴,便又和他打趣,“你出来也没带着小厮,莫不是故意来找我?”然后拽着人,“走吧。”

玉芙走不快。这些日子小腹已经隐隐隆起,他怕极了,才连忙来寻道士。可老道却说这全然正常,又给他喝了碗“神药”,多要了些银钱,给他开了些“安胎”的药。

“你不太舒服么?”金宝问他。

玉芙不想他发现,默默加紧了脚步。

“你脸色不太好看。”金宝又道,“慢些走,没事。”

玉芙慢了些步子,手隔着斗篷托了下肚子,又惊了一下。

这一碗药下去,肚子又隆了几分。

“不舒服么?”金宝又问他,指指他的肚子。

玉芙赶紧摇了摇头,放开了手。

金宝脚步停了,“你不对劲。”他贴近了些。

玉芙又下意识护着肚子,“没有!”

“你染上膏子了?”金宝问。

玉芙摇头。

“姓周的待你不好!”金宝一把扯过他贴在肚子上的手,攥上他的手腕。

“你放开!弄疼我了。”玉芙怕他莽莽撞撞,又用另一只手护着,也不敢用力挣他。

金宝听他喊疼便放开了手,“好些日子不见你,再见你……你瘦了,脸色也不好看,定是他待你不好!”

玉芙看他消沉,道,“没待我不好,这些日子我吃不下饭,自然清减些。”

“……怎么吃不下饭?对了!我置了处院子,你还没有去过,可否赏个脸,我亲自给你做些吃食!”金宝道,说着又要去扯他。

玉芙躲了躲,看这人根本不好打发,便无奈道,“带路吧。”

金宝这就开心了,在前边引路,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处院子,不算宽敞,但利落干净。

金宝也觉得体面,边请玉芙进堂屋坐,边道,“想吃什么?”

玉芙摇摇头,他确实没什么胃口。

金宝接过他的斗篷,眼睛又盯着人打量。

伶人的衣服都是量体裁得分毫不差,他掠过人的薄肩窄腰,“哎。”不对劲!

金宝拉过玉芙,大手直接放在他的肚子上,“怎么回事!”

没了斗篷的遮掩,小腹把紧窄的衣袍顶起了轻微的弧度,玉芙忙缩起身体。

金宝却箍着他,“别动。”大手又左右摸摸。

“轻些!”玉芙直求饶。

金宝便放轻了了手脚,仍然没放开他,就这么拽着人坐在凳子上。

手又搭上去,抚了又抚,暖暖的,一个小小的弧度。

“柳玉芙,这是什么。”

玉芙也有些呆傻,早上出来还没有这般骇人,现在却顶得衣袍都紧绷了。

金宝又揉一揉,“也不似胀气,你疼吗?”

这个姿势坐在别人身上实在别扭,玉芙挣扭着,“我想回家,你放开我。”

“回什么家,我带你去看大夫!”金宝放开人。这人修长的身形愈发消瘦,只有小腹处箍得紧紧绷绷。

“你像揣崽子了。”金宝似自言自语,“不知道什么怪病。”他的神色很紧张。

“不是怪病,我也不看大夫,我要回家。”

金宝站起来,他现在比玉芙高大半个头,抓着人肩膀,颇有压迫感,“你看看你什么怪样子,还说没病!”他急坏了。

玉芙抱着肚子,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我不怪。”

金宝看他哭,用拇指捻掉他的泪,侧身揽着他,轻轻哄着,“我带你去看大夫,看不好还有洋大夫!洋大夫是可以手术的,实在不行,可以开刀!”

玉芙惊惧地看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不看大夫,不要开刀。”

金宝知道他倔,又实在心疼,手覆在他的肚子上,心沉了又沉,感觉很是不妙。

玉芙肚子上热热的,他哭着,可金宝也没好到哪里去,又是失神又是发呆,他抽噎着轻轻扯了扯人,却被更紧地箍着。

他又扭动了几下,没办法道,“那…我告诉你,你发誓不可以告诉别人。”

金宝盯着他,点点头。

“这里确实…有个宝宝。”他轻轻说。

金宝一骇,贴着他肚子的大手也一滞。

“你轻着点。”玉芙嗔他。

金宝松开手,“柳玉芙,你是男人你知不知道。”

“男人怎么了?”

“男人是没办法怀孕生子的,你,你这…”

金宝咽下了更难听的话,“你这怎么有的?”

他让玉芙坐好,自己也搬来把椅子,坐在人对面,只拉起他的手,攥了攥,“他,他知道吗?”

玉芙摇摇头,缩着身体、“你也不许告诉他。”

金宝喉头哽了一下,“那我带你去看大夫,好么?”

握着的手往出抽着,“不行!”

金宝脑子里转了又转,突然道,“这些药是哪里来的,你和我详细说说。“

玉芙便把这遇见道士的来龙去脉和金宝讲了一遍。

“柳玉芙!你被骗了你知不知道!”金宝生气地站起来,冲他吼。

“你!你没长眼吗?我被骗了,这是什么?”玉芙恨他说话难听,一把拉着他手又放在了自己肚子上。

金宝轻了手脚,也帮他抚着,很珍视似的,“可妇人怀孕也要四五月才显怀,这……”

玉芙又开始淌泪。

金宝心里生疼,“我们找大夫看看去,你现在瘦得不成样子。”

玉芙哭着抖,只说着不要。

“好好,那这药是不许吃了。”金宝道,“我先送你回去。”

他拉着他的手,不敢过分动作,他恨他的天真,恨他为了一个人蠢成这样。但他打心眼里觉得周沉璧是个杀伐果决的,自己是真心佩服,玉芙的身体事大,他这就准备把玉芙送回去,和这人直言,一起商量对策。

最近几章我说不好大家会有什么评价,说多了会剧透,所以没有回复。

不过我都有认真在看,大家有想说的还是可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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