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黑白

甄珠知道邬游喜欢水墨画的时候并不诧异,眼尾挑起一点意料之中的笑意,语气却嗔怪,道:“那之前聊画的时候你都不,哎,我早该知道你是装深沉呢。”

邬游正仰着头看头顶的画,这个艺术展还挺大胆的,把画挂在天花板,闻言扯了扯嘴角,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油画我不懂啊,不懂装懂,那不是给你添笑话看?”

这话说得实在,甄珠也就不再追究,只是拉着邬游继续逛,偶尔把目光在邬游那张过于素净的脸上转了一圈,忽然觉得这人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一个在天桥底下混了半辈子的神棍,喜欢水墨画,不奇怪。

水墨这东西,讲究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全凭水和墨在宣纸上那一瞬间的晕染,是藏的艺术,就是要留白,就要于有限的墨色里见无限的天地。艺术家不过是“代山川立言”,会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见。

甄珠是画油画的,他太清楚自己和邬游的区别了。

油画讲究的是“露”,逼真的形色,强烈的笔触,情感的激荡全摊在画布上,恨不得每一笔都喊出来让观众看见,那是征服,是宣示,是把灵魂扒开给人看。

水墨是把自己藏起来,藏进山水里,藏进留白里,藏进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墨痕里。

甄珠想着想着,忽然笑出声来,话说来说去,又回到了那一句上——“难怪池检喜欢你。”

话说得随意,甄珠他们之前常说,每每发现邬游身上一个新奇的点时这句话都拿出来说一遍,可今天这话落在邬游耳朵里了。

他愣了一下。

池虚舟确实喜欢他,可池虚舟会喜欢水墨画吗?

不是不喜欢这种艺术,是不会喜欢这种理念。

因为水墨的黑白,从来不是分明的,焦浓重淡清,那是整整五个层次,五个灰度,五个在黑白之间游走的可能,墨分五色,仅凭墨色就能表达世间万物的色彩与光影,这种黑白是一个连续的光谱,是蕴含无限可能的混沌。

但池虚舟眼里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池虚舟的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他是检察官,是站在黑白交界处却偏要划清界限的人,他见过太多灰色地带——混神游走其间,毒贩藏身其中,权贵们在阴影里觥筹交错,可他是偏偏不信这个邪的,他非要让黑白分明。

邬游垂下眼,说实话,他很庆幸,庆幸池虚舟有资格、有能力、有底气、有机会不揉那些沙子。

有的人生来就是要在灰色里打滚的,像他邬游,像甄珠,像岳诗,像田语。

池虚舟可以,他生来就该站在阳光底下,用那双揉不得沙子的眼睛,替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人,看一看什么叫真正的黑白分明。

“想什么呢?”甄珠凑过来,鼻尖要碰到邬游的脸颊了。

邬游马上往后仰了仰,躲开那过于亲密的距离,怼了甄珠一下,让他往前走。

“没想什么啊。”

邬游的脚今天也正式宣告辞职。

甄珠拉着他走走停停,看完了整个艺术展,又去喝了杯咖啡,最后还绕去吃了一家据说“必须打卡”的网红甜品店。

邬游全程以一种濒死般的毅力支撑着,把最后一口力气全攒了下来——就为了能自己走回家,而不是被池虚舟捡回去。

还好,他做到了。

此刻,他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瘫在沙发上,连往自己卧室挪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罢工”,尤其是那双已经不认识的腿,完全是高强度拉练,以后不单独赴甄珠的约了。

“大师,今天还需要我帮你洗澡吗?”

某人那张帅得不怀好意的脸忽然出现在他视野上方。

洗澡?

邬游脑子里闪过某个画面,好意思提?上次“帮忙洗澡”的惨痛经历足以铭记。

那是洗澡吗?那是另一种形式的酷刑,邬游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生气,他“呸”了一口:“你过来找打是吧?”

池虚舟笑了一声:“那是你求我洗的啊,而且问题在你,不在我。”

邬游瞪他:“你有良心吗?”

“是你买小了的。”池虚舟理直气壮。

邬游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我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大小?还有——你不会叫人送吗?”

此资本家生平最会使唤人,抑制剂都能换不知道叫人送t吗?不想dài就直接承认得了。

池虚舟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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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为你考虑才没叫人送的啊。”他说,语气无辜得很。

“你放屁。”邬游一个字都不想多听,“你就是不想dài。”

池虚舟笑得更明显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邬游的耳廓,“可我们一直在做那种事啊,有人敲门,你会愿意去开吗?反正我不愿意。”他顿了顿,“还是说,做到一半的时候,你希望有人进来?”

邬游:“……”

这人易感期都结束了,脑子里还是那些废料。

没救了。真没救了,这人毁了。

“滚开。”他偏过头,不想看那张脸。

“又恼羞成怒。”池虚舟一点不恼,反而伸手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邬游被他箍着,挣了两下没挣动,索性放弃了,他靠在那个温热的胸口,闷闷地“切”了一声。

“谁恼羞成怒啊?”他有气无力地反驳,“是你。你在找什么借口啊,你就是觉得我是beta,所以才不担心吧?我是omega的话你敢吗?”

池虚舟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他把邬游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我好像和你说过好多次,”他说,“我不在乎性别。”

邬游沉默了一秒。

“……随便你。”他声音软下去。

池虚舟握着那只手,忽然注意到什么。

他翻过邬游的袖子,指着上面一小块深色的污渍:“袖子上是什么啊?”

邬游低头看了一眼:“墨汁。”

“去写字了?”

“画画。”

“水墨?”

“嗯。”

“画呢?”池虚舟问。

邬游叹了口气:“随便涂了两下,然后就把袖子弄成这样了。根本没画完。而且那是艺术展的东西,不能带回来。”

他顿了顿,从池虚舟怀里挣出来一点,表情认真了几分,他得说正事。

“对了,”他说,“谷秉仁那边有问题。”

池虚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们肯定是在洗钱了,”邬游的声音压低了些,“或者说,他们那一圈的人都在开始洗了非常着急的洗,无所不用其极。甄珠这里只是最小的一个出口。”

池虚舟看着他,目光沉静下来,“你最近留意一下,谁身上忽然多珠宝。”

“珠宝?”邬游愣了一下,“我之前没注意过啊。谁身上都会带几件的,那不是金主的颜面吗?”

“不用在乎那些小的。”池虚舟说,“就是,主要是钻石吧。很大的那种。”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梳理什么。

“看着那些,某一天可能忽然出现,然后又在某一天忽然变成假的。或者反过来,本来是假的,某一天忽然变成真的。”

邬游点了点头:“哦,这样。”

池虚舟看着他,他低下头,凑过去——

邬游一抬手,把他的嘴堵住了。

“滚。”

他推开池虚舟,以一种英勇就义般的姿态,从沙发上挣扎着站起来,疼一下还是疼很久邬游还是分得清的。

池虚舟看着他摇摇晃晃往卧室走的样子,“不说晚安?”

回应他的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池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笑了笑。

邬游学会锁门了,这么久了第一次锁门。

池虚舟确实不会撬锁,但他有钥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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