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出尔反尔

邬游站在池虚舟的办公室里,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翻找。

反正池虚舟去开会了,明昭然跟着一起去了,池虚舟走之前还亲了他一下。

邬游已经翻过不止一次了,但是他必须先找到那枚戒指。

池虚舟送他的那枚,刻着他名字缩写的,被他放在玄关柜上,没有带走的那枚,他知道池虚舟知道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后来那枚戒指邬游收起来了。

所以,另一枚呢?

肯定还在检察院的办公室,或者家里的某个角落。

池虚舟这种人,这种臭暴发户臭资本家,买东西从来不是只买一件的,他送人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一件给出去,一件自己留着。

那枚刻着邬游名字的给了他,那枚刻着池虚舟自己名字的呢?

一定就在某处藏着。

邬游拉开抽屉,都是文件,文件,文件,文件,还是文件。

他翻得很快,手指在纸张边缘划过,沙沙作响,没有,这里只有更厚的文件,还有一些办公用品。

他索性把整个抽屉抽出来,倒扣在桌上,一件件翻检。笔,回形针,便利贴,订书机,还是没有。

他把东西胡乱塞回去,拉开下一个,邬游当初把那枚戒指放在玄关柜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不能戴,戴了就是承诺,戴了就是一辈子,他给不起一辈子,他想的是,等案子结束,他就走,可以拿着新身份,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他想的是,池虚舟那么年轻,那么优秀,那么前途无量,他不能拖累他。

他想的都是对的,全都是对的,但没办法,他后悔了。

邬游把最后一个抽屉也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一排排文件夹整整齐齐地码着,他一个一个抽出来,翻里面有没有夹着东西,没有,他把文件夹放回去,又抽下一个。

他想起池虚舟说那些话时的表情。

“走得时候,尽量不要告诉我,我要是反悔,你就走不了。”

池虚舟甚至只敢背对着他都不敢回头。

“非案件问题,我应该不会找你了。只是说应该。”

“所以你不要让我看见你写了什么,我问你你也别说。”

池虚舟在放他走,给他铺后路。

邬游把文件柜翻完了,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看着这一片狼藉,喘着气,不在这里,那就是还在家?他几乎想现在就冲回家去,把那个公寓翻个底朝天。

但他没有动,因为家里已经翻过无数次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他翻乱的抽屉和柜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找什么?

找一枚戒指吗?

如果找到了,就能证明池虚舟曾经想过把他留下过,可是池虚舟已经在放他走了,已经在给他铺后路了,已经在学着忘记了。

那他找到了又怎样?

邬游慢慢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笔,回形针,便利贴,他捡得很慢,很仔细,然后又原封不动码放回去。

他想起那枚戒指在他手心里的感觉,银色的,细细的一圈,内圈刻着【W Y】,他把它举到灯下看,看见那两个字母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他那时候就知道池虚舟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把它放下了。

因为他怕自己配不上,怕池虚舟有一天会后悔,更怕他们走到相看两厌的那一步。

如果连现在这点美好的记忆都留不住怎么办?所以他当时选择了那个最安全的选项:离开。

可现在他后悔了,他就是这么个人,他就出尔反尔,不讲信用,那又怎么了?不行吗?

邬游把最后一个抽屉装回去,站起身,看着这间办公室。

池虚舟每天坐在这里,看文件,写报告,查案子,每天坐在这里,想着怎么扳倒那些人,怎么给姑姑报仇,怎么让那些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邬游想留在池虚舟心里,他甚至想要占据一半的位置,挤占那些复仇和痛苦的位置,尤其要挤占掉那些想要同归于尽的位置。

他要让池虚舟知道,有人在等他,有人会难过,这样池虚舟才会有软肋,这样池虚舟才会在拿起那把枪的时候,犹豫一下,为他犹豫一下,这样池虚舟才会想要活着回来。

邬游的眼眶忽然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度压下去。

今晚回到家,他还会继续翻。

卧室,书房,客厅,甚至浴室,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他会把池虚舟的衣服一件件都拿出来,他要摸口袋,他还要把池虚舟的书一本本翻过,抖落,他甚至还要趴在地上看床底,看沙发缝,看那些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犄角旮旯。

但是之前他已经这么做过了。

邬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刨过坟,沾过血,数过无数次手指,这双手也抱过池虚舟。

也是这双手,把那枚戒指放下了。

邬游把脸埋进手心里,他忽然很后悔,后悔那天晚上没有戴上那枚戒指。

后悔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为你好,池虚舟不需要他“为你好”。

池虚舟需要他。

就像他需要池虚舟一样。

邬游坐了很久,继续翻着,他还是没有找到那枚戒指,也许根本就没有那枚戒指。

也许池虚舟只定制了一枚,刻着他的名字,送给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也许池虚舟从来没想过要留下什么证明,也许池虚舟早就准备好了,让他走。

“池虚舟,你这个王八蛋。”邬游一边翻一边骂。

邬游耳朵忽然动了一下,是有人来了,他的动作比脑子快——抽屉“嗖”地推回去,人已经坐在椅子上,随手拽过一本书摊开,表情自然。

明昭然推开门,“哟,好学生啊,”他走进来,看着邬游,“学什么呢?”

邬游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

居然扯了本化学书,邬游自己都差点笑出来,刚才随手一拽,拽的居然是化学书,满篇的化学式,分子结构,反应方程式,他一个都看不懂。

明昭然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

“你也太用功了,什么都要学会。你这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还要学。”

邬游假笑了一下,“学了就是自己的。”

明昭然在他对面坐下,“这天下到底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邬游想了想,开始数,“我不会的多了。”他掰着手指,“我不会开车,不会打枪,厨艺不精。我也不懂洋文,看不懂油画,听不懂音乐剧。短处是数不尽的。”

明昭然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好,可以了,”他连忙摆手,“你再说下去,池检要找我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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