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尤碧禾脑一热, 竟将心底的声音溢出来了,想找补丁却又不知如何找,两只手交叉垂在身前无意识绞着。

“似乎不太合适。”万淙生道。

“怎么会呢, ”尤碧禾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劝说他的理由充分而公正:“之前你陪我,我很谢谢你。”

“是么。”万淙生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是呀。”尤碧禾迅速挪开眼, 整个人仿佛要被看穿, 她一直记得呢, 他在明的那头。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碧禾没得到要的答案, 心里像毛衣织错了孔, 有些燥了,道:“那你来不来呀?”

万淙生搁下杯子, 迈了两步, 尤碧禾也下意识退后,却不想脚后跟撞上了墙,整个人往前微微一扑,手在空气中乱抓了两把, 好容易站稳了,一抬头, 一根手指戳住她鼻尖。她慌张的脸转而愣了愣。

万淙生轻笑了声:“这就气了。”

“……我没有。”尤碧禾双手抱住他的小臂,挪下来, 不要他碰:“只是困了。”

她嘴上说着没有, 脸上却满是埋怨。算了, 他不来便不来,最好是鬼神大人显显灵,叫他知道害怕才好, 到时他求她,她也不肯给他见着半点门缝了。

万淙生看她一张脸又是怨又是窃喜又是期待,精彩纷呈,最后悄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扬起来,很快又拉平,很严肃地看着他,嘴巴一张。

“不——”

万淙生开口打断道:“今晚谢谢你了,”他又紧接着笑了声:“你想说什么?”

“……啊?”尤碧禾话头猛刹,睁圆眼,“不客气。”

“嗯。走吧。”

“哦。”尤碧禾瞬间熄了火,瞄身侧一眼。淙生还真的很怕鬼。

“嘎吱——”门被尤碧禾轻轻推开,她走了进去,余光瞥到脚边有另一双脚,放了心,回神将门关紧。

万淙生站在床边,扫了眼尤碧禾的床,随后在床尾坐了下来。

碧禾从门口挪到里面,见他坐在床尾,仿佛床垫在烧似的,没上前,只在书桌前坐下,面朝着他。

两人膝盖碰到膝盖的一霎,都垂眼落到上面,却没人挪开。

她背后有一面镜子,盈满了月光,像未磨镜子里盛有一汪夜晚的湖水,光雾雾的……朦胧地映着她的背和他的脸。

叶隙间的光疏疏落落地照了万淙生一身的银斑,像给他织了件冷铁的甲胄,他端坐在那,仿佛一名不近人情的将领——她是被攻城略地的那一个。

尤碧禾撤开膝盖,站起来绕到床的里侧:“睡、睡吧。”扬手“唰”一声拉紧了窗帘,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着床沿坐下来,掀开一角被子躺进去,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地。

隔了会儿,她一侧肩上漏风,万淙生也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两人隔了半臂的距离。

尤碧禾轻轻翻身,面朝着他,也不知他是不是也面朝着自己。

“淙生?”碧禾小声叫道。

“嗯。”万淙生应。

声音就在她脸前。他似乎也看着她呢。

尤碧禾笑起来,声音很轻,“你不要怕,世界上没有鬼的。”

“你怎么知道?”

“我,我就是知道的。”尤碧禾缩了一下身子。如果真的有鬼,她也没见过临生呀。

万淙生笑了声:“这么聪明。”

她这一缩,膝盖又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好在四周黑,她胆子大了起来,没移开,反而回嘴道:“我就是很聪明呀。”

他却道:“笨。”

“嗳——”碧禾拖长了音,怨:“你又很坏。”她脑中忽然闪过另一句话。孟律师说的一肚子坏水,难不成是指淙生吗。她回想一阵,立刻学来,说:“你有一肚子的坏水。”

“是么。”

尤碧禾刚要道“是”,被子里的手忽然被人捉住了,手掌立刻贴上了一处微微凹凸的衣服布料上。她喉咙瞬间哑火了,磕磕巴巴的:“不、不是,你有一肚子好水。”

尤碧禾说完,手掌一缩,从他手里抽了出来,压到滚烫的脸下。

万淙生:“怎么总这么胆小,昨晚不是胆子很大么。”

“可你今晚一直躲我,不让我亲你。”

他笑:“这么想亲我啊。”

碧禾很有志气道:“不想。”

像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她翻了个身,只留了个后背给他,随后悄悄听着他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到。

万淙生感到身前的被子微微地晃动,像是尤碧禾的呼吸。他眼里只有一片黑,却没闭上眼。

被子上的起伏渐渐缓了下来,尤碧禾听了一阵,脑子渐渐灌满了黑,什么也想不了了,只记得睡得迷迷糊糊,心里有根弦将她拨了个面,朝另一处暖源靠过去了,脸埋进去,沉沉地睡着了。

“哩哩哩……”

夹杂着一阵拧紧生锈的刹车皮的声音,尤碧禾叹了口气,捂耳朵。最近的季节总有许多唱不好的鸟一大早便在她窗边叫唤。

赖了几秒,尤碧禾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一张帅脸占据了她整个视线。她一愣,下意识往后退,很又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

腰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环着,她动弹不得。

尤碧禾浑身开始冒汗,想轻轻拿开他的手臂往后退,可腿刚一动,什么东西便划过她的腿.心。

她一惊,一抬眼,撞上万淙生刚睡醒的眼。

“……早。”尤碧禾心脏骤停,缓了几秒才道。

“嗯。”万淙生应了声,却没放开她。

碧禾恍然觉得腿.心又被碰到了。

“淙生,我要起床了。”她脸埋得很低,头顶碰到了他喉结,闷在被子里说话,鼻间都是他的气息。

万淙生手臂松了,下巴那颗脑袋却还埋着不肯出来。

他掀开被子,露出她半张红脸。她仰头,两人四目相对,视线划过他的唇。

一大早,她又晕乎乎的了,立刻退开了坐起身轻拍脸颊,撑大眼让自己清醒,两脚踩到地上去,抓着窗帘扯开半边,瞬间落了半地的浅金色在她脚边。

尤碧禾眼睛眯着回头,万淙生也下了床,拉开衣柜,背影宽阔。

她在原地看了几秒,正要去洗漱,忽然想到什么,喊道:“淙生。”

万淙生手臂上挂了件衬衫,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去哪找做小程序的人吗?”

“怎么了?”

“噢,我想做一个小程序方便附近的顾客线上点单,我看有的店是这样做的。”她也不想落后了。

“知道了。”万淙生道:“下午给你答复。”

“谢谢你。”尤碧禾安心去洗漱,出门前望了房间一眼。她应该锁紧了柜子的,钥匙放在店里呢。

最近小刘说要回来家了,尤碧禾琢磨着再招一个长工。她一到店便坐在打印机旁,编写了几行招工启示,留了个号码。

随后在网上搜了搜小程序跑腿的市场价,以及请一位程序员需要多少钱。淙生说下午给她答复,她也早做打算,将预算报给他。

可没想到他亲自来了店里。

她那时正趴在角落的高脚凳上睡着,心里有了事,翻来覆去地叹气。

收银台的方向忽然叫了一声:“欸,老板夫来了!”

弯腰干活的几颗脑袋都探过去。

“哪儿呢哪儿呢?”

“我天,老板夫是宾利男啊。”

“还看还看,人都来了,快趴下干活!”

几颗脑袋又埋下去了,偷偷地留意着动静。

万淙生走进来,视线锁在角落趴着的人身上。

小曲见他过来找老板,立刻道:“老板夫下午好,老板在睡觉呢。”

被点到的尤碧禾顿了一顿,佯装睡深了,一动不动的。她已经告诫过小曲多次,不要再喊‘老板夫’,可小曲应是应了,下次依然忘记改。碧禾纠正不过,淙生又很少来店里,她也便不纠正了,可现在连带着小吴她们也一口一个老板夫,不知淙生听到了会怎么想。哎。遇事不决,装睡总没错的。

尤碧禾头埋得更紧了,在胳膊里悄悄睁开一条缝,见那双黑皮鞋落在她身侧停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转过身,似乎是在跟小曲说话:“等你们老板睡醒,跟她说,她让我问的事情要等几周才能有答复。”

“这么慢!”尤碧禾立即抬头,脸色有些急。

话音落,便听到在理货的几人低声“吃吃”地笑,小曲双手捂着嘴,憋红了脸。

碧禾视线一转,万淙生的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扬。

“老板!”小曲憋不住,大声说:“你装睡也太烂啦,好歹肩膀别耸呀,都耸成座山了!”她说完,又“扑哧”一声,拿纸擦泪。

尤碧禾自觉失去了一店之主的威严,瞪着万淙生,正要小发雷霆地质问他,门外忽然有女声问:“请问这里招工吗?”

才刚贴出去一个上午便有人问了,碧禾顾不上质问万淙生,立刻应了声:“是的!”随后总觉得这声音怪耳熟的。

她歪了一点身子,视线擦过万淙生腰侧,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碧禾愣在原地。

这是临生的朋友,当初她和临生结婚时,她还做了她的伴娘。

那人视线从招工启示的文字上移开,朝店里应她的人望去,见着碧禾的半张脸。

她愣了愣,立刻惊叫道:“诶,碧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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