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会来了

许之瞳,你想起来了吧?

能否认吗?

——否认吧。

许之瞳嘴角颤颤,她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飞快地意识到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没办法,庄珺琪的事情,她的态度,瞒不住。

该死的同学聚会。

许之瞳手臂都颤着,她紧盯着林漾,没有错过林漾脸上的嘲弄。

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许之瞳想不明白。

她呼吸颤抖,好半晌,才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求饶一样,很微弱地说:“……你说什么。”

无异于不打自招。

林漾不理解地敛了敛眉。

她笃定但轻声地,说:“你想起来了,许之瞳。”

说完这句话,却也不知道下句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

先认错吗?先认错吧。

林漾抿抿唇,说:“对不起。”

许之瞳眼睛登时睁大了一些,应激一般,想起她向林漾告白时,林漾一脸的荒谬,说,对不起。

后面呢,后面林漾要说什么?

许之瞳的眼睫飞快颤了颤,垂下眼,盯住洁白的病床被单。

她回想着林漾说喜欢的语调,拥抱她的温度。

如今的林漾,依旧要说对不起……拒绝她吗。

许之瞳陷入沉默。

林漾说完,顿了顿。

同样不敢直视许之瞳的眼睛。

林漾知道自己应当有认错的态度。

“……音符那边的合同,签了五年,期间会把你当做这个赛道的唯一大主播培养、推流,线上线下的活动都以你为优先。”

“至于我……你……”

林漾滞住。

该怎么说呢。

手垂在腿旁,神经性地打颤。

其实怀着希冀的吧。

拒绝许之瞳的求婚,答应许之瞳的痴缠,主动越过红线,之类种种。

其实怀着希冀——林漾终于承认——她不敢做绝,就是怀揣着,或许许之瞳恢复记忆,会顾念着这些,不把她们的关系判成死刑,的希冀。

可面对着恢复记忆的许之瞳。

林漾面色煞白,心也发凉。

事发突然,如今的许之瞳太沉默。她想起那些憎恨,想起她欺骗的一切,仓促抬眼,发觉许之瞳也不愿看她。

心里的侥幸妄想,颤颤巍巍,不敢燃起火焰。

林漾看着病床床脚的固定滚轮。

她想过很多遍,在刚开始欺骗的时候,在许之瞳双亲归家的时候,在要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

但真正到来时,还是发现来得太快。

因此话出口也格外艰难生涩。

“……我会给你补偿,”林漾闭了闭眼,“可以开空白金额的支票,加上一个任意要求的欠条,永久承诺你一件事……并且,我会尽快搬走。”

“……”

搬走。

许之瞳只听见了这两个字。

她几乎要窒息。

伤口一阵一阵地泛着疼,或许都要崩开,血液在脑中沸腾,不甘地痛苦地沸腾,要跳出来。

晕眩中,许之瞳想,这明明是同样的处境。

同样的处境。

同样的医院、同样的病房、同样的病症、同样的她。

为什么,为什么失忆的她,得到的是林漾的爱呢。

她不可怜吗?她被捂药,她被人按着头往消火栓上砸,她头上缝了四针,她被迷晕了一个小时才醒。她被变态纠缠,她被造谣她被孤立她被网暴。

她不比失忆的她可怜吗?

为什么,因为她不会摇尾乞怜吗,她不会哭着说求你爱我吗,她的眼神不够明亮吗,她没那么傻吗,她不像失忆的她不像十七岁的她不像过去的自己吗?

因为她没有林漾的爱也活到了今天吗?

因为林漾不爱她吗?

林漾爱过她吗?

林漾说过喜欢她。

林漾如今依旧喜欢吗?

许之瞳的嘴唇颤颤,喉咙堵着一些什么,可能是她的血,可能是她的痛苦,没差别。

呕出来会好一点吗?林漾会怜惜她的血吗?会因为她流泪呕血而留下来吗?

可是林漾本来就不想要她。

所以她还是被林漾抛弃。

她在高中告白的教室被抛弃,她在高考结束的考场被抛弃,她在病房里受着伤被抛弃。

林漾甚至不愿意玩弄她。

再骗骗她呢?她明明很好骗,林漾说什么她就会信什么。

她装作没恢复记忆才一天,就被揭穿。

为什么,她演技太拙劣,不像她自己吗?

到底要如何,林漾才愿意继续要她。

她再一头撞到墙上,把自己撞失忆,可以吗?

许之瞳头昏脑涨,耳畔嗡鸣,面色苍白冷寂。

见她冷着脸沉默,林漾顿了顿。

不想沟通了吗。

林漾掐紧颤动的指尖,故作自然地说:“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但留院观察一晚也好,正好我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派司机来接你回去时,一切就恢复原样了。”

“……”

许之瞳真的要呕血。

她咽了咽嗓子。

甚至明天,是让司机来接自己。

连第二面都不愿意再见了吗?

许之瞳牙快咬碎,她忍了忍,说:“我自己会开车,不像那个……”

她才没那么废物软弱。

反正她就是和十七岁时的自己不同,性格、习惯、生活技能、处世习惯都不同。

她装也装不出林漾愿意容忍的样子。

干脆就让林漾看清。

闻言。

林漾愣了愣。

她说:“好吧。”

说完,垂下眼,摸了摸小包的包带。

而后说:“那我先回去……”

“……”

许之瞳浑身僵了僵。

急着回去收拾东西吗。

她忍不住做了一个深呼吸,脱口而出:“等等,我也回去。”

说完,飞快地看了林漾一眼,没有收获期待的回应。

许之瞳面色僵硬,胡乱找了个借口:“我在医院住不惯。”

林漾点点头,轻声说:“嗯,那我去门外等你。”

许之瞳:“……”

她眼睁睁看着林漾走出去,将门轻轻地带上。

半分留恋也没有的样子。

许之瞳抠着床单,口腔软肉咬出了血。

淡淡的腥甜味在口中漫开,她才慢慢感到好受一些。

简单地收拾好自己,对着小镜子理了理头上的纱布,和凌乱的额发。

打开房门,林漾拿着药,靠在墙上看手机。

见她出来,没看她。

两个人都很沉默。

电梯下楼,坐进后座,也是隔着天河。

明明都是记忆中,出现过的场景。

记忆里愚蠢的她,能牵着林漾的手,挽着她的肩膀,笑着与林漾交谈。

能躺在林漾的膝上,抓玩林漾的美甲,让她低头下来接吻。

许之瞳沉默。

她偏头看向车窗外的霓虹街景,勉强能通过灯光反射,看见另一侧的林漾面前,手机发着荧荧的光。

偶尔椭圆形的美甲指尖会敲到屏幕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起来在打字。

和谁聊天?

或许是相亲对象吧。

许之瞳心中更是焦躁,她想,或许林漾其实很庆幸她恢复了记忆。

这样就可以自然地摆脱她,不用再顾虑着她的精神状态、顾虑她们的旧日友谊,被失忆的她痴缠。

从而,去做林漾真正要做的事情。比如相亲,比如结婚,比如继承家业。

成年人如许之瞳,自然明白,要允许对方权衡利弊。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许之瞳自己也享受到赚钱的甜味,能不用顾虑妈妈她们的“权力”,买大房子,按喜欢的风格装修,想买什么游戏什么乐器,想做什么都行。

十七八岁,在中学的象牙塔里不明白,但成年工作后,对阶层的认知才庆幸。

她没有任何理由,强求、乞求,林漾放弃唾手可得的巨额财富,离开奢华的山脚豪宅,放弃知名集团的继承,和她在一起,屈居在十几平米的客卧中。

这样想着,回到家里,看着林漾打开门,走进客卧收拾东西时。

许之瞳依旧咬紧牙,很努力才绷住没有表情的脸。

求林漾会有用吗?

像十八岁时那样,以为自己抓住了生命中唯一需要的浮木,以为两人是双向心知肚明的珍视。

所以到最后哭着求着,想确认那一点点、其实从未存在过的喜欢。

谁知,她始终没有弄明白过林漾,哪怕是现在。

后来的噩梦中,永远会出现那一晚,和林漾的断言不接受。

累月经年,许之瞳到最后,最后悔那句喜欢。

她恍恍然地想,大概因此,她才在车祸后,只剩下到十七岁的记忆吧。

企图忘记她对林漾的表白,忘记她沾污了两人的友谊,这样,或许能蒙骗自己,做一辈子好友。

结果还是这样。

许之瞳自嘲地冷着脸笑了笑。

林漾在室内,已经很快地收拾好了主要的东西。

客卧内几近空荡荡,只残留下无法清理干净的居住痕迹,包括林漾惯用的那白茶淡香。

有人同居和没人同居,在一个房子里的差距,其实很大。

大概只有失忆的那个未开智的傻子,才看不出来,窃喜地以为她们有同居。

如今林漾陪她哄她的戏演完了,戏台也收拾干净,空空落落。

林漾推着箱子,放在玄关,终于抬眸看了一眼许之瞳。

许之瞳脸色依旧苍白,冷淡的,没什么表情。

头上还裹着一圈纱布,隐隐有血迹沾染,颧骨上还有青紫的痕迹,嘴唇发干。

林漾说:“……要换的药,我放在玄关柜上了,你不方便的话,让阿姨她们来弄。”

许之瞳视线抬了抬,低低地说:“嗯。”

林漾想说你记得喝水,可目光触及许之瞳沉默的脸,只能咬咬唇。

“……我去洗个手。”她仓促地说了一声。

清凉的水流淌过她的指缝,对着镜子,能看见许之瞳依旧站在原地,像是在发呆,和抗拒着什么。

林漾仔细地洗了手。

终于没有再在这个房子里拖延下去的理由。

往浴室看了一眼,林漾走了出来,说:“还有一些零散的杂物,装不进行李箱,如果你嫌麻烦的话……”

她想说,就让保洁丢掉。

一个多月,蚂蚁搬家一样,到处都有两人共同使用的东西。

林漾堪堪停住,又不想把话说绝。

许之瞳很快回答:“没事,反正你家在附近,不急着一趟就拿完。”

“……”

林漾脸色也白了白。

她不确定许之瞳是不是在讽刺,说她蓄意住得很近。

有些难堪,林漾按住行李箱的把手,说:“那我下次再来拿。”

许之瞳的脸色顿时有些奇怪。

松一口气,或许还有下次见面。

但又更崩溃的是,林漾竟然真的要把所有生活痕迹都搬走。

许之瞳把自己的手握得死紧。

她沉默着说:“嗯。”

林漾于是朝她点点头,离开了这个家。

门被关上,一梯一户,听见电梯抵达的声音,很快,轿厢门合拢。

林漾真的走了。

室内,只剩下客厅的大灯亮着。

许之瞳还是站在那里。

灯光从她的头顶洒下,在寂静的室内,照出一道沉默的影子。

半晌,许之瞳抬手,很响的一声,停下。

她的头偏过去,手垂下来蜷在腿旁,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

第二天,到了晚上,林漾才看见许之瞳的开播提醒。

周日因为同学聚会请了假,因此周末两天,许之瞳都没有直播。

今天直播的场景里,灯光比往日里更暗一些。

林漾甚至能猜出,许之瞳大概只开了一盏打光灯,和一盏背后的氛围灯。

许之瞳戴了个贝雷帽,抱着吉他,侧坐着,正好遮住了头上的纱布,和脸颊的青紫。

帽檐同样遮去了她脸上的泛红。

今天是吉他弹唱的主题。

失忆的许之瞳没有点亮乐器技能,因此,许之瞳的直播里,已经一个多月没出现过乐器了。

如今能弹唱,弹幕都很兴奋,在踊跃地点歌。

林漾没敢再开“棉”的大号进来,换了个32级的小号,这个号曾经给许之瞳打过榜,有几级粉丝灯牌。

在偶有弹幕问“棉姐今天有事吗,怎么还没来”的时候,她就开着小号,复制其它粉丝的控评,融入弹幕中。

镜头偏低,能很看清许之瞳按弄琴弦的利落指法。

和她手上戴的一些漂亮饰品。

很勾人,弹幕不少在舔她的手。

但林漾的注意力只放在那些饰品上。

昨天,林漾送她的铂金戒指,并不在里面。

林漾看着屏幕里的手指,发了会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根。

另一只手触碰到它冰凉的戒面,微顿,还是没能狠下心将它摘下。

点歌唱完,快到了直播的尾声,棉还没出现。

这很不寻常。

毕竟,自从那次独宠仪式后,棉每次直播都是从头陪伴到尾,刷溢出的亲密度。

加粉丝灯牌的大半个月以来,棉的粉丝团等级,已经极快地刷到了15级。

马上就能到16级,送出对大部分主播而言,意义珍重的宇宙之星。

临近下播,问棉的弹幕已经控制不住,都在刷屏,让许之瞳等等再下播,不然两天没播,棉皇的灯牌要暗了。

林漾给运营发消息,让她控评论,解释棉出差有事。

之后……如果许之瞳不想再和她接触。

大不了把账号给运营,她往账号里充钱就行。

运营刚回了一个“ok~”

屏幕里,许之瞳垂眸看了一会弹幕,平静地说:“棉不会来了,大家别等了。”

【?】

【???】

【什么意思?】

问号乘到了几百个。

许之瞳言简意赅地说:“字面意思。”

【棉皇灯牌还亮着的啊主包别吓我!】

【10月也有愚人节了吗】

【心碎了,我是你们的cpf……】

【我卡了吗,好像没看见碎灯牌】

【猫猫不要我们这个家了QAQ】

【[飘屏]W:棉不要你了?】

除了粉丝哭坟的弹幕,飘屏也在拱火。

许之瞳看见飘屏,垂了垂眼,脸色差了一些。

林漾在屏幕外,同样是一愣。

许之瞳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

音符看直播的人,有不少是神豪粉,喜欢看特效,喜欢看神豪独宠主播的戏码。

许之瞳近一个月吸的粉丝中,可以说,起码有三成,都和棉有关。

其它的新粉,也都因为这一个月许之瞳和“棉”每天的高频互动,或多或少成了cp粉。

许之瞳这句话,无异于自爆卡车。

林漾焦灼地咬咬嘴唇,忍不住想打开微讯置顶里,和许之瞳的对话框。

还没切换软件。

突然,直播屏幕上的特效猛地炸开。

简单朴实的嘉年华特效,x10.

【[飘屏]W:主播,刷这个可以加联系方式吗?】

【666】x35

【我去,无缝来新大姐了】

【接主播事业运】

【快看,W姐长得好好看】

【主包,我愿意这个当我的新猫猫】

【不允许!!困蓝有棉了,你们这群朝三暮四的女人!!】

林漾微怔。

她学着粉丝发的弹幕,点开了W的个人主页。

长发如墨,po的照片和短视频,都是在各地度假,偶尔穿着利落西服,背景是宽大办公室。

出镜的首饰包表,全是知名奢侈品牌,不用细看都知道很有钱。

是在温泉会所遇见过的女人,许之瞳的学姐。

温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