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尤碧禾贴着万淙生额头的动作顿了顿, 一张脸被他温热的呼吸胶住。她在黑暗里撑着眼不敢眨,唇动了动,喉咙里却被一根丝线收紧了往里拽, 什么也发不出, 就这么瞪着一片黑。

万淙生似乎也不在意她是否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手掌在她脸上轻轻摩挲, 语气淡淡:“你好像没跟我提过, 你从前是什么样。”

“从前, ”尤碧禾轻轻吸了口气, “我, 我从前没什么值得说的。”

“你跟赵佳轻和赵临昀倒有的聊。”

“她——”尤碧禾冒出一个“她”字便停了, 她哪里敢说,她们一个是临生的好友, 一个是临生的亲弟。

尤碧禾浑身燥起来, 额头几乎要冒出汗,混乱中似乎抓住一根什么,急中生智道:“可是你也没有同我说,你以前是什么样呢。”她说着, 原本打算以假乱真的埋怨渐渐变得真挚:“你从前对我冷冰冰的。”

尤碧禾推了推他拦在自己腰间的手,想站起来, 却被万淙生收得更紧了。

他没放开她,眉头微微皱着:“席嘉元和金露不是和你说了么。”

噢, 似乎真的是这样。尤碧禾愣了愣。她确实从席嘉元他们那里听来了许多事, 也知晓淙生以前在哪上学, 有无恋爱经验,甚至还和他的好友一起去爬山露营,可是她自己却没有那样坦荡。碧禾摸了摸鼻子, 小声的:“……哦。”

万淙生:“你想知道,怎么不来问我?”

噢!尤碧禾眼睛亮了亮,淙生说的这句话倒很适合被她倒打一耙。她笑了,在黑暗里不甚明显,偷偷的。

“可是,你也没有问我呀。”碧禾佯装可怜,声音低低的,仿佛很受委屈,憋不住要笑的脸渐渐地朝下,埋到他肩膀上,又是一下下地轻轻撞,声音更小了,像在哽咽:“我不敢问你。”

万淙生的手掌移到她脑后:“胆还是这么小。”

“我就是很胆小呀,佳轻也这样说。”尤碧禾说,随后怕万淙生又揪住了她的从前,先发制人道:“淙生,你从前是什么样?”说着,将头抬起来,自顾自猜想:“肯定也是冷冰冰的。”

她还记得呢,他们第一回 做是在以前的小楼,是个冬天,下了大雪,路面上浅浅一层白,她搓着手哈气,站在窗台上等他。几分钟后,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楼下,门一开,先伸出来的是西裤皮鞋,黑色鞋头红色鞋底,踩在雪上,司机在他旁边撑着伞。

她拉住一角窗帘布,想看得更清楚,楼下的男人忽然停住脚,紧接着伞面高了,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跟她对视了几秒。

窗帘晃了晃。尤碧禾被吓得缩回房间。

淙生像天气,他那时是松金市第一场浩浩荡荡的雪,后俩雪化成水,渐渐的暖了,却是回南天,总叫她被笼罩在潮湿里,有时又是雾天,她看不清。

“你想了解什么?”万淙生忽然问。

“……嗯?”尤碧禾骤然回神,看着他。

万淙生道:“不是想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么。”

“什么都可以知道吗?”尤碧禾声音带了几分期待。

万淙生“嗯”了声,“所以,想知道什么?”

一听什么都能问,碧禾倒像密室里开了数千个孔,一时不知该钻哪一处了。

“淙生,”尤碧禾思来想去,想到那回去寺庙求签,他留的那句诗,心里一直埋着一个疑问,“你有很珍视的小辈吗?”

万淙生倒没料到尤碧禾的问题是这个,挑了挑眉:“没有。”

没有?碧禾又被困惑蒙住了,那当时淙生是在替谁祈祷呢……

她正想问什么,却被万淙生的话打断。

“该你了。”他道。

“嗯?”碧禾随后反应过来,淙生的意思是现在该轮到她讲讲自己的以前了。尤碧禾简直搬大石头砸自己的脚,脸上一阵懊悔。早知道岔开话题了!

“我,”她不知说什么,便也学万淙生,很镇定大方地说:“你想知道什么呢?”她语气好像一副什么都说的样子,可手却紧紧抓着衣摆,望着他,严阵以待。

尤碧禾安慰自己,她问的都是与感情无关的,淙生应该也不好问她恋爱相关的。

“喜欢前任什么?”万淙生淡淡道。

“啊。”尤碧禾愣住了,怎么和想象中的完全相反呢,她磕磕巴巴的:“你、你怎么问这个呀?”

她怔愣的样子落在万淙生眼里便是心虚。

他松开她腰,展臂搭在沙发上,“怎么,不能问?”

“噢,没有,可以问的,可以问的……”尤碧禾眼珠子瞟到更黑的地方去,说话很慢,脑子飞速运转,闪过许多模棱两可的答案,这个不合适那个也不合适,随后一咬牙,还是打算说实话。

叫她编谎实在太难了,况且她也不知自己喜不喜欢临生,他们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呢,人都是要结婚的,临生脾气好,又是老同学,她父母也很满意临生,碧禾虽然很害怕,但最后还是跟他结婚了。

淙生非要让她说出个一二三来,碧禾只好捡着临生的优点:“温柔,脾气好,会给我买小画书。”她还记得初中时,镇上的书摊很远,虽然临生和她不熟,但总会帮她挤摊子借书。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尤碧禾数着赵临生的优点,正要再说“耐心”,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小客厅静得瘆人,要不是她坐在淙生腿上,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自说自话了。她手胡乱地摸,摸到万淙生微微起伏的胸膛,小声叫:“淙生?”

没人应她。

隔了会儿。

“叫我做什么,”万淙生笑道:“怎么不继续数了?”

碧禾心里浮出异样的感觉,她总觉得淙生不是真心的笑,哪有人笑声是冰冷的呢,她几乎要打个寒颤了,立即摇头道:“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万淙生摸着她头,很温柔的样子,“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看来是不止这些。”

碧禾张了张嘴,喊不出冤枉,有些绝望道:“你又很坏,明明是你问的。”她讲实话,他又不高兴。

“嗯。”万淙生没反驳她的控诉,淡淡道:“去睡觉吧。”

尤碧禾从他腿上下来,万淙生也站起来了,走在她前面一步。

碧禾抿了抿嘴,上前一步牵住他手,“那还和我一起睡吗?”

万淙生步子顿了顿,侧头看着她。

房间里的光线不甚清晰地照过来,尤碧禾又是一副可怜的模样,垂着头说话,不肯看他,双手拉住他小拇指,轻轻晃着。

万淙生低头看了眼便收回视线,“嗯。”

今晚两人躺着,一个人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谁都没有说话。

尤碧禾仰面,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万淙生是侧躺着的,面朝着尤碧禾,但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黑暗中,尤碧禾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似乎是在翻身,万淙生肩膀上的被子被轻轻扯着。

隔了会儿,身下的床垫动了动,有一道温软清香的身体慢慢地向他靠过来,一张脸埋在他肩窝上,声音小而闷:“抱抱。”

万淙生静了几秒,似乎也听不见呼吸声。

尤碧禾整个人贴着他,叹了口气。淙生真的很坏,明明是他自己要问问题,可是现在却还要生气,到时他要是知道她不仅记得临生,还和临生结过婚,不知会发生什么。

她正要退开,后脑勺猝不及防被一只手按住,逼她仰起脸。

尤碧禾还发着蒙,万淙生已经吻了上来。

和上次的不紧不慢的吻完全不一样,万淙生毫无温柔可言,大开大合地与她舌头勾缠,房间里满是“啧啧”的接吻声,尤碧禾鼻腔里“唔”了几声,几乎快要窒息了,两眼泪汪汪的。

他吻着,边托着她的脸坐起来,自己背靠着床,拉住她一条腿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随后掌着她后脑勺继续吻着。

碧禾现在脑子沉沉的,像塞满了湿棉花。

眼泪、银丝,到处都是,很快淹湿了她。

万淙生一放开她,尤碧禾便放声哭,嘴里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你……又这样,根本,呜呜,不听我说……话。”

“不是在听么,”万淙生双手握着她脸,两指替她抹眼泪,“怎么哭怎么可怜。”他身子微微前倾,轻碰了碰她亮晶晶的唇。

“可是我快呼吸不过来了,”尤碧禾很忙,不仅要忙着喘气,还要忙着哽咽,一边还要控诉万淙生:“我和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联系过了。”即使想联系,也没处联系,“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不要你碰我了。”

一说,便更委屈,立刻想翻下来,然而腰间被一只手臂拦住,她依然是动弹不得。

万淙生淡淡道:“不要我碰,是要让他来么。”

尤碧禾被他的话一惊,哭声都止住了,一颗心扑通扑通慌乱地跳,几秒后实在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淙生知道便知道好了,她再也不瞒了,一个秘密要她这样费心费力,她实在兜不住了,谁爱骗谁骗!碧禾继而又想到从前的许多因为这个秘密发生的心惊肉跳的画面,更委屈,再来十个淙生都没用,爱骂便骂好了,这委屈她再也不受了!

她呜呜的声音持续好一阵,万淙生仍是没放开她,替她擦眼泪,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却见身上的人赌气似的,满头大汗,一口气倒出一场句话。

“反正你也不听我说话,我现在告诉你,我和他很恩爱!”

碧禾说完,气都没喘,那句“还结婚了”已经刹不住,冲到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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