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谢谢

翌日,训练室。

没有裁判,没有观众,只有空旷场地里回荡的呼吸声。

这一次,岳诗在纯粹的力量对抗中确实落了下风。

欧阳仪的动作更加沉稳凶猛,几次将岳诗逼到角落。

在一次近身缠斗中,欧阳仪抓住了岳诗的一个破绽,手臂锁住他的腰身,只要发力,就能将他狠狠摔在地上,就像上次公开比赛岳诗摔他一样。

但就在发力前的那一瞬,欧阳仪的动作滞涩了半分。

岳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零点几秒的迟疑。

他腰腹猛然拧转,借着对方那细微的松懈,一个灵巧的脱身技巧,如同游鱼般滑脱出来,紧接着脚步错动,一记干脆利落的扫腿——

欧阳仪猝不及防,重心失衡,踉跄着后退一步,最终还是触地了。

他低着头,额发垂下,遮住了眼睛:“……我输了。”

岳诗收势站稳,呼吸微促,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知道欧阳仪刚才那一下是留了手的。Alpha对Omega,尤其在力量和爆发力上,鸿沟是客观存在的。

但战场上的敌人不会因为你是Omega就手下留情。

“你输,”岳诗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清晰响起,“是因为你自大,关键时刻心存杂念,是因为你训练仍有惰性,未能全力以赴,因为你今天技不如人。”

他走到欧阳仪面前,伸出手。

欧阳仪抬起头,看着他。

岳诗的目光平静而坦荡:“欧阳,我希望将来在省局,还能再见到你。以战友的身份。”

欧阳仪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但他没有立刻松开,手掌传来的力道有些紧。

他不想松手。

可岳诗没有给他更多时间,手腕一转,便干脆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走向更衣室。

“我还有约。先走了。”

岳诗觉得自己从没这么酣畅淋漓地打过架。

汗水浸透了两层薄衫,额前的碎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呼吸急促却畅快。

他拉开小餐馆油腻腻的塑料椅子坐下时,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划出“滋啦”一声轻响。

邬游早到了,面前两个小菜,一瓶白酒。

“你迟到了啊,岳警官,自罚一杯吧。”邬游给他斟满一杯。

“训练场跟同事来了一场。”岳诗端起杯子,跟邬游碰了一下,仰头干了,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却觉得痛快。

“跟谁?又是欧阳仪?”邬游咂舌,“没完没了了还。”

“最后一次了。”岳诗又给自己倒满,“以后,怕是没机会跟他打了。”

邬游放下筷子,看他:“什么意思?”

岳诗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我要走了。”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调去省厅缉毒总队。”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邬游的表情凝固了几秒,随即猛地绽开,嘴咧得几乎要到耳后根:“真的?!太好了!”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岳诗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岳诗杯里的酒都晃了出来,“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真的。”岳诗抿着唇点头。

“不过,危险吗?”

“最危险的警种之一。”

邬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道:“岳诗,你——”

“别劝我。”岳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敢当警察,就不怕这个。这是我的选择。”

邬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岳诗,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也没资格劝。

“我没想拦你,”邬游声音低了些,重新拿起酒瓶给他倒酒,动作有点慢,“我就是……有点……说不清为什么。”

岳诗拿起酒杯,没急着喝,目光落在邬游脸上,看了几秒,忽然说:“记得帮我谢谢池检。”

“谢他?”邬游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追问,“谢他什么?你自己凭本事——”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没错,是得谢。

他也不再说了,因为点破了反而没意思。

岳诗是局里这些年最扎眼的omega,成绩过硬,能力突出,但越是这样,在某些无形的壁垒面前,反而越需要一点额外的推力。

光凭“第一名”,确实不一定能敲开省厅缉毒队那扇门。

“我知道是他,”岳诗仰头把酒喝了,喉结滚动,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平静,“所以谢谢他。虽然不是很想承认自己托了关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自嘲的笑,“但只靠我自己往上爬,确实挺难的,得绕不少路,多花不少时间。”

邬游沉默了。

池虚舟确实从没提过这事,一个字都没露。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做了,但不说。

“他也不会跟你说的,”岳诗像是看穿了邬游的想法,又倒了一杯酒,“你跟他道谢的时候,他八成还会板着脸否认,让你别自作多情。”

邬游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画面感太强,岳诗也是够了解池虚舟了。

笑了之后,心里却涌上一阵更复杂的滋味。

他还是为岳诗高兴,也为池虚舟这份不动声色的举手之劳。

岳诗放下酒杯,目光紧紧锁住他:“我现在,只担心你,你知道吗?”

邬游心头一跳,脸上重新堆起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我?我能有什么事?我每天过得可滋润了,跟着人吃香喝辣,跟各路神仙打交道,在检察院也就是混混日子,看看文件,清闲得很。”

“然后呢?”岳诗追问,不给他打马虎眼的机会。

“然后?回家睡觉啊。”

“我说未来。”岳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离开池虚舟之后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邬游用轻松表象包裹起来的那层薄膜。

小餐馆嘈杂的背景音——锅铲碰撞声、食客的谈笑声、电视里模糊的广告声——似乎都退远了。

邬游垂下眼,看着杯中晃荡的、有些浑浊的酒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和你一样,”他慢慢地说,声音不高,“接受他给我安排好的工作,拿他给的钱。”他顿了顿,看向岳诗,“希望到时候,安排的可以能离你近一点。我们还互相有个照应。”

岳诗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举起酒杯,用力跟邬游碰了一下。

“好。”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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