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本事

如今已是物是人非,邬游和池虚舟奔波几地,线索已经寥寥无几,那些曾经可能知道点什么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要么一问三不知,两人就像追一团雾,越追越散,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他们就地找了个宾馆休息,小县城的老宾馆,墙皮泛黄,地毯上有刷不掉的污渍。

前台大姐看了他们的身份证,眼神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没多问,给了房卡。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两把椅子,一张桌子,窗帘拉着。

邬游在床边坐下,床垫塌下去一块,发出吱呀一声,池虚舟拖过那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膝盖抵着他的膝盖。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距离近得有点过分,但谁也没往后挪。

“开始吧。”池虚舟说。

邬游深吸一口气,“我们知道的,杨铮棠五年前还活着,在天桥底下,我见过她,那是唯一一次见她的脸,那时候她叫陈晏清,走投无路,问我活着还有没有意义。”

池虚舟点头,他听过这段。

“五年前到三年前之间,她死了。”邬游顿了顿,“具体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我们不知道。”

“可能是自我了断,她本来就想死,我推了她一把,她可能真的就去死了。”邬游说到“我推了她一把”的时候,声音还是低下去一点,池虚舟的手马上抬起来,在他膝盖上按了按,隔着裤子,温热的,一下。

邬游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也可能,她是在逃亡中被杀,她知道太多秘密,太多人不希望她活着。死后,她的尸体被掩埋在某处。然后,被人盗走。”

“这肯定是齐大崖盗的。”池虚舟接话。

邬游点头,但有一个问题,他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师叔到底怎么知道杨铮棠肚子里有宝石的?”

池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当时就没觉得尸体肚子里会有东西。”邬游说,眉头皱起来,“那天我站在旁边,看着师叔围着那具女尸转,忽然就说‘肚里有宝贝’,然后不顾规矩要开膛破肚。”

“干这事也有这事的规矩,尸体下葬要完整,就是碎成块也得拼好了下葬,裂开的皮也要缝上,这是尊重逝者。”

“师叔平常不是那样的人。”

池虚舟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虽然窃尸缺大德,但是小德从来不缺,一直谨慎行事,面子上非常过得去,办葬礼很多时候就是求个体面,这才有人一直找他做这个事儿。”

邬游看着池虚舟,“师叔他还没灵通到那种程度。更不可能真有透视眼,尸体横陈眼前,腐臭味难忍,他偏偏说女尸肚里有宝贝。这不对。”

池虚舟的手还在他膝盖上。没有动,只是放着。

邬游沉默了几秒,那就有更可怕的可能——

“杨铮棠吞宝石的时候,齐大崖就在旁边。”

池虚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吞了宝石,后来她死了,齐大崖见到尸体,就想剖开她的肚子取走宝石。这意味着,齐大崖有一定可能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或者至少在杨铮棠活着的时候见过她。”

但齐大崖死了。死在看守所。

池虚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等邬游看他的时才说,“杨铮棠逃亡多年。她知道太多秘密。她吞下宝石,可能就是为了留下证据。”

“她死的时候,可能身边没有人。可能是在某个角落里,自己死的。”

“然后,被路过的人发现。被卖给干白事的。被用去配阴婚。”

邬游沉默着,索菲娅把宝石吞进肚子里,杨铮棠把宝石吞进肚子里。

为什么?

因为身体是最好的运输工具。

池虚舟说道:“人若横死,无亲人认领,必有当地公安处理。这样除了法医,可能就没人会剖开尸体找到宝石。”

“证据就显露出来了。宝石重见天日。证据交回。”

邬游接上他的话,“但会出一点差错的,比如遇到齐大崖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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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虚舟点头,“杨铮棠不是第一个吞宝石的人。索菲娅也不是最后一个。”

她们都是这个链条上的运输工具。

房间里很安静,邬游的眉头又皱起来,“可师叔这里还是解释不通。”

池虚舟问:“哪里不通?”

“脸都模糊了。”邬游说,“怎么认出来的呢?”

池虚舟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邬游那几根裹着纱布的手指轻轻握住,纱布粗糙,他也握得很轻,怕弄疼他。

“齐大崖行走江湖。”池虚舟说,声音很慢,“肯定有点本事是你不知道,也学不会的。”

邬游愣了一下。本事,什么本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师叔会什么,不会什么,这他不问,他只是看,师叔演示了他就跟着学,学得会就是自己的,学不会就是没这个本事,他也只是跟着干,指哪打哪,从不问为什么。

师叔活了那么多年,跑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他知道的东西,肯定比邬游多。

池虚舟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隔着纱布,一下一下。

“也许,他有什么办法,能从一具模糊的尸体上,认出那是谁。也可能没有那么玄乎,他就见过杨铮棠,活着的时候见过,觉得熟悉,还知道她吞了宝石。就一直在找她的尸体。”

“也许,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邬游看着池虚舟,池虚舟的眼睛很平静,“你信这些吗?”

“很多东西我是不信。”池虚舟说,“我也信你师叔不是神仙,但有些事不能因为自己没见过就说不可能不存在。”

邬游想了想,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太满了。满得快要炸开,太多东西了。

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他的脸,邬游睁开眼,池虚舟看着他,“休息一会儿吧,明天再说。”

邬游本来想说“睡不着”,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池虚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严了一点,灰暗的光线被彻底挡在外面,房间里暗下来,只剩床头灯昏黄的光。

他走回来,在邬游身边坐下,床垫又塌下去一块,两个人挤在一起。

邬游看着他。

池虚舟也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邬游靠在他怀里,脸默不作声地就埋进他颈窝里,熟悉的沐浴露味道。

“睡不着就闭着眼睛。”池虚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再熬就瞎了。”

邬游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但它们转得慢了一点,不那么急了。

池虚舟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明天再接着想,接着查。”池虚舟说,“有的是时间。”

邬游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想说,时间不多了。那些线索还在消失,那些人还在死,那些证据还在被销毁。

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池虚舟也知道。

他只是靠在那个温热的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还在响。

但他能听见的,只有池虚舟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下一下。

像在说:我还在。你还在。我们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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