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扎小人

邬游这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涣散的视线勉强聚焦在池虚舟的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又像被烫到似的,缓缓移开。

他没有立刻动作,身体的每一处酸痛都在叫嚣,内心的麻木和疲惫也把他牢牢钉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动弹不得。

池虚舟看着他,没有催促第二次,只是站在那里,挡住了大半从路灯洒下的昏黄光晕,在邬游身上投下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

他在等,等邬游自己做出选择。

尽管这选择,看似有,实则无。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现状的无力,驱使着邬游动了。

他摸索着找到安全带的卡扣,手有些发抖,按了几次才解开。

下车时,双腿虚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一个踉跄,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池虚舟几乎是同时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Alpha的掌心温热,但那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在邬游勉强站稳后,便立刻松开了,貌似刚才的触碰只是为了履行防止证人摔倒的责任。

邬游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高层公寓楼。

他认得这里。

这不就是池虚舟的家吗?

那个他仓皇逃离的、又大又冷清的地方。

“你暂时住这里。”池虚舟已经转身朝公寓大门走去,“安全一点。”

安全?

邬游苦笑,对他来说,现在这世上,哪里还有真正安全的地方?

龙潭虎穴和看似精致的牢笼,有区别吗?

池虚舟似乎背后长了眼睛,或者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

他在门口停下,刷了卡,门禁打开。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几步之外踟蹰不前的邬游。

“进去。”他说。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两个字,斩钉截铁,这是通知,不是邀请。

邬游看着他那双眼睛,知道再僵持下去毫无意义。

他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门在身后被池虚舟关上,随即传来落锁的声音。

“你原来的手机和证件,暂时由我保管。”池虚舟一边走向客厅,一边说,“在配合调查期间,我不会还给你。”

“配合调查?”邬游终于发出了声音,“池检察官,您调查什么?调查我是怎么稀里糊涂当了三年替死鬼?还是调查我差点又成了第二个、更冤的替死鬼?”他靠着玄关冰冷的墙壁。

池虚舟停住脚步,转过身,迎上他讥诮的目光:“都查。”

简单的两个字。

“然后呢?”邬游追问,声音咄咄逼人,“知道了真相,然后呢?我能让时光倒流,回到三年前吗?我能让那失去的三年、挨过的打、像没发生过一样吗?还是说,知道了幕后黑手是谁,我这个蝼蚁就能扑上去,咬死他们,报仇雪恨?”他摇摇头,“检察官大人,你别逗我玩了。我是什么东西?知道了越多,死得越快,而且会死得更难看。你们神仙打架,何必非要扯上我这只小鬼?让我‘清醒’着,再死一次?你是嫌我不够惨吗?”

池虚舟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动怒的迹象。

直到邬游原本因缺氧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稍微平复了一些时他才开口,“邬游。”

他第一次,完整地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大师”,也不是“你”。

“对不起,”池虚舟看向他,“我没有办法放你走。你可以选择不配合我的调查,你的命,你自己也可以选择不要。但是,我是检察官。”

他顿了顿。

“我的身后,是数以万计等待正义的人,有无数的家庭即将破碎,有些事是我必须做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邬游只有半米之遥。

Alpha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升至顶点,沉沉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邬游,你可以继续恨我,骂我,觉得我多管闲事,打破了你好不容易维持的自欺欺人的平静。但我告诉你,从三年前你被那些人选中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得选了。你以为躲在天桥底下,饥一顿饱一顿,骗点小钱,就是‘自由’?那不过是幕后的人暂时没空搭理你,或者觉得你还不够‘有用’。”

“现在,他们觉得你又‘有用’了。所以那杯加了料的酒,那个为你量身定做的局,又来了。”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你可以不配合,可以继续装聋作哑,活在你那点可怜的‘糊涂’里。但那样的话,”池虚舟的目光紧紧锁住他,没有丝毫动摇,“下一次,当那张网再次收紧的时候,我不一定还能刚好赶到。”

他的话,没有任何夸张的恐吓,只是平静地陈述着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邬游看着他,看着池虚舟的眼睛,他捕捉到了,他最会察言观色,所以他当然捕捉到了那隐藏在公事和检察官职责之下的连池虚舟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责任感,或者说,池虚舟对“秩序”和“真相”本身有一种执着。

但非常不幸。

邬游和池虚舟是彻彻底底相反的人。

抗争有什么意义呢?

池虚舟说得对,他早就没得选了。从三年前,或者更早,从他带着这张过于招摇的脸,却投生在这样一个底层Beta家庭,一无所有、无人庇佑开始,他的人生选项就少得可怜。

所谓的“自由”和“糊涂”,不过是命运施舍的一点麻醉剂,药效过了,该来的痛,一分都不会少。

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池虚舟,像个失去牵引线的木偶,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间他曾经短暂栖身过的客房。在门口,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池检察官。”

“你最好……”他顿了顿,“真的能揪出那些人。”

“尽快把他们都绳之以法。”

说完,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缝隙。

池虚舟看着那扇虚掩的门,久久未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他挺直的影子拉得很长。

片刻后,那扇门后,传来了邬游的声音。

“否则。”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活着我也会扎你小人的。”

门被邬游从里面关上了。

池虚舟也才意识到自己的信息素刚刚因为他情绪不稳定逸散的到处都是。

但邬游没有反应。

所以,他真的是Beta。

彻头彻尾的Beta,没有二次分化成Omega那回事儿。

池虚舟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Beta应该更容易安置一点儿,也算好事。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试图驱散空气中属于他的信息素,也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混神。

这个词在他舌尖无声地滚过。

他们何止是“黑党”?他们是一群游走在黑白灰地带的鬣狗,是司法和权力阴影里滋生的毒瘤。

专门为那些犯了重罪、却又权势滔天的人,提供“定制化”的脱罪服务。

找替死鬼,只是他们最基础的业务之一。

伪造证据、收买证人、甚至直接影响司法程序,他们编织的网,远比邬游所能想象的更加精密、更加可怕。

毕竟混神们才是真正敢明目张胆黑白通吃的。

若非如此,他们又怎能只手遮天、颠倒乾坤?

那晚邬游喝下的酒里,掺了新型毒品LNE。

若是去的不是池虚舟,而是某位被混神打点过的“自己人”,只消给邬游带去尿检,一夕之间,“倒霉蛋”便能摇身变成“大毒枭”。

如此一来,那位检察官便有了平步青云的功绩,真正的幕后毒枭也可金蝉脱壳,再逃一劫。

至于邬游?一个有过“诈骗”前科、混迹底层、品行“不端”的Beta,谁会相信他是无辜的?谁会去深究那杯酒的来源?谁会去查他背后是否有人操纵?

颠倒黑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打入地狱,或者捧上神坛,只需要几张纸,几份报告,几个被收买或胁迫的证言,就够了。

世道浇漓,有时翻云覆雨,不过就这么轻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