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茉莉,茉莉

袁睿思的眼睛因为冷气吹拂已经开始泛红, 他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也不想去抑制,管他妈的什么斟酌, 什么长远,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如果明天世界爆炸,他还要让两人中间隔着母亲,眼睁睁看着她越走越远吗?

“错的是我, 是你, 她没有错!”他说。

袁太太见儿子情绪激动, 又是惊讶又是痛心,更多的是被他大声呵斥、自己一番心意喂了狗的委屈:“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吗?你竟然这么对我!”

她响亮的抽泣了一声,颤抖着声音说:“袁睿思, 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跟袁博远真不愧是兄弟,迟早死在她们手里!”

“她没错,她怎么没错?她要是老老实实当我女儿, 我会这么对她吗?”

袁太太以为自己抓住一把宝刀, 无不恶意的挥剑向自己亲儿子砍去:“你以为我天生就喜欢跟她们这些小姑娘计较吗?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谁!”

“你爸爸靠不住, 你大哥靠不住,你也靠不住!她要是好好当我女儿, 你以为我乐意这么对她吗?!”

袁太太声嘶力竭、痛心无比的控诉。

谁知道袁睿思闻言竟然嗤笑一声,站在雪地里,用那种跟袁博远同出一辙的嘲讽目光看向她:“为了谁?你为了谁?为了我?!”

他摇头, 失望道:“还当我是小孩子吗?我从十岁开始就不相信你的话了, 你为了谁都不可能是为了我,你为了你袁家阔太太的面子, 你为了你袁太太的宝座,你为了我身后的信托基金!”

袁太太原本气的手都在哆嗦,以为自己一腔真心被人喂了狗,浅薄的自怨自艾还没进到心底,突然听到信托基金,她心口一紧,跟一头被激怒的母狼一样,怒吼道:“住口!”

袁睿思静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像袁维运,像袁博远,像袁老太太,偏偏就是不像她!

她的手张张合合,徒劳的想握紧什么,可惜这空条条的雪地除了冷还是冷,在这种情况下,袁太太难得开始后悔。

明明眼不见心不烦,陈茉翻年就要走了。

一个连泥腥味儿都洗不干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等到进了社会,根本不用自己插手,就能明白两人中间隔着天堑,他们就是在一起又怎么样?

在一起还能分开,现在谈的女朋友,又不会真当老婆娶进家门。

她何苦来哉?

就不能跟等着博远一样,等着他吗?

她要是不出来,不拿这些事激怒袁睿思,也不会话赶话说到信托基金。

袁太太懊悔之时,却听见袁睿思说:“还有,当你的女儿。”他呵呵笑了两声,笑声中无不是对她的讽刺嘲弄,“当你的儿子都快过不下去,大哥恨不得割肉还母,重新投胎,当你的女儿……”

他突然停顿,仿佛想起什么:“袁太太,你不是有个女儿吗?哦,看你这副样子,你是忘记了?”

袁睿思一脚一脚地踢着做到一半的雪人,三两下就把雪平的干净,他平日根本不会搞这么幼稚的东西,还不是见陈茉玩雪开心,才费尽心思想讨她一笑。

但母亲实在太过自私。

他的隐忍退步,在袁太太看来理所应当。甚至不顾他的警告,一而再再而三的越过黄线,那他又何必给她留面子?

有些事他不想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

有些事他不去做,并不代表他不会。

袁睿思取下手套,让手暴露在北方的寒风中,寒冷会帮他保持清醒:“那我帮你回忆回忆,我六岁那年夏天,你一直吐,什么都吃不进去,还没找医生看,家里下人都说是怀了第三胎,笑嘻嘻的去我爸那里卖好。”

“他那时正在国外,听到消息就回来了,他回来了,你跟着消失半个月,闻见饭味儿也不吐了,不过从那天起,那些伺候过太婆的老资格全都走了,你身边只留下一个王姨。”

听说袁家祖上曾有白人血统,因为这种基因优势,男性一水的高鼻深目,民国时期是非常受英国佬信任的买办。

到了袁睿思这一代,血缘已经稀释的差不多,跟其他亚洲人不无不同,只不过肤色偏白,眉骨高耸,盯人的时候就像一只鹰,视线幽深,好像下一刻就能暴起咬断猎物咽喉。

袁太太在袁睿思的目光下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冬日的冷气从脚底一直泛到头顶,强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天太晚了,回吧,别被冻着了。”

都这时候了,明知道自己处于下风,袁太太还是摆脱不了刻在骨子里的作态:“欸,你们现在是大了,根本听不进去妈妈的话,我管不了你们了。”

说着转身要走,只不过腿脚酸麻,动一下就是一个踉跄,颇有点狼狈的意味。

谁知袁睿思不依不饶,不紧不慢道:“那一胎,大概率是个女孩儿吧?要不然你怎么舍得?我哥之前那个私生子,我爸要打,听说当时都已经压着你去了医院,不过后来那小子不也平安活到现在吗?”

“你说,我爸那一次,给了你多少钱?”

“你的女儿值多少钱?”

袁睿思用手套打在虎口上,冬日寒风、暴雪,皮质手套抽在皮肉上,每一次都像针扎一样锐痛,但他却毫无察觉,神态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在好奇。

追问道:“如果不是天价,那我可以加倍打给你。”

袁太太面色苍白。

袁睿思跟她在雪中对峙,说完见她这副样子,却又觉得没意思,袁家是老钱,老钱跟新钱比就是有那么一堆破事儿。

两姓结合大概率是家族决定,无关爱情,大概率会许以丰厚的回报,让年轻人自己出来承担这种责任。

所以每次豪门夫妇恩爱,都能被大报小报一再报道,因为少见嘛。

袁太太作为躲在家族余荫下的成员,就算当年跟真爱许下盟约,在强权之下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爸妈各玩各的,对袁睿思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他们在他人生里也只是提供钱的金主,他跟袁博远的童年,大多都是由保姆陪伴的。

就连袁太太不小心怀孕打胎,牵连照顾他的保姆一同被送走,袁睿思也没有多生气。

他能接受她这么对待自己。

但却不能接受她这么对陈茉。

陈茉太喜欢她了,喜欢到那么坚强一个人,面对她的嘲讽打击,竟然捂着脸流下眼泪。

这让袁睿思本来踏出去的脚也不得不收起来。

陈茉肯定不希望自己看到她这副样子,她虽然很弱,但却不愿意像乞丐一样展露自己的伤口引人怜惜。

她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不论面对什么处境,哪怕你以为风雪已经把她压倒,但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只要等待一段时间,就会惊喜的发现,原本被风雪压弯的小苗竟然穿透铺盖,重新舒展枝桠。

相比丁曼青那种看似强势,实则离开寄居的大树,就快速失去养分的茑萝,袁睿思更欣赏陈茉。

说是欣赏也不对,因为从她被人领着来到袁家,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就喜欢她。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的一直落在她身上,看她的头发,长、黑、不太柔顺,被主人别在耳后,跟身边那些陪同母亲一起出入美容院、精于保养的女生来说,显得有些粗糙;

看她的细伶伶的肩膀,那么瘦弱,那么青涩,这个部位是法医判断骷髅年龄时的重要参考,未成年人的瘦跟成年人的瘦是绝对不同的。

他那时候被激起的可不是保护欲,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有那么阴暗的念头,因为那一刻,他在想:我一只手就可以折断。

他的心因为这个念头狂跳起来,袁睿思无法,只能看点别的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原本是扭过脸看花瓶,但看着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她身上。

她的脖颈修长白皙,手指柔软,脚步轻盈,刚经历家庭变故,看人的眼神不自觉有些发怯,尤其不喜欢别人对她投以注视,每当他看她的时候,她都会垂着头,看自己脚尖。

哦,还没发育好。

袁睿思这么想着,问王姨她是谁?怎么来这里了?

王姨说:“是陈仲东的女儿,先生让她暂时住到家里。”

袁睿思那颗心却因为这句话悬在喉间,他不受控制的想起自己某日看到的一份文献。

那文献大致意思是:血缘关系十分奇妙,如果一对有血缘关系的男女从小失散,没有在一起生活,那么长大后一旦相遇,一定会迅速坠入爱河。

他因为那种难以自控的心动,认为她是父亲的私生女。

后来问了王姨,从小被养在老家,父母外出务工,袁家从来没人见过她,是陈仲东去世后,才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很好,更可疑了。

袁睿思想:如果自己有个很喜爱的私生女,想要越过妻子视线,领到身边生活,大概率也会给人编出这种身份。

他的母亲都能在第一个继承人诞生前,先有了情人的孩子。

他的父亲搞出一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私生女,确实容易的很。

在陈茉没排除私生女嫌疑那段时间,他同她一起去了贵州,他每天难以自控地被她吸引,甚至盯着她的嘴唇发呆,但等到反应过来,又很快陷入一种自厌的情绪里。

她很可能是他的妹妹!

陈茉非常敏感,她大概察觉到了他偶尔流露出的厌恶防备,虽然跟他房间相临,但到了返回B市的时候,她反而跟袁博远更加亲近。

看见大哥离开家上学,她一直跟着车送到机场,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登机口,还扭过头看待飞的飞机,恋恋不舍。

袁睿思无不恶劣的想:快哭吧,快哭吧。

但她却一直没有哭。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他拥有了这世间最暴烈的幸福,摧枯拉朽,无法抵抗。

她第二次捂着脸在他面前哭出来,每一滴眼泪都像一把尖刀,直接插入他的心脏。

于是他沉默,等候,看见段锦年送她回公寓,夕阳下那么般配的一对,看的他直冒火,但还是控制着自己没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只要等一等。

只要忍到他成年,等他拿到那支信托基金,他就有了跟母亲抗衡的权力。

她会不会在这期间离开他呢?

她没有离开。

她一直在等他。

袁睿思上楼的时候,经过她的房门,站了一会儿,才推开自己的房间,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他从她那里拿的。

感应到人过来就会亮。

昏黄的暖光。

袁睿思丢下手套,用手描过台灯的轮廓,“茉莉,茉莉。”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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