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二楼
“确定？”池虚舟靠着门框，没骨头似的，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点促狭。
他又不怕，反正无论怎么着，吃不了亏的都不会是Alpha吧。
“有什么不确定的？”邬游从床上坐起身，抓了抓刚刚不小心窝囊得乱糟糟的头发，语气坦荡，“这床够大，睡两个大人绰绰有余，不就凑合一宿吗？”
这两人都挺有“自觉”的，谁也没脱衣服，只褪了外套和鞋子，就这么和衣躺下了。
床垫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微微下沉，陌生的体温隔着布料隐约透过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尴尬。
比亲了还尴尬，可能因为亲过还躺一张床才尴尬的吧。
“你要睁眼睡觉吗？”池虚舟侧过身，面向邬游的方向。
黑暗中，他的眼睛像两小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我又不是张飞。”邬游没好气地怼回去，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他忽然低声问：“话说，那些赃款……你知道是谁的吗？”
池虚舟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飘忽：“谁找我麻烦，就是谁的呗。”
这答案含糊。
不过很快也会变得精准起来。
邬游心里明白，那些钱像滚雪球，早已说不清最初来自哪一捧雪，如今只是附着在某个庞大网络上的、令人心惊的数字。
“那他们……从哪儿贪来那么多钱？”邬游忍不住追问，“怎么好像永远贪不完似的。”
邬游数学再不好，也算得出那是一笔要写十多个零的钱。
“门路多了。”池虚舟的声音很平静，比这多钱他也见过，钱在他眼里都不是钱了，“政策倾斜下的空子，审批环节的‘便利费’，工程回扣，商业贿赂，还有那些名目繁多的补贴、津贴，层层过手，雁过拔毛。”
“津贴……”邬游咀嚼着这个词，忽然苦笑了一下，“这个我倒是有点切身体会。”
“嗯？什么体会？说说。”
“你看，岳诗随便给我开个二次分化证明，仅仅从公安这里就有空子，都不需要医学检测，我就能白拿600块。而且是因为我没有正式工作，所以一个人基础600，高的能到5000、6000，普通也有2000到3000。看着好像不多不少，但如果是几万人、几十万人呢？一年下来是多少？三年、五年呢？”邬游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生理生育津贴，前年开始试点，现在差不多全覆盖了吧？可漏洞居然还这么大。钱就这么哗哗地流进了一些人的口袋，结果呢？有些人别说津贴，连温饱都成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声音低了下去：“我跟你说过吗？我妈是个傻子。”
池虚舟呼吸微滞。
他记得邬游提过，他母亲智力障碍，是老邬“买”回来的伴儿。
“说过。”他轻声应道。
邬游侧过身，面朝池虚舟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表情。
“其实老邬也不是健全人，他腿瘸，眼神也不好。年轻那会儿还能拄着拐走，最后几年……彻底走不动了。”他的声音也随着平静下来了，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涩，“他俩都算重度残疾，按政策等级，一年怎么也该一人领几千块补助。可残联那边说……有指标，全国上下残疾人多了去了，区里就这么多钱，不能全给我们一家。不能因为我们家有两个残疾人，就给两份。”
池虚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然后呢？”
他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哪有什么然后啊。”邬游又翻回去，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残联办公室在二楼。我妈傻啊，她真是傻子啊，她哪有那么大本事啊，她没法跟人说明白话的，她就会喊就会叫，四处乱跑，只听老邬的话，她也背不动老邬，只能扶着他，一级一级台阶地挪……上上下下，好几次差点把老邬摔死。”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
小宾馆的隔音特别差，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更衬得这沉默震耳欲聋。
池虚舟喉结滚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
他身处的位置，让他能看到宏观的数据、复杂的博弈，却常常看不清这些冰冷政策背后，一个个具体的人是如何在夹缝中挣扎求生的。
邬游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要把积压的话都倒出来：“说实话，我有时候都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好多病会遗传的……可能我真是捡来的吧。反正他俩都没了，也没人告诉我。”
“你恨吗？”池虚舟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
“恨谁呢？”邬游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邬游从来不怨毒，他二十八了，他要恨早恨了，他前三十年日子过得没有一天像样，本来打算守着养大他的一对可怜父母，结果两人病也严重，一前一后间隔没有三天就都走了。
邬游身上也没有钱，和岳诗拼拼凑凑了点钱，勉强把人火化了。
“恨残联那个办事员？恨定政策的人？恨这个世道？还是恨我自己没有本事儿？恨不过来。最近几年好像好点了，一直有人在跑基层，在做实事，世界好像也没那么残忍了。”
又不是办事员把办公室设定在二楼。
出这个政策也是为了让残疾人有保障的。
这个世界上倒霉的人又多了去了。
恨谁都不对，恨自己也没必要，自讨苦吃。
池虚舟说不出话来。
他无法安慰，也无法承诺。
他身处系统之中，他比邬游更清楚其中的痼疾与沉疴，也更明白改变之难。
这种清醒的无力感，有时候比懵懂的无知更折磨人。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太过沉重，邬游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他忽然伸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了池虚舟搁在身侧的手腕。
他又不怕，反正无论怎么着，吃不了亏的都不会是Alpha吧。
“有什么不确定的？”邬游从床上坐起身，抓了抓刚刚不小心窝囊得乱糟糟的头发，语气坦荡，“这床够大，睡两个大人绰绰有余，不就凑合一宿吗？”
这两人都挺有“自觉”的，谁也没脱衣服，只褪了外套和鞋子，就这么和衣躺下了。
床垫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微微下沉，陌生的体温隔着布料隐约透过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尴尬。
比亲了还尴尬，可能因为亲过还躺一张床才尴尬的吧。
“你要睁眼睡觉吗？”池虚舟侧过身，面向邬游的方向。
黑暗中，他的眼睛像两小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我又不是张飞。”邬游没好气地怼回去，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他忽然低声问：“话说，那些赃款……你知道是谁的吗？”
池虚舟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飘忽：“谁找我麻烦，就是谁的呗。”
这答案含糊。
不过很快也会变得精准起来。
邬游心里明白，那些钱像滚雪球，早已说不清最初来自哪一捧雪，如今只是附着在某个庞大网络上的、令人心惊的数字。
“那他们……从哪儿贪来那么多钱？”邬游忍不住追问，“怎么好像永远贪不完似的。”
邬游数学再不好，也算得出那是一笔要写十多个零的钱。
“门路多了。”池虚舟的声音很平静，比这多钱他也见过，钱在他眼里都不是钱了，“政策倾斜下的空子，审批环节的‘便利费’，工程回扣，商业贿赂，还有那些名目繁多的补贴、津贴，层层过手，雁过拔毛。”
“津贴……”邬游咀嚼着这个词，忽然苦笑了一下，“这个我倒是有点切身体会。”
“嗯？什么体会？说说。”
“你看，岳诗随便给我开个二次分化证明，仅仅从公安这里就有空子，都不需要医学检测，我就能白拿600块。而且是因为我没有正式工作，所以一个人基础600，高的能到5000、6000，普通也有2000到3000。看着好像不多不少，但如果是几万人、几十万人呢？一年下来是多少？三年、五年呢？”邬游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生理生育津贴，前年开始试点，现在差不多全覆盖了吧？可漏洞居然还这么大。钱就这么哗哗地流进了一些人的口袋，结果呢？有些人别说津贴，连温饱都成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声音低了下去：“我跟你说过吗？我妈是个傻子。”
池虚舟呼吸微滞。
他记得邬游提过，他母亲智力障碍，是老邬“买”回来的伴儿。
“说过。”他轻声应道。
邬游侧过身，面朝池虚舟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表情。
“其实老邬也不是健全人，他腿瘸，眼神也不好。年轻那会儿还能拄着拐走，最后几年……彻底走不动了。”他的声音也随着平静下来了，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涩，“他俩都算重度残疾，按政策等级，一年怎么也该一人领几千块补助。可残联那边说……有指标，全国上下残疾人多了去了，区里就这么多钱，不能全给我们一家。不能因为我们家有两个残疾人，就给两份。”
池虚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然后呢？”
他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哪有什么然后啊。”邬游又翻回去，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残联办公室在二楼。我妈傻啊，她真是傻子啊，她哪有那么大本事啊，她没法跟人说明白话的，她就会喊就会叫，四处乱跑，只听老邬的话，她也背不动老邬，只能扶着他，一级一级台阶地挪……上上下下，好几次差点把老邬摔死。”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
小宾馆的隔音特别差，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更衬得这沉默震耳欲聋。
池虚舟喉结滚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
他身处的位置，让他能看到宏观的数据、复杂的博弈，却常常看不清这些冰冷政策背后，一个个具体的人是如何在夹缝中挣扎求生的。
邬游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要把积压的话都倒出来：“说实话，我有时候都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好多病会遗传的……可能我真是捡来的吧。反正他俩都没了，也没人告诉我。”
“你恨吗？”池虚舟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
“恨谁呢？”邬游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邬游从来不怨毒，他二十八了，他要恨早恨了，他前三十年日子过得没有一天像样，本来打算守着养大他的一对可怜父母，结果两人病也严重，一前一后间隔没有三天就都走了。
邬游身上也没有钱，和岳诗拼拼凑凑了点钱，勉强把人火化了。
“恨残联那个办事员？恨定政策的人？恨这个世道？还是恨我自己没有本事儿？恨不过来。最近几年好像好点了，一直有人在跑基层，在做实事，世界好像也没那么残忍了。”
又不是办事员把办公室设定在二楼。
出这个政策也是为了让残疾人有保障的。
这个世界上倒霉的人又多了去了。
恨谁都不对，恨自己也没必要，自讨苦吃。
池虚舟说不出话来。
他无法安慰，也无法承诺。
他身处系统之中，他比邬游更清楚其中的痼疾与沉疴，也更明白改变之难。
这种清醒的无力感，有时候比懵懂的无知更折磨人。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太过沉重，邬游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他忽然伸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了池虚舟搁在身侧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