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步之隔, 万淙生的目光落在尤碧禾的后背,随后缓缓上移。

两道视线在镜中相撞。

尤碧禾拿着裙子贴在身前,一小截短蓝色刚遮住她大腿, 她被万淙生投来的目光四面八方地裹着, 哪也去不了,难为情地叫了声:“淙生……”

“不是都看过么, 害羞什么?”万淙生语气自然, 说着便走到她身后停下。

两道前后交叠的身体在镜子里只变成了一高一低两颗头, 一颗往下看, 一颗低得更低。

尤碧禾肩膀缩着, 脸熟透了, 只看得见自己的脚后跟被一双尖头皮鞋抵着。

万淙生低着头,从他的视角里不知看到了什么, 收回视线笑了声, 双手绕到她胸前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捏着衣领。从镜子里看,倒像白皙柔腻的肩头凭空生出两条穿西装的有力的手臂似的,将女人完全包在怀里。

他从她手里将裙子拿走, 手背若有似无地碰着她,笑:“和没遮有什么区别。”

尤碧禾的脸又烫起来, 低着脸不敢看万淙生的眼睛,两手扒住她的手臂转身埋到他胸前闷道:“你又笑我。”

“怎么会?”万淙生捏着她肩膀翻了个面, 轻轻往前推, 尤碧禾贴到了镜子, 浑身一凉,缩了缩,下意识回头, 紧接着便被一具高大温热的身体覆上来,嘴唇被人吻住了。

他抱着她,手臂环着她前胸,手指抵着她下巴没让她动。

尤碧禾站不住脚,总想往下缩,万淙生配合着她渐渐地弯腰与她脸对脸,手拦着她腰。

碧禾被吻得很舒服,万淙生这回接吻不紧不慢的,轻轻吮吸着她嘴唇,尤碧禾不自觉闭上眼,被他带到小沙发上。

他坐着,她跌跌撞撞的倒上去,胳膊挂住他脖子低头与他交缠,脸渐渐滑下来,趴到他身上呼吸。

“这也受不了啊。”万淙生笑了声,一只手摸着她脸,另一只手一直垫在她身下,此时抽出来伸到她眼前,尤碧禾有些缺氧,眼前发黑,只闻到很熟悉的味道,正想睁眼,小臂忽然被一滴水砸到,黏腻往下滑。

她立刻紧闭着眼不肯睁开了,随后手臂转了个面,缓缓擦到万淙生的西装上,反复蹭着。

万淙生亲了亲她脸颊:“又撒娇。”

“我没有呀。”她睁开眼,嘴唇上却忽然一湿,万淙生又吻了上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万淙生停下来,带着她的手摸到湿的地方,又摸了摸她脸,“穿好以后,出去给我挑一套男装。”

尤碧禾哪还有什么力气挑衣服,万淙生每给她穿一件,她要是说贵或是拒绝,便被他亲得衣服脏了,不得不全部拿走。最后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出去给万淙生挑了一套西服。

隔天临出发前两个小时,尤碧禾坐在衣柜前发愁穿哪一件。她的衣服多数都是复制粘贴,还没有穿过这些款式,万淙生替她挑了一件黑色长裙,摸了摸她头,“随意些,只是朋友间的聚会。”

“会来很多人吗?”尤碧禾原以为是和上次爬山一样,只有金露几个人在,没想到上次听临昀说,去的人不少。

“跟着我就好。”万淙生给她戴上项链。

“噢。”尤碧禾低头,捏了捏脖子上的珠宝,和万淙生一道上了车。

赵临昀和万克译一起去,尤碧禾给临昀发了条微信,因为脸上有淡妆,忧心蹭花了,不敢睡,一睁便是两个小时,耳边全是万淙生翻文件的声音。

她侧过脸看。窗上有一半锋利的侧脸,一半绿色树影在阳光下浮动飞驰。碧禾看久了,便觉得车外有一块金绿的布蒙着,像剧场的幕布,车速慢下来,幕布缓缓拉开,静止了,背后有一张淙生的脸。

那双眼看过来了。

碧禾一愣,撇开眼,捏了捏耳朵,“到啦。”

万淙生将资料放下,先一步下车。

一只手正面朝上伸到车门的方向,尤碧禾看了两秒,抬手握住。

高更鞋“哒”一声稳稳踩在地上,与一双黑色红底皮鞋一起往前走,踏上了游艇的白色台阶。

阳光下,尤碧禾走进荡漾的蓝波,脚踏上白色游艇,像钢琴上的黑键被按响了。

四面八方的目光一起落到她身上。

碧禾的心却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狂跳起来。

万淙生见她呆愣期待的模样,笑着摸了摸她头,“去吧。克译他们在里面。”他交代了一句,抬手让人引尤碧禾往上面一层走。

碧禾跟在一位女侍应生旁边,眼珠总往海里掉。

“嫂子!”一道阳光的男声冲着她叫。

尤碧禾猛地侧头,张嘴的却不是临昀。

万克译朝她挥手,随后笑嘻嘻地侧头和临昀说了几句话,临昀脸被他气红了,抬手要去捂他嘴,万克译一弯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往尤碧禾背后跑,说:“嫂子你管管赵临昀啊。”

“克译。”尤碧禾无奈地叫了一声,回头看着他。

万克译停了嬉皮笑脸的样子,站直身体老实了,“碧禾姐,怎么了?”

“我都说了让你别乱叫。”赵临昀走过来,把他从尤碧禾身后拉到一边,心道被你小叔叔看见,你也跟着遭殃。

万克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既然是尤碧禾的意思,他自然立刻不开玩笑了,笑嘻嘻地投降道歉:“对不起啊碧禾姐,我不喊了。”

“没有,没有,”尤碧禾摆手,一时又不知怎么解释,怕克译多想,抿了抿嘴道,“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哎这有什么啊,我的错,”万克译也不在乎,搭着赵临昀的肩膀抬手往背后一指,“那边风景特好,我听赵临昀说你喜欢海,那走啊,去看看。”说着,三人登上甲板。

今日天气好,甲板上风不大,尤碧禾双手搭在玻璃杆上闭上眼,有一点点眩晕感,但很快被海风吹淡,褪出一层新鲜,托着脸笑起来。她眼珠像波浪,上上下下地浮,从海面瞟到几个端酒杯的人身上。

万淙生与一个男人碰杯,说了几句话,随后抬头看了自己一眼,他边上那几人也都看过来,万淙生笑着朝他们说了一句话,便走了。

尤碧禾回头,果然看见万淙生上来了。

万克译原本还在和尤碧禾分享哪一片海漂亮,见边上的人没应他,侧头一看,尤碧禾正望着别处。他也跟着回头,吃了一惊,“小叔叔,你怎么上来了?”

“找人。”万淙生没看他,脱了西装盖到尤碧禾身上,摸了摸她手,“冷不冷?”

尤碧禾摇摇头,万淙生“嗯”了一声,正要带她下去,旁边一只手突然横到他和尤碧禾之间。

“停停停!”万克译眼珠子瞪得很大,手拦着他们,“啥意思啊你们这是?”他就上了几个月学,怎么回一趟家,小叔叔变得如此陌生了。

万淙生看着他,皱了皱眉,冷声道:“一惊一乍,像什么样子。”

“不是,”万克译立刻缩回手,眼珠在两人身上打转,最后落到尤碧禾身上,又转到赵临昀脸上,赵临昀撇开眼看海,万克译盯他几秒,随后恍然大悟地看着尤碧禾,“噢!难怪!”

万克译冲万淙生眨了眨眼,欲言又止,“原来碧禾姐不是s……不是,原来是小婶婶啊。”

尤碧禾被她叫得头皮一麻,正想捂耳朵,万克译却先一步捂着自己嘴,立刻躲边上去了。

万淙生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牵着尤碧禾下楼,说:“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嗯?”尤碧禾问:“谁呀?”

“刚才和我交谈的那几个人,看到了么?”

尤碧禾顺着他话看过去。

万淙生道:“露面打个招呼,对你以后扩店入驻优质商圈有帮助。”

“我,”尤碧禾心跳快了快,“可是我只是开小超市的。”

万淙生笑了笑,语气笃定:“不会。”

这两个字似乎像一双手,扒开了碧禾被紧紧包裹着的几层壳,露出一颗剔透的初心,跳动着。

她跟在万淙生身边,手冒着汗,朝那几人问好。

万淙生向他们介绍尤碧禾,几人眼睛亮了亮,笑着叫她尤老板,碧禾被这几双尖锐探究的眼睛盯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臂却被人托了一下,万淙生侧头轻声安抚:“别紧张。”

尤碧禾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悄悄换了换气,从容地一一打招呼,随后与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转身时,全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捏着酒杯的手还在抖,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的酒杯拿走了。

万淙生摸了摸她头,“这么紧张。”

尤碧禾也摸了摸自己额头,呼了口气,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兴奋,笑起来:“还好。”她侧头抱着万淙生,“谢谢你。”

万淙生捏了捏她脸,“谢什么。”

“你对我很好呀。”碧禾见三米外有几个人端着酒杯想走来与万淙生说话,她有些尴尬地退开万淙生的怀抱,“你先去忙吧淙生,我一会儿来找你。”

万淙生“嗯”了声,理了理她头发,“别乱跑。”

“知道了。”不远处有一排银色托盘,陈列着甜品和酒水,碧禾多拿了几个,打算去找临昀和克译。

抬脚没走几步,忽然听到几道男声,似乎在说万淙生的名字。

尤碧禾侧头望过去,那几人背对着她坐在小沙发上叠着腿吃东西,说话没有要停的意思。

左边的男人切着牛排,耸耸肩:“那我哪知道,就听到是做生意的,开了家店。但估计也只是玩玩,我前两天还听说周启山的女儿刚回国,正打算给两人牵线结婚呢。啧啧。以后万淙生拿地可就方便多了,你这怎么跟他斗?”

右边的人把刀叉一方,显然是没了胃口,靠在沙发上烦躁地开口:“周启山的女儿啊,那确实没什么好犹豫的。背景够硬,人又温顺听话,婚后也不会跟万淙生争权夺利,这笔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事基本板上钉钉了——定在什么时候?”

“后天,”左边的人在嚼东西,说话含糊,“后天,就在我酒店订的席——不过我看他今天那架势,对带来的女人倒是很上心,就开一小店的,介绍了好几尊大佛给她镇场,搞不好是真爱。”

“得了吧,”靠在沙发上的人点了点太阳穴像在回忆什么,对他说的话感到荒谬,嗤笑了一声,“万淙生这种人最懂让自己得利,这话你自己说出来笑没笑?”

“难说啊,他又不是没实权的傀儡,犯得着听他爹的安排吗?”

“那谁知道呢,婚姻对他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真结了婚,谁不是各玩各的——哎别吃了,弄点酒来。”靠着的人不耐烦了,松了松领带,站起身要走,刚一转身便看到一个女人正无措地看着他。她小小一张脸,五官精致,两只眼像含了水,一见着他便立刻飞一样跑了。

尤碧禾跑上甲板,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脑子嗡嗡的,看着前方。

蓝波张开大口,将太阳吞了一半,露出来的那半颗被海水溅湿了,半颗落日黄澄澄的,在水里膨胀,胀得随时要破裂了。它破了,含在一滴泪里彻底地砸进海里。碧禾被淹没了。

她站在游艇的一端,被海水吞吐着小小一具躯体。碧禾捂着脸,肩膀上上下下颤抖着,海上这架钢琴的黑键不停地被奏响,她那一丝怨怎么也吐不尽了。

早知道,早知道不如早一些断了呢。淙生当真要与别人结婚,那她也去结婚好了,既然她不是他婚姻的人选,那他也不是她的。就各自结婚好了,什么恋爱,她一点不想再谈了。一点不想再谈了。

淙生一定是知道这饭局的,可一点也没向她提过。

尤碧禾捂着脸,搓了搓发痒的眼睛,给赵佳轻发微信,【佳轻,你上次说有人要与我结婚,我可以约他谈谈吗?】

赵佳轻很快回复了,显然有些惊讶:【可以啊,你说个时间。】

尤碧禾背靠着栏杆,缓缓打字:【就明天傍晚吧。】比淙生早一天。

四周暗下来,风越来越大,她抹了抹脸长呼了口气,肩上的西装不小心被抖到地上,盖住了她脚。她扭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那衣服上好一会儿,随后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来,挂在小臂上去找万淙生。

万淙生站在游艇另一端,背对着尤碧禾,在与席嘉元说话。

席嘉元看到她,似乎和万淙生说了句话,万淙生便回头朝她看过来。

碧禾的脚步顿了一顿,还是过去了,将外套还给万淙生。

万淙生皱了皱眉,“不冷么?”他摸了摸她脸,这张脸在夜色下变得有些苍白。

尤碧禾没躲开,摇摇头,“不冷了。淙生,我想回去。”

“怎么了?”万淙生将她拉到怀里,看着她。

尤碧禾垂着头,只留给万淙生一颗黑色的脑袋,声音闷闷的,坚持道:“想回去。有点晕。”

万淙生让人送来热水,尤碧禾捧着小口地喝。大海到晚上便成了深黑色,游艇上亮起灯,金色的小灯到处都是,酒液在灯下晃动着,到处是玻璃杯轻轻碰撞的声音,船行驶的声音,海嗡嗡的,淙生的话也是模糊的所有人的脸被热水冒出的气罩着一层朦胧的雾。

碧禾像一缕飘在海上的魂,不知归处是哪里,她被万淙生牵住,却仍感到自己在飘荡,就这样飘到了天明。

新的太阳升起来,碧禾走到太阳底下,她盯着自己脚边的影子,一瞬间涌出许多昨天晚上的思绪,茫然了几秒。

一到店里,赵佳轻便立即走向前悄声问她:“碧禾,你确定要和江总相亲吗?”

“……嗯?”尤碧禾愣了愣,“噢”了一声,“确、确定的。”她挠了挠脸,尴尬地笑笑,“一时忘记了。”

赵佳轻欲言又止,“我说倒是说了,只不过你要是不愿意去——”

“没关系的佳轻,”尤碧禾按了按她掏手机的手,没再麻烦她,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和江总坦白了聊几句天而已,她笑了笑,“谢谢你。”

“这有什么啊。”赵佳轻也笑着,“人这辈子不就这些事吗,你安定下来,临生要是看到,也会高兴的。”

碧禾艰难地扯了嘴角,“嗯。”她在太阳下又飘荡了半天,坐在门口晒了会儿太阳,回去换了件裙子,背对着镜子回头,两手交替着将拉链拉到顶端,打车去了约定好的餐厅。

正好赶在晚高峰前一阵,碧禾坐到店里时,玻璃窗外开始堵车。

很快便有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坐在,令她惊讶的是,这个男人的面容看起来很年轻。

“你看起来很惊讶。”男人挑了挑眉,坐下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是有一些。”碧禾诚实道:“你看起来年纪很小。”和临昀差不多大的样子,顶多二十岁。才这么年轻居然就开始相亲了吗。

“怎么,很嫌弃年纪小的吗?”他语气有一丝质问的成分。

碧禾对付不来这类人,赶紧摆手:“没有的。”

“嗳,”叫江总的男人看起来很自来熟,说她:“你知不知道自己说谎会心虚,这么点谎都说不来。真有意思——据我所知,你不是和万淙生谈着么,也是胆子大,居然还敢约我见面?”他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尤碧禾立刻睁大眼,脸胀红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解释出来。

“逗你的。我叫江绪,”江绪把菜单给她,“看你想吃什么。”

碧禾摇摇头,“我都可以。”他这年纪的孩子还在长身体,她吃什么倒是无所谓,况且她心思也不在这里。

哎。碧禾挠了挠脸颊,有些茫然无措。她是不是做错了呢。她明明早知道淙生不是自己的婚姻,可到头来还这样与他置气做什么,露水情缘发展到这一步,每多一天,都是天赐的缘了,不是吗。

对面的江绪点完菜,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不满道:“相亲呢,怎么走神了?”

碧禾回神,愣了一愣。她见到他这样年轻,原以为他只是拿她消遣的,没想到江绪还真跟相亲似的,与她一问一答起来了。

碧禾不好不答,嘴上应着,眼睛却在玻璃窗上失焦,一道道车灯像糊亮的小圆片,挨挨挤挤地贴在玻璃上。

晚高峰的车流里,万淙生叠腿坐在后座,席嘉元打了个哈欠,说他:“你难得这么早下班,我都杀到你办公室去了,你说放鸽子就放鸽子,礼貌吗?”

万淙生抬手看了眼时间,“她昨晚不对劲,我不放心。”

“哎要我说,就把她一起带来啊,多热闹。”席嘉元随口道。

万淙生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场合。”

“是你看太紧了。”席嘉元意有所指,“不过也是,你要不看紧点,尤碧禾说不定早跟别人结婚了,她这性格在相亲市场上真是香饽饽。”

万淙生翻了一页纸,淡淡道:“她不敢。”

“这么自信?”席嘉元原本跟女友在吵架,吃到狗粮“啧”了一声,懒得理他,烦躁地翻了一面躺着,刚躺好,眼睛忽然瞥到什么,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咽了口口水,“我草,兄弟,出事了。”

席嘉元的眼睛钉在窗外,“……她,她还真的敢。”

纸翻页的声音停住了,车里静了下来。

席嘉元察觉到不对劲,一回头,万淙生眼神平静,视线落在街对面的玻璃窗上。

靠窗有一对男女对坐着,看起来相谈甚欢。

仿佛是默契似的,窗边的女人忽然抬起头,朝这辆车看过来。

几秒后,玻璃窗缓缓降下来。

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万淙生放下文件,朝司机道:“停车。”

作者有话说:万淙生:停车。我要抓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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