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倒春寒
邬游难得记得在检察院打卡机上按一下指纹，他站在那台灰白色的机器前，食指按上去，等了半秒，“滴”的一声，屏幕亮起来，显示时间——
8:59。
呦，还有一分钟迟到。
他松了口气，瞥了眼边上，“黄秘书，早上好。”
“呀，稀客啊。”黄秘书夹着一摞资料从后面走过来，看见他站在打卡机前。
邬游啧了一声，他知道自己不记得打卡，这事儿谁都知道。
邬助理其实天天来检察院，但指纹录入的记录上，他的名字一个月能出现三五次就不错了，不过他不在乎。反正打卡也不打给他工资，工资全走池虚舟的账。
但他凭良心说，他可真的天天都来，只是有时候时间比较晚了，傍晚或者晚上才来，基本来了就开始等池虚舟下班，等到天黑，等到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灭掉，等到整层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少诬陷我了。”邬游抬脚跟上黄秘书的脚步，一起往院里走，“我昨天就有来过好吗？”
“你来了啊？那打卡机不知道啊。”黄秘书一笑。
邬游跟着他一起往里走，走廊里有点冷，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
“你退化成打卡机了？”邬游问，语气里全是调侃。
黄秘书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那苦哈哈的样子，像刚吞了二两黄连，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哎呦喂，我的哥哥啊。”他开始叫苦，声音拖得长长的，“检察院的打卡机都有编制，我没有啊。”
邬游听出他在抱屈了，那也没办法，邬游也没有啊，他连大学都没上过，更没有通过司法考试。
“跟我说不着啊，黄秘。”邬游语气里全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无奈，“我还不如你呢，我是劳务派遣。”
黄秘书看了他一眼，真是意外，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可以啊，邬助理。你这懂得越来越多了。”
“哼哼。”邬游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揶揄了，他反手就推了黄秘书一把，力道不重，就是闹着玩。
黄秘书还了他一手，两个人就这么在走廊里推来推去。
“你也怪。”黄秘书说，一边躲他的推搡一边问，“池检这几天准备要开会了，你还来检察院这么勤干嘛？”
邬游愣了一下，他确实觉出池虚舟忙了，这几天池虚舟早出晚归，早上走的时候他还没醒，晚上邬游基本都等他到好晚才能一起回家，两个人明明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却像隔着时差。
“怎么这么多会啊？”邬游不解。
黄秘书叹了口气，“哎呀。”他抬手把廊下的窗户拉上，“春天到了嘛，不是一年之计在于春嘛，这不得规划了？”
邬游恍然大悟，可不，春天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树枝光秃秃的，但仔细看，已经能看见一点点隐约的绿意。
“行吧。”
黄秘书把窗户关严实了，走廊里的冷风被彻底隔绝在外面。
“再说今年这春天。”黄秘书转过头看邬游，眉头微微蹙着，“怎么不见暖和啊？”
邬游想了想，春寒料峭，倒春寒，三月还有桃花雪。
“再过两天吧。下场春雨就好了。”
黄秘书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两个人继续往里走，池虚舟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邬游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黄秘书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池虚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邬游走进来，愣了一下。
“来这么早啊？”他确认了一下时间。确实是上午，而且九点刚过，太阳从东边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光斑。
邬游在椅子上坐下，“上午没有约其他人，就先来检察院了，下午看看情况，去看看任可人。”
“嗯。”池虚舟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邬游坐在那里，看着他。
池虚舟工作的时候一直都很专注，邬游看了一会儿，心里开始痒痒。
他这个人就是坐不住，从小就这样，学习学得就不好，老邬说他是“屁股上长刺”，一分钟都安静不下来，上学的时候被老师骂多动症。
文件池虚舟也给他看，但他看了两页就走神，看到第十页就开始犯困，条条框框的话就跟车轱辘一样来回说，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里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爬得他眼皮直打架。但他可以坐在池虚舟办公室里，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池虚舟。
邬游忽然臊了一下，低头捂住脸，还好池虚舟一直看文件没抬头看他，他就回到自己的隔间办公室。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文件、笔记本、茶叶盒。
他随便翻了翻桌上的东西，又拉开抽屉，然后看见那张纸。
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那天写的那张“鬼画符”，他很久没有再拿出来看过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模糊成一团。
他抖了抖纸，他和杨铮棠只有一面之缘，却害死了她，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字，他想着，翻找着笔，在纸上划拉着。
春天了，那他遇到杨铮棠的时候是什么季节？记不清，好模糊，什么都好模糊，邬游不知道自己记性怎么就时好时坏了，好像故意跟池虚舟作对似的，池虚舟问他的时候，他就是想不起来。不问的时候，那些碎片又自己冒出来，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但是就是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照片，两张，一张是杨铮棠模糊的侧脸轮廓，是监控视频的截图，池虚舟给他看过的，像素很低，画面很暗，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那是杨铮棠四十岁的样子，沧桑，仓皇，逃生，像一只惊弓之鸟，另一张是穿着制服的杨铮棠，是从合影里剪裁下来的，她三十岁的样子，得意，坚韧，眼睛里有光，警服笔挺，肩章闪亮，嘴角微微上扬，拥有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十年，中间隔了十年，十年时间完全改变了她，改变了她的外貌，改变了她的命运，改变了她眼睛里的光。
邬游的头有点疼了，他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记忆一边保护他又一边在惩罚他。
他心底里一点罪恶都盛不下，他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会反复咀嚼自己过错的人，他总是逼着自己向前看，把过去的事抛在身后，用“反正也改变不了”来安慰自己。
可这件事不一样，如果当时池虚舟不说杨铮棠是叛徒，他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池虚舟了。
那些话，是池虚舟说给他听的。
是池虚舟在告诉他：你没有做错，你没有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可池虚舟开始也说过她是警察，缉毒警察，很优秀的那种。
后来邬游在岳诗那里也看到了她和池渡月属于同一缉毒队，池渡月和其他同志全都壮烈牺牲，唯独杨铮棠那时候没有……
其他同志全部壮烈牺牲，唯独她活下来了，“活下来”的代价是什么？
8:59。
呦，还有一分钟迟到。
他松了口气，瞥了眼边上，“黄秘书，早上好。”
“呀，稀客啊。”黄秘书夹着一摞资料从后面走过来，看见他站在打卡机前。
邬游啧了一声，他知道自己不记得打卡，这事儿谁都知道。
邬助理其实天天来检察院，但指纹录入的记录上，他的名字一个月能出现三五次就不错了，不过他不在乎。反正打卡也不打给他工资，工资全走池虚舟的账。
但他凭良心说，他可真的天天都来，只是有时候时间比较晚了，傍晚或者晚上才来，基本来了就开始等池虚舟下班，等到天黑，等到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灭掉，等到整层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少诬陷我了。”邬游抬脚跟上黄秘书的脚步，一起往院里走，“我昨天就有来过好吗？”
“你来了啊？那打卡机不知道啊。”黄秘书一笑。
邬游跟着他一起往里走，走廊里有点冷，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
“你退化成打卡机了？”邬游问，语气里全是调侃。
黄秘书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那苦哈哈的样子，像刚吞了二两黄连，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哎呦喂，我的哥哥啊。”他开始叫苦，声音拖得长长的，“检察院的打卡机都有编制，我没有啊。”
邬游听出他在抱屈了，那也没办法，邬游也没有啊，他连大学都没上过，更没有通过司法考试。
“跟我说不着啊，黄秘。”邬游语气里全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无奈，“我还不如你呢，我是劳务派遣。”
黄秘书看了他一眼，真是意外，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可以啊，邬助理。你这懂得越来越多了。”
“哼哼。”邬游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揶揄了，他反手就推了黄秘书一把，力道不重，就是闹着玩。
黄秘书还了他一手，两个人就这么在走廊里推来推去。
“你也怪。”黄秘书说，一边躲他的推搡一边问，“池检这几天准备要开会了，你还来检察院这么勤干嘛？”
邬游愣了一下，他确实觉出池虚舟忙了，这几天池虚舟早出晚归，早上走的时候他还没醒，晚上邬游基本都等他到好晚才能一起回家，两个人明明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却像隔着时差。
“怎么这么多会啊？”邬游不解。
黄秘书叹了口气，“哎呀。”他抬手把廊下的窗户拉上，“春天到了嘛，不是一年之计在于春嘛，这不得规划了？”
邬游恍然大悟，可不，春天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树枝光秃秃的，但仔细看，已经能看见一点点隐约的绿意。
“行吧。”
黄秘书把窗户关严实了，走廊里的冷风被彻底隔绝在外面。
“再说今年这春天。”黄秘书转过头看邬游，眉头微微蹙着，“怎么不见暖和啊？”
邬游想了想，春寒料峭，倒春寒，三月还有桃花雪。
“再过两天吧。下场春雨就好了。”
黄秘书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两个人继续往里走，池虚舟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邬游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黄秘书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池虚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邬游走进来，愣了一下。
“来这么早啊？”他确认了一下时间。确实是上午，而且九点刚过，太阳从东边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光斑。
邬游在椅子上坐下，“上午没有约其他人，就先来检察院了，下午看看情况，去看看任可人。”
“嗯。”池虚舟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邬游坐在那里，看着他。
池虚舟工作的时候一直都很专注，邬游看了一会儿，心里开始痒痒。
他这个人就是坐不住，从小就这样，学习学得就不好，老邬说他是“屁股上长刺”，一分钟都安静不下来，上学的时候被老师骂多动症。
文件池虚舟也给他看，但他看了两页就走神，看到第十页就开始犯困，条条框框的话就跟车轱辘一样来回说，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里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爬得他眼皮直打架。但他可以坐在池虚舟办公室里，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池虚舟。
邬游忽然臊了一下，低头捂住脸，还好池虚舟一直看文件没抬头看他，他就回到自己的隔间办公室。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文件、笔记本、茶叶盒。
他随便翻了翻桌上的东西，又拉开抽屉，然后看见那张纸。
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那天写的那张“鬼画符”，他很久没有再拿出来看过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模糊成一团。
他抖了抖纸，他和杨铮棠只有一面之缘，却害死了她，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字，他想着，翻找着笔，在纸上划拉着。
春天了，那他遇到杨铮棠的时候是什么季节？记不清，好模糊，什么都好模糊，邬游不知道自己记性怎么就时好时坏了，好像故意跟池虚舟作对似的，池虚舟问他的时候，他就是想不起来。不问的时候，那些碎片又自己冒出来，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但是就是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照片，两张，一张是杨铮棠模糊的侧脸轮廓，是监控视频的截图，池虚舟给他看过的，像素很低，画面很暗，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那是杨铮棠四十岁的样子，沧桑，仓皇，逃生，像一只惊弓之鸟，另一张是穿着制服的杨铮棠，是从合影里剪裁下来的，她三十岁的样子，得意，坚韧，眼睛里有光，警服笔挺，肩章闪亮，嘴角微微上扬，拥有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十年，中间隔了十年，十年时间完全改变了她，改变了她的外貌，改变了她的命运，改变了她眼睛里的光。
邬游的头有点疼了，他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记忆一边保护他又一边在惩罚他。
他心底里一点罪恶都盛不下，他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会反复咀嚼自己过错的人，他总是逼着自己向前看，把过去的事抛在身后，用“反正也改变不了”来安慰自己。
可这件事不一样，如果当时池虚舟不说杨铮棠是叛徒，他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池虚舟了。
那些话，是池虚舟说给他听的。
是池虚舟在告诉他：你没有做错，你没有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可池虚舟开始也说过她是警察，缉毒警察，很优秀的那种。
后来邬游在岳诗那里也看到了她和池渡月属于同一缉毒队，池渡月和其他同志全都壮烈牺牲，唯独杨铮棠那时候没有……
其他同志全部壮烈牺牲，唯独她活下来了，“活下来”的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