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不说了

“杨崖,对,大概五十多岁,男性beta,心脏方面的疾病。”

池虚舟靠着车头,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乡镇的傍晚风大,卷着沙土往人脸上扑,但他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何以宁那边动作够快,系统里筛一遍,说不定就能锁定那人的藏身之处,何以宁就应了一声,语气干脆利落:“好。”

池虚舟又叮嘱了几句,然后把已经关机的手机扔回车里。

“我们回去吗?”邬游靠在一边,裹紧了身上那件大衣。天已经快黑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池虚舟没动。

他站在那里,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薛法官说他在这个镇子出现过。”他顿了顿,“抢劫过一家药店。”

邬游等着下文。

“他已经穷途末路到在小乡镇抢药了——”池虚舟转过头看他,“但是忽然间又有了改名换姓住院治疗的机会。有人抢先我们一步。”

邬游听懂了,不是杨崖自己跑了,是有人帮他跑,有人在他最虚弱的时候伸了手,把他从穷途末路里捞起来,换了个名字,送进了能治病的地方。

谁?

他没问。问了也没答案。

两人往前走。

停在一家医院门口。

说是医院,看着也就是个两层楼的小诊所。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院”字掉了半边,剩下个“完”孤零零挂在那里。

侧门口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纸箱子、破塑料桶。

邬游看了一眼,笃定地说:“这种医院做不了任何心脏方面的手术。我确定。”

他很确定这就是个正规的“黑诊所”,但凡比感冒严重的病,都要转院。能在这种地方看病的,都是实在没钱或者实在没办法去别处的人。

“但他一定来过这儿。”池虚舟说着,已经推门往里走。

邬游跟上去。

但他跟得心不在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杨崖,一会儿想薛法官,一会儿想池虚舟。

脚下一步没踩实——

掉进去了。

他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想松开池虚舟的手,这是本能,下坠的那一瞬,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把他也拽下来。

但池虚舟的手死死扣着他,没松。

把他往自己这边拽。

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

约摸三四米深。

摔得头昏眼花,好半天爬不起来。

邬游趴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使不上劲,嘴里全是铁锈味。

真是黑诊所。地下还有这么个鬼地方。

是池虚舟先爬起来的。

他摸着黑把邬游捞过来,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肩膀、手臂、肋骨、腿——确认没摔断什么骨头,才松了那口气,靠坐在墙边。

空间很小。

没有什么明显的光,但氧气还算足,不至于窒息。温度很低,冷得像冰窖,大概是用来临时存放尸体用的。

池虚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邬游身上。然后他站起来,摸黑研究了一圈这个地方——四周墙壁光滑,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顶上那个盖子,从里面根本推不开。

放尸体真差点意思,关活人,倒是有一套。

他坐回邬游身边,看见人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努力看自己。

“把耳朵捂住。”他说,“用力,有多大力气使多大力气。记住了吗?”

“为什么?”邬游还没反应过来。

池虚舟已经掏出枪了。

“捂着。”他说,“不然聋了。”

邬游赶紧捂住耳朵。

砰——

枪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开,震得人头皮发麻,耳膜像被针扎了一下,子弹打在顶盖上,溅起一点火星,弹壳弹回来,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

没什么用。

顶盖纹丝不动。

池虚舟的耳朵开始嗡嗡响,比刚才摔懵的时候还厉害,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耳道里飞,嗡得他脑子都木了,他放下枪,靠着墙坐下,把通讯器打开,让它一直处于连接状态。

什么时候信号恢复了,什么时候能联系上外面。

邬游靠过来,跟他说话,声音太小了,池虚舟听不清。耳朵里全是蜂鸣声,邬游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在说什么。

邬游又大声了一点儿。

这回他听见了。

“我们会死在这儿吗?”

池虚舟晃了晃手里的枪。

“不至于。”

如果有人过来打开盖子,有危险,他就开枪。不会任人鱼肉。

通讯器虽然暂时连接不上外界,但他刚和何以宁联系过。超过一定时间不回应,何以宁马上就会反应过来。

以他的性子,定位、追踪、调人,找到他们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只是时间需要把控。

他怕的是邬游撑不住。

这地方太冷了。

邬游也觉得冷,他身上套着两件外套,还是冷得发抖。池虚舟怎么可能不冷?邬游没说话,把他拉过来,死死搂着。

两个人贴在一起,体温互相传递。

“我们如果真的死在这儿怎么办啊?”池虚舟问,声音很轻。

邬游想了想。

“上新闻呗。”他把他搂得更紧了些,“还能怎么办?”

池虚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恨我吗?”

邬游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好像是他在前,池虚舟在后,他掉下去的那一瞬间,池虚舟明明可以松手。那种情况,本能反应就是松手,谁都不会怪他。

但他没松。

“貌似是我把你拽下来的吧。”他说。

“我把你带来的。”池虚舟说。

“别说了。”邬游不想听这个。他只想把这个人搂紧一点,让他暖一点,说这些有什么用?谁拽谁,谁带谁,都掉下来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要说。”池虚舟的声音变弱了,却很固执,他靠在邬游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浅而缓,“不要睡觉。”

邬游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他问。

池虚舟沉默了几秒,说:“我一定要找到杨崖。”

他甚至说的是那个人刚刚改过的名字。

邬游心里一紧,“你都不知道他原来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池虚舟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我姑姑是他杀的。”

“在我眼前。”

在池虚舟眼前。

池渡月的尸检报告他都不敢仔细读,而被那个人杀害的时候——池虚舟全都看到了。

“虚舟。”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池虚舟的额头上,声音压得很轻,“不说了。”

他抱紧他。

“不要说这个了。”

黑暗里,两个人靠在一起。温度很低,但贴着的地方是暖的,池虚舟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邬游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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