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要聋了

“醒醒。”

池虚舟俯下身,凑近邬游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均匀,嘴角还压着一小道枕头印,完全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他把距离又拉近些,故意把热乎乎的鼻息喷在邬游脸颊上。

“一直装睡不醒的话……”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我就要亲你了。”

邬游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但他就是不睁眼。

池虚舟盯着那张紧闭双眼、分明在用力忍笑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被将了一军的那一个。

“你很想让我亲你吗?”他的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飘。

他就是巴不得邬游就这么装下去,反正他又不吃亏。某人吃不吃亏呢,那就不好说了。

他刚低下头要亲——

“滚……”

一只手精准地捂上他的嘴,态度非常坚决。

池虚舟的闷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被截流的溪水,满得溢出来。

“起了,快点儿。”他抓住邬游的手腕,顺势把人往起拉。

邬游被他拽得没脾气,而且池虚舟的力气确实够大,只那么一扯,他半个人就从被窝里滑坐起来。

头发乱成鸡窝,眼神涣散,整个人像刚从冬眠里被挖出来的熊。

他迷迷瞪瞪地扭头看墙上的钟。

“四点……?!”

钟面上那两根固执的黑针端正地指在正上方,分秒不差。

他人清醒了一瞬,又陷入更深的混乱。

“这是早上四点还是下午四点?”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朦朦胧胧的也看不出是晨曦还是路灯。

“早上啊。”池虚舟答得理所当然。

“哪天的早上?”邬游死死盯着他,要从他脸上找出是在开玩笑的证据。

他觉得自己没睡多久啊。

确实没睡多久,满打满算,四五个小时。

“你糊涂了啊?快起来。”池虚舟催命似的,已经把他拖鞋踢到床边了。

“你有病啊……”邬游骂得有气无力。

“出差,快走了。”

“我不去!”

邬游把被子往上一拽,整个人缩进去,只留一蓬乱发露在外面。

昨天晚上去蓝海玉,跟那群人周旋,跟池虚舟在舞池里跳了半天舞——光跳舞就算了,还得应付这人随时随地、毫无征兆的亲。

他累死了。

四五个小时,对于这个爱睡觉的大师来说睡个午觉都不够,何况是从凌晨睡到凌晨?

“不带你你就闹,”池虚舟隔着被子摇他,像摇一袋不肯开花的爆米花,“主动带你你还要闹,你怎么这么挑剔啊?”

他把被子往下扒拉一点,露出邬游半张脸,郑重其事地宣布:

“干你喜欢的事儿。”

邬游勉强撑开一条眼缝,他真睡懵了。

“……我喜欢什么?”

池虚舟俯下身,凑近他耳朵,“惩恶扬善,看贪官落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人走私,赚了得有几百个亿了。快点,你再磨蹭赶不上了,快点快点。”

“啊——!”

邬游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困到崩溃的哀嚎,整个人像搁浅的鱼一样在被子里扑腾了一下。

“那我抱你去啊。”池虚舟贴着他耳朵,声音里藏着笑。

“滚!”

邬游这一声倒是中气十足。

池虚舟被骂也不恼,只是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差点聋了,小声嘀咕:

“起床气还挺大。”

……

“他怎么贪得了几百个亿?”

邬游窝在副驾驶座里,睡意还没完全褪去,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走私走私,”池虚舟打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当然靠赚差价。”

他顿了顿,“上下打点了不知道多少官员。”

邬游沉默了几秒。

几百亿,他现在困得连那串零都数不过来。

“……该死。”他最后只憋出这两个字。

“他早就察觉到有人盯上他了,”池虚舟怕邬游睡觉一直和他说话,“但是带着钱想跑太难,转移也难,就慢慢来,一点一点,靠国外的赌场洗,国内就继续上下打点,投其所好,豪车、别墅、美女,全送。”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拐过一个弯。

“终于打通了关节,给自己换了一套新身份。”

邬游偏过头看他:“那他还不跑?”

“他还跑什么了,”池虚舟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他赚钱赚上瘾了,就不想走了。”

他沉默了两秒。

“但最近又被盯上了。这次不跑,就是死刑。”

邬游想起什么:“哎,你们上次抓郑风清……是在港北机场?”

“嗯。”池虚舟点头,“陶竞天也想从那儿跑。但郑风清落马给他吓着了,没敢动。”

“现在呢?”

“现在快抓到了。”池虚舟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起伏,不是兴奋,“文志远盯这块肥肉盯了三年。前年就把他前妻和儿子扣下了。再抓到这个人……”

“文志远至少能当上省厅厅长。”

邬游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忽然串成了一条线。

“昨晚在蓝海玉?”

池虚舟没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邬游望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他忽然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池虚舟侧过脸看他一眼。

“有那么多少钱有什么用啊?”邬游的声音很轻,更像自言自语。

“你不喜欢钱?”池虚舟挑眉。

“喜欢是喜欢,”邬游耸耸肩,那点睡意终于彻底散了,“可是取财有道啊。”

他望着窗外,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琢磨了很久的事:

“而且啊,我觉得,物以稀为贵,情因老更慈。钱那么多,怎么花都不知道。花不完的钱,可能就是串数字。”

池虚舟笑了一声,“你太傻了。”他说。

倒也不是嘲讽。

“陶家的钱拿出来,可以把整个嬴省的点钞机累到报废。”他说,“他们如果只是享受钱,说实话,早就烦了。”

“他们开始享受权力了。想当土皇帝,草菅人命。”

邬游的眉头轻轻蹙起。

“一开始对官员是投其所好,”池虚舟继续说,“后面是送功绩,把人抬上高位,给他们家当白手套。”

“送功绩?”邬游没听懂,“他们自己就是违法犯罪分子,怎么送?”

“不是说了走私吗?”池虚舟叹气,“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陶家一家能走私。大家心知肚明谁在干,他们就匿名举报,这样竞争对手没了,自己扶持的官员得了政绩。要是真有人举报陶家?那些官员全当睁眼瞎,他们还能一家独大,越干越大。”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说这世界上还有清官吗?”

邬游没有立刻回答。

“有,”他说,“凤毛麟角。”

池虚舟偏过头看他。

邬游迎着那目光,“说实话,老百姓也不傻。不指望所有当官的都是清官。贪官也不尽然全是不好。他们能做出政绩来,给自家人或者有钱人开点通道,这也无可厚非。”

他笑了笑,“是人就有私心啊,池检,你不能要求太过高了。”

池虚舟很诧异,“你居然不希望天下的贪官都去死?”

邬游也很诧异,这么简单的道理池虚舟居然不懂,想了想,也是,池虚舟的起点太高,拥有的也太多,他太理想化。

“全死了,就没什么人了。系统一样瘫痪。选一批新的人就一定清白?一开始清白,就清清白白一辈子?”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看得过去,沙子就沙子,老百姓嘴上说揉不下沙子,真遇到事儿,一咬牙一跺脚,还是揉了。自己办事,也是靠送礼。”

池虚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忽然噗呲一声乐了。

邬游被他笑得发毛,耳根悄悄热起来:“别笑,好好开车。”

池虚舟没理他,依旧笑。

“我就不信,”他说,“全国这么多人,选清白官选不出来。也不求他们一分不拿、一点权力不用,最起码做事堂堂正正啊。”

邬游看着他。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在池虚舟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真无欲无求、一心为民的人,不一定能被选出来的。”

“竞争太激烈了。人又有表演性。真选出来了……这种人也不一定真的能做出政绩。”

池虚舟没再说话。

很久之后,他把车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路,“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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